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带着暮春特有的温润,穿过重重衙署的飞檐翘角,拂在脸上,却让裴砚觉得有些滞涩。他刚从吏部考功司出来,手里拿着几份需要归档的文书,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习惯性地扫过周遭——这是天机阁多年训练留下的本能,观察,分析,将一切细节纳入考量。
就在他即将拐出这条通往户部衙门的回廊时,一个身影恰好从另一端走来。
是沈昭。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官服,料子是最寻常的棉布,裁剪合体却无半分多余修饰。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步履平稳,目光低垂,似乎正专注于脚下的青石板路。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穿过廊柱,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张素净的脸上,神情是一贯的温和与疏离。
裴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调整了方向,像是恰好也要往那边去,两人在廊道中段,几乎同时停下。
“裴大人。”沈昭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沈主事。”裴砚回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眼下有极淡的青黑,像是连日未曾安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内里仿佛蕴着一泓深潭,平静无波,却又让人看不透底。“这是要去何处?”
“有几份度支司与吏部考功司协办的文书,需要送过去归档。”沈昭抬了抬手里的卷宗,语气平淡,如同陈述最寻常的公事。
“巧了,我刚从那边出来。”裴砚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儒雅,是他在官场惯用的面具,“近来户部想必事务繁杂,沈主事辛苦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沈昭的回答滴水不漏,“倒是裴大人身兼吏部与天机阁两处职司,才是真正劳心劳力。”
对话在礼貌而疏远的寒暄中推进,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水,看似相近,却绝无交汇。裴砚问及户部近来是否忙碌,沈昭便列举了几项常规公务,言辞清晰,逻辑分明,挑不出任何错处。她甚至主动提及前些日子复核江南盐税旧档的差事已近尾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又混杂着对琐碎工作的轻微无奈——完美契合一个新晋女官应有的心态。
太完美了。
裴砚听着,心中的疑窦却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悄然扩散。他想起三日前,在“清源”茶楼外远远瞥见的那一幕。她独自坐在二楼窗边,面前只有一杯清茶,坐了许久。当时他只觉是寻常休憩,可结合此刻她眼下的倦色,以及那份内敛却不容忽视的锐气……
“沈主事也要多保重身体。”裴砚状似关切地提醒,“公务虽要紧,也不可过于耗神。”
沈昭抬起眼,目光与他短暂相接。那一瞬间,裴砚似乎捕捉到她眼底极快掠过的一丝什么,像是警惕,又像是评估,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随即,她便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带着谢意的弧度:“多谢裴大人关怀。”
就在这时,廊道另一端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低嗓音的交谈。
“……此事非同小可,李御史那边已经联络了好几位同僚,据说连永昌十五年的旧档都翻出来了……”
“噤声!此处是说话的地方吗?”
声音很快远去,消失在拐角。但“御史”、“旧档”、“永昌十五年”这几个词,却像细针,轻轻刺了裴砚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余光却留意着沈昭的反应。
她依旧捧着文书,姿态未变,仿佛全然没有听见那几句模糊的对话。只是,在她微微收紧的指尖,以及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瞬间的凝滞里,裴砚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惊慌,更像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聆听后的放松?
这个念头让裴砚的心沉了沉。
“看来吏部那边也颇不宁静。”他似随口感慨,目光重新落回沈昭身上,带着探究。
沈昭微微侧首,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朝堂之事,下官位卑,不敢妄加揣测。只盼诸位大人能秉公处置,还朝野以清明。”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可裴砚却觉得,她那平静表象下,似乎藏着某种笃定,一种……知晓风暴将至,却安然立于风眼中心的笃定。
两人又客套了两句,便各自错身离开。裴砚走出几步,回头望去,只见那抹浅青色的身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廊下,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渐渐模糊。
回到位于城西的私宅书房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裴砚没有点太多灯烛,只留了书案上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几页纸。
那是天机阁内部关于沈昭的初步调查报告。内容比他想象的还要简略:出身江南小吏之家,父母早亡,由远亲抚养长大,读书识字,通过女官选拔入京,分配至户部清吏司。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履历平凡得毫无亮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先是在复核盐税账目时,“恰好”发现了足以引起注意的疏漏,引出了宇文嵩门生的纰漏。接着,又在户部与度支司之间,与那位背景特殊的柳如眉迅速建立了看似寻常、实则紧密的联系。如今,朝堂之上,关于科举旧案的风声隐约流传,几位素来以清直敢言著称的御史似乎正在私下串联……
这些事,单独看或许都是巧合。但裴砚不相信巧合,尤其当这些“巧合”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或者,以她为某个不起眼的连接点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烛火随着他敲击的节奏轻轻摇曳,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显得格外幽深。
沈昭。
这个名字在他舌尖无声滚过。她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初时只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可那涟漪之下,是否正在酝酿着足以颠覆水面的暗流?
今日廊下那几句模糊的对话,以及她那一瞬间的凝神,像两根细线,在他脑海中与之前的疑点慢慢缠绕在一起。虽然没有证据,但某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提醒他——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户部女官,绝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她背后是谁?是她自己,还是某个尚未浮出水面的势力?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在户部站稳脚跟,还是有着更深远、更危险的图谋?
裴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的气息,这熟悉的味道让他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作为天机阁的人,他的职责是查明一切可能威胁朝堂稳定的因素,并将其扼杀在萌芽状态。沈昭,无疑已经成了一个需要重点观察的“因素”。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也在他心底悄然滋生。那是一种混杂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欣赏?欣赏她那份与年龄官职不符的沉稳,欣赏她在那温和表象下隐约透出的锐利与韧性。这种情绪让他感到矛盾,甚至有些不安。
职责与直觉,怀疑与隐约的吸引,在他心中拉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明与冷静。他铺开一张新的信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落下几行简洁的指令。
加强对户部女官沈昭非公务时间的侧面观察,留意其日常往来、出入场所。同时,调阅近半月所有与御史台、尤其是与几位清流御史相关的往来记录、行踪报告。留意朝中关于科举、旧案议题的任何风吹草动。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笺卷起,放入一个不起眼的铜管中。推开窗,一声极轻的呼哨,片刻后,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悄无声息地落在窗棂上。他将铜管系在鸽腿,抬手一送,那鸽子便振翅融入浓稠的夜色,消失不见。
窗外的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得案头烛火剧烈晃动了几下。裴砚没有立刻关窗,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
帝都的夜晚,从来都不平静。表面的繁华喧嚣之下,是无数暗流在涌动、碰撞、博弈。而沈昭,就像一颗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新子,落点看似无关紧要,却隐隐牵动着棋局的走向。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
夜色如墨,将书房和他沉思的身影一同吞没。只有那一点烛火,还在固执地燃烧着,在黑暗中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光域,仿佛在对抗着无边无际的未知与潜伏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