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中那小小方块的重量,像一枚沉入深潭的墨玉,无声地坠着,提醒她昨夜那场无声战役的成果,也昭示着即将开始的、更为凶险的投送。
沈昭将值房最后一丝异样痕迹抹去,铜盆里的灰烬已混入庭院角落的落叶堆,笔墨归位,窗明几净。她换上惯常那副沉静的面容,眼底的青影被晨光冲淡,只余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她像往常一样,与陆续到来的同僚点头致意,处理着几件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仿佛昨夜那场焚膏继晷的头脑风暴,不过是无数个寻常加班夜中的一个。
直到午后,她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开了户部衙门。
她没有直接回赁居的小院,而是在几条热闹的街市间穿行,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偶尔掠过街边的摊贩,买了两样寻常的针线和一包蜜饯。确认身后并无异样眼线后,她才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门脸窄小,只挂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清源”二字。
茶楼伙计似乎认得她,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便引着她上了二楼,推开最里侧一间雅室的门。室内陈设简朴,一桌两椅,临街的窗子用细竹帘半掩着,透进斑驳的光影,也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柳如眉已经在了,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发髻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平日的明艳张扬,多了几分沉静。桌上已摆好一套素瓷茶具,壶口正袅袅溢出清雅的茶香。
“来了?”柳如眉抬眼,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扫过,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色不太好。”
“无妨。”沈昭在她对面坐下,将手中的蜜饯放在桌上,声音平稳,“一点旧疾,夜里没睡稳罢了。”
柳如眉没再多问,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素白的瓷杯里微微荡漾。“东西……备好了?”她压低声音,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沈昭从袖中取出那个以特殊手法折叠、封口处做了暗记的薄薄纸块,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纸块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核心数据,关联脉络,指向性的结论。笔迹是仿的市井抄书匠最常见的字体,用词半文半白,像是某个知晓内情却又心怀怨愤的胥吏或账房所为。没有落款,没有任何能追查到我们身上的痕迹。”
柳如眉没有立刻去拿,目光紧紧锁着那纸块,呼吸微微屏住。“你确定,这东西递出去,能……炸开?”
“数据本身不会说谎。”沈昭的声音很轻,却像淬过火的针,“盐引核销的异常损耗比例,连续五年集中在江南三府;相关经办胥吏的调动与升迁轨迹,与某些地方大员的任期高度重合;还有几笔看似寻常的‘损耗补记’,时间点恰好卡在朝廷特使巡查前后。单看一点或许是巧合,但所有这些‘巧合’被清晰地罗列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利益网络时,任何有基本判断力的御史,都不会视而不见。尤其是,”她顿了顿,“那几位素来与宇文嵩门下不太对付的‘清流’。”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极轻地将纸块拿起。她没有打开看——她们早已约定,柳如眉不看过具体内容,这是另一重保险。“目标呢?你选定谁?”
“监察御史周崇明,为人刚直,曾因弹劾宇文嵩门生侵占民田被压过折子,心中必有芥蒂。还有右佥都御史李延年,出身寒微,对科举、盐政等关乎底层晋升与民生的弊病尤为敏感,且他座师当年与宇文嵩有旧怨。”沈昭语速平稳,显然已反复权衡,“不能只送一人,以防万一。但传递路径必须分开,绝不能让人察觉是同一源头在同时动作。”
“路径我想过了。”柳如眉将纸块小心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囊内层,那锦囊看着普通,内里却有夹层。“我母亲娘家在江南有绸缎生意,有一条运送样品的隐秘线路,掌柜的是我家几十年的老人,绝对可靠。东西可以混在一批送往京城的绸缎样本里,以‘夹带私信’的名义,送到我一位手帕交家中。她父亲是国子监司业,虽不掌实权,但清流身份无疑,且与周御史有同乡之谊。由她‘偶然’发现,再‘义愤填膺’地转呈给周御史,最为自然。”
她说着,又从袖中取出另一枚更小的、颜色深沉的锦囊。“这是备用的。若第一条线出问题,或者需要同时送达李御史,可以用这个。里面是西郊一家香烛铺子的地址和暗语,那铺子是我早年无意中救下的一个老匠人所开,他儿子在驿站做驿卒,南来北往,传递些不起眼的小物件,有独特的门路。”
沈昭静静听着,脑中飞速推演着每一个环节。绸缎样本夹带,闺中密友转交,驿卒私递……每一条线都尽量利用了现成的、看似合理的民间或私人渠道,最大限度地绕开了官方的监控网络。柳如眉的筹备,比她预想的更为周密。
“风险依然在。”沈昭指尖轻点桌面,“样本夹带,可能遇到关卡盘查;你的手帕交,是否绝对可信?她转交时,能否做到不着痕迹?驿卒那条线,更要小心,绝不能是急递,必须混杂在寻常家书杂物之中,慢一些也无妨。”
“我那手帕交,”柳如眉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她父亲是清流,她本人却因母亲早逝,在后宅受尽嫡母磋磨,最恨的就是那些道貌岸然、盘剥百姓的蛀虫。我了解她,此事她不仅会做,而且会做得比我预想的更巧妙。至于驿卒那边,老匠人懂规矩,他儿子也只知传递物件,不知内容。”
雅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竹帘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和茶香无声氤氲。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细长的、明暗交错的光带,将那素瓷茶杯照得半透明。
“如眉,”沈昭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凝滞的郑重,“此事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密报送出,我们便只能等待,并将自己彻底隐于幕后。无论那几位御史是选择沉默、是选择谨慎核实、还是选择立刻上奏弹劾,无论朝堂因此掀起多大的风浪,甚至……无论这风浪最终是否会反噬到我们身上,在明面上,我们都必须与此事毫无瓜葛。”
柳如眉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漾着明快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沉淀着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决绝。“我明白。这本来就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出头。我们递出刀,握刀和挥刀的人,得是他们。”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只是担心你。你在这漩涡的中心,裴砚……他还在查你。”
“他查他的。”沈昭神色未变,“我的过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查不到什么。至于现在……我只是一心扑在旧档整理上的普通女官。只要我们自己不露出马脚,他就是有通天的直觉,也抓不住实质。”
话虽如此,但两人都清楚,裴砚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他那双沉静审视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东西,今日就送出去?”柳如眉问。
“嗯。宜早不宜迟。”沈昭点头,“你那条绸缎线,样品何时启运?”
“后日一早。我今日回去便安排,将东西封好,混入样本箱的夹层。”柳如眉计算着,“快则五六日,慢则七八日,便能到我朋友手中。至于驿卒那条线,作为备用,可以稍晚一两日启动。”
计划已定,每一步都清晰,却也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缘。她们将自身安全,系于几条脆弱的民间纽带,和几位素未谋面的御史的良知与胆魄之上。
柳如眉拿起茶杯,将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茶,而是某种壮行的烈酒。“那就……开始吧。”
沈昭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凉。她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沉浮的叶梗。窗外的光影悄悄移动了一寸,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该交代的都已交代,该筹划的也已筹划殆尽。此刻,言语已是多余。她们像两名即将执行一次危险任务的同袍,在行动前的最后时刻,共享着这份混合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未知前路的寂静。
柳如眉站起身,将那个装着密报的锦囊仔细贴身收好,又检查了备用锦囊。“我这就去办。你自己……万事小心。”
“你也是。”沈昭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保重。”
柳如眉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雅室的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渐远,最终融入楼下隐约的嘈杂之中。
沈昭独自坐在原处,没有立刻离开。她听着竹帘外远远近近的声响,卖货郎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这是繁华帝都最寻常的午后。无人知晓,就在这寻常的市井气息掩盖下,一份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密报,已经悄然离手,踏上了它凶险未卜的旅程。
她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剩下的,只有等待,以及,在等待中继续扮演好那个毫无破绽的户部女官。
她缓缓饮尽杯中已彻底凉透的茶,苦涩的余味在舌尖蔓延开来。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平静表情,起身,下楼,汇入门外熙攘的人流。
阳光正好,照在“清源”茶楼那块半旧的木匾上,泛起一层模糊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