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32:41

烛火的光晕在宣纸上圈出一片暖黄,墨迹在笔尖下流淌,化作一行行只有沈昭自己能完全解读的符号与数字。她将柳如眉提供的那些看似零散、甚至有些琐碎的“闺阁闲谈”,与户部档案中可公开调阅的历年科举名录、地方赋税记录、官员升迁档案进行交叉比对。

这不是简单的翻阅,而是一场在脑海中构建立体模型的精密运算。她先按籍贯将数千名举子分类,再将他们的师承、家世背景、中榜年份、乃至中榜后最初任职的衙门一一标注。另一张纸上,她开始绘制关系网络图,用极细的线条连接那些频繁出现在柳如眉描述中的考官姓名、地方学政、以及朝中某些清流或勋贵派系的代表人物。

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酸,眼睛也因为持续凝视跳跃的烛火和密集的字迹而泛起干涩的刺痛。但她的大脑却异常清醒,像被冰水浸过,每一个神经元都在高速运转。那些原本孤立的名字、年份、地点,在她的排列组合下,开始显现出令人心惊的规律。

比如,景和十七年的江南东道乡试,主考是时任礼部侍郎的周敏之,副主考之一则是后来升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的陈望。那一年,该道录取的举人当中,有超过四成,其家族或师门,与周、陈二人及其门生故吏有或明或暗的关联。而落第者中,却有数位在地方享有才名、且家境清寒的士子,其考卷在当年的“优秀卷宗汇编”中曾被提及,却最终名落孙山。

再比如,连续三届科举,出身陇西、河东几个传统世家势力盘根错节地区的考生,中榜率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尤其是进士科的录取。而与之相对的,一些文风鼎盛但缺乏强力朝中奥援的地区,如淮南西道部分州府,成绩优异的生员在会试中折戟沉沙的比例高得异常。

沈昭停下笔,揉了揉眉心。这些发现,单看某一项,或许可以用“偶然”、“地域文风差异”、“考官个人偏好”来解释。但当她把时间线拉长到十年、十五年,将不同地区、不同考官任期的数据叠加在一起时,一幅清晰的图景便浮现出来——科举取士的管道,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被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所过滤。这张网以门第、师承、地域利益为经纬,将“自己人”筛选上去,将“外人”阻挡在外。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她在核对某些年份的赋税记录时发现,那些科举成绩“异常”好的地区,往往同期在税赋征收、工程拨款等方面,也能看到一些耐人寻味的“优待”或“顺利”。而一些被刻意打压的地区,则不时会出现税粮入库延迟、地方请求赈济或减免的奏疏石沉大海的情况。

这不仅仅是科举不公。这是将人才选拔与地方资源分配进行捆绑,形成一个稳固的利益输送和控制的闭环。宇文嵩的门生故吏网络,无疑是这张网上最粗壮、最核心的几股绳索。

窗外,那线灰白渐渐晕开,染亮了小半片天空。值房内依旧昏暗,只有她案头这一小团光,倔强地亮着。沈昭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混合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清醒。她成功了,从海量的、碎片化的信息中,提炼出了无可辩驳的统计规律。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指控,而是一套冰冷、客观、基于官方档案数据推导出的“证据链”。

她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用于计算的草稿——那些写满了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和缩略词的纸张——凑到烛火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一夜的心血化为灰烬,落在早已准备好的铜盆里。烧焦的气味有些刺鼻,她却觉得安心。真正的成果,已经牢牢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现在,她需要将这份“成果”,转化为一份能在朝堂上引发波澜的武器。一份密报。

不是情绪化的控诉,也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一份结构清晰、数据支撑、逻辑严密的分析报告。它需要指出问题,但更要提供确凿的、难以被简单驳倒的“异常”数据作为佐证。它需要尖锐,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追溯到她的笔迹或行文习惯的痕迹。

沈昭铺开最后一张干净的宣纸。这一次,她下笔极为缓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她采用了一种完全不同于平日办公文书、也不同于私下笔记的笔迹,略显生硬,力求中性。内容上,她只呈现最核心的发现:

一、近十五年来,科举录取在地域、师承关联性上存在显著统计偏差,部分地区的录取率与生员质量呈现明显背离。

二、某些考官的任期与特定地域、门生群体的录取高峰存在高度时间重合。

三、结合赋税、地方政务记录,可观察到科举录取情况与地方资源分配存在潜在关联模式。

她没有直接点名宇文嵩,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官员的姓名。但她列出的那些年份、地域、官职关联,就像一张清晰的坐标图,只要稍有常识的人顺着去查,很容易就能看到背后若隐若现的那座冰山。

写到最后一部分——关于如何利用现有朝廷档案进一步核实这些“异常”的建议时,沈昭的笔尖顿了顿。她想到了裴砚。天机阁有权限调阅更机密的档案,也有独立调查的能力。这份密报,如果最终能以一种“偶然”的方式进入他的视线……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警惕。裴砚是变数,也可能是最大的风险。但不可否认,他若介入,这份证据所能发挥的威力,将远超通过普通御史渠道上达天听。只是,该如何确保密报能安全送达他手中,又不会暴露自己?

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值房内的轮廓渐渐清晰。烛火燃到了尽头,挣扎着跳动几下,终于熄灭,留下一缕青烟。沈昭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待它完全干透,才将其仔细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藏入袖中特制的夹层。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晨微凉的风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驱散了室内的沉闷和淡淡的焦糊味。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那是皇城方向晨钟的开始,新的一天,衙门即将开始运转。

一夜未眠,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但她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星辰。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充满力量感的平静。最艰难的数据挖掘和规律提炼已经完成,致命的“弹药”已经备好。接下来,是如何将它安全地、精准地投送出去。

她轻轻合上窗,转身开始收拾案头。铜盆里的灰烬要处理掉,笔墨纸砚要回归原位,值房要恢复成无人深夜加班后的寻常样子。每一个动作都平稳有序,仿佛刚才那场烧脑灼心的秘密战役从未发生。

只是袖中那小小方块的重量,提醒着她,一切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