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17:44:07

莫辰渊不知道自己在那间空寂的会议室里坐了多久。

窗外的日光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越来越长,像一个扭曲而孤独的囚徒。

“与您何干?”

沈清欢那句话,如同淬了冰的回旋镖,在他脑海里反复切割。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倒刺,勾连出血肉模糊的痛感。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个在他生命里如同背景板一样存在的女人,会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将他彻底放逐。

还有那个顾言之……

他帮她拿外套,记得给她带润喉的茶,他们之间流淌的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这一切都像无声的嘲讽,提醒着莫辰渊,在沈清欢离开的五年里,是另一个男人,见证并参与了她褪去黯淡、绽放光芒的全过程。

一股暴戾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猛地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办公室。

他需要酒精,或者别的什么,来麻痹这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情绪。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限量版的黑色跑车如同暗夜幽灵,滑入“鎏金”会所的地下停车场。这里是顶级会员制俱乐部,是他和圈内少数几人惯常消遣的地方。

专属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氤氲。几个世家子弟见他进来,纷纷打招呼。

“莫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脸色不太好啊,谁惹着你了?”

莫辰渊没理会,径直走到沙发最里侧坐下,解开领口的两颗纽扣,对侍者打了个手势:“威士忌,纯饮。”

琥珀色的液体很快送来,他仰头便灌下半杯,灼热的暖流一路烧下去,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

有人凑过来,递上一支雪茄,被他摆手拒绝。

“怎么了这是?为项目烦心?”好友秦屿看出他情绪不对,在他身边坐下。

莫辰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她回来了。”

“谁?”秦屿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猛地坐直身体,“沈清欢?!”

这个名字像是有某种魔力,让包厢里嘈杂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过来。

“嗯。”莫辰渊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

“我靠!她还有脸回来?”旁边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男人提高了音量,语气带着惯常的轻佻,“当年要不是你们莫家,她家那个小破公司早完了,她倒好,说走就走?辰渊,这种不识抬举的女人,你还惦记她干嘛?”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莫辰渊强自维持的冷静。

他倏地睁开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剐在那说话的人身上:“闭嘴。”

那人被他眼神里的狠厉慑住,悻悻地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秦屿挥挥手,让其他人继续玩,压低声音对莫辰渊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她现在混得风生水起,还是个什么……著名设计师?”

“Qing Studio,她是创始人。”莫辰渊又灌了一口酒,辛辣感刺激着喉咙,“现在,是‘星耀城’最有力的竞争者。”

秦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剧情够狗血啊。所以你现在是……旧情难忘?”

旧情?

莫辰渊怔住。

他和沈清欢之间,有过“情”吗?

有的,大概只是她单方面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和他习以为常、甚至带着轻视的接受。

他难忘的是什么?

是那个永远在等待的背影?是那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还是……那个彻底脱胎换骨、在他面前光芒四射,却再也触不可及的沈清欢?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她身边,是不是还有个男人?”秦屿试探着问,“我好像听人提过一嘴,姓顾,是个医生?”

顾言之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像在莫辰渊心头的火上又浇了一勺热油。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嗯。”

“啧,这就麻烦了。”秦屿摸了摸下巴,“看你这德行,是动真格的了?不是玩玩?”

动真格?

莫辰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

他现在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谈何“玩玩”?他才是那个被排除在外、被动不堪的人。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一阵香风袭来。

一道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娇柔婉转:“辰渊哥,你真的在这里呀?”

是林薇薇。

她穿着一身当季高定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目光在触及莫辰渊时,更是亮得惊人。她无视其他人,径直走到莫辰渊身边,自然而然地就想挨着他坐下。

“伯母说打你电话没人接,担心你呢,让我来看看。”

莫辰渊在她靠近的瞬间,闻到她身上那股浓郁甜腻的香水味,没来由地一阵反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向旁边避了一下。

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明显。

林薇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莫辰渊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拿起外套。

“我先走了。”

他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情绪,绕过僵在原地的林薇薇,径直朝门外走去。

“辰渊哥!”林薇薇反应过来,委屈又急切地喊了一声。

莫辰渊脚步未停,仿佛没有听见。

离开乌烟瘴气的会所,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闷与刺痛。

沈清欢的冷漠,顾言之的温润,朋友轻佻的议论,母亲和林薇薇的步步紧逼……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而网的中心,是那个他曾经弃如敝履,如今却求而不得的女人。

他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车窗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眉头紧锁,眼窝深陷,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与颓唐。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在老宅的后院,青梅树下,十六七岁的沈清欢穿着干净的校服裙子,踮着脚想去摘高处一颗青涩的果子,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刚好经过,她回头看到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羞涩和期待,小声问:“辰渊哥哥,你能帮我摘一下吗?”

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

他好像只是淡漠地瞥了她一眼,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离开了。

留下那个少女,独自站在树下,举着的手,缓缓落下。

当时她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从未在意,也早已忘记。

直到此刻,那模糊的一幕却变得无比清晰,连同她当时可能有的失望和难堪,都化作迟来的利刃,精准地刺穿时光,扎进他此刻的心脏。

原来,蚀骨的,从来不只是她痴恋的十年。

更是他亲手赋予她的,那无数个被忽略、被轻视的瞬间。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沉淀下来,在她离开的五年里,悄然发酵,最终酿成了如今焚心蚀骨的——追悔莫及。

男人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火葬场的烈焰,从不只燃烧在眼前。

它更蔓延在回忆的每一个角落,将过去所有他不曾在意细节,都灼烧成如今惩罚他的、永恒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