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另一端,Qing Studio 的工作室却依旧亮着灯。
开放式的工作空间里,只剩下沈清欢和顾言之两人。白板的墨迹已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方才团队讨论留下的概念草图与关键词。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沈清欢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清瘦而笔直的线条。她手里捧着顾言之给她的那个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顾言之收拾好散落在会议桌上的资料,走到她身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还在想莫氏那边的事?”他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寂静。
沈清欢缓缓吐出一口气,没有回头:“只是在想,‘星耀城’这块地,原本是旧城区的纺织厂,承载了很多人的记忆。我们的设计,除了面向未来,或许还应该保留一些时间的痕迹。”
她的声音很平静,完全沉浸在专业思考里。
顾言之欣赏地看着她的侧影,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很好。空间的记忆性,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疗愈力量。突兀的崭新,有时意味着割裂与遗忘。”
沈清欢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两人就着这个话题又低声讨论了几句,氛围是同行之间才有的默契与投契。
过了一会儿,顾言之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今天下午……他后来,没为难你吧?”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清欢摩挲着杯壁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莫辰渊那双深沉如海、却翻涌着她看不懂情绪的眼眸,以及他问出“他和你是什么关系”时,那强自镇定却难掩失态的语气。
她轻轻晃了晃头,像是要将那画面驱散。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无关紧要的对话而已。”
顾言之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通透而包容。他了解她,胜过了解任何人。这五年来,他看着她如何从一片废墟中挣扎着站起,如何将所有的痛苦与不甘化作向上的养分,一点点打磨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她变得强大、冷静、无坚不摧。
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并非轻易就能抹去。
“清欢,”他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在我面前,你不必永远这么坚强。”
沈清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浅褐色液体,罗汉果淡淡的清甜气息萦绕在鼻尖。这五年来,顾言之就像这杯温润的茶,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予最恰到好处的支持和温暖。
他很好。
好到让她觉得,自己心底那片被冰封的荒芜,几乎是一种辜负。
“我没有。”她轻声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只是觉得,为了过去的人和事耗费心神,不值得。”
这话说得决绝,可当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一片属于城市中心、莫氏集团总部大楼所在的璀璨光带时,眼底深处,终究是掠过了一抹极淡、极快的复杂情绪。
那里面,或许有释然,有不屑,但似乎……也并非全无痕迹。
顾言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好了,工作狂小姐,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明天不是还要去‘星耀城’地块实地勘察吗?”
沈清欢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嗯,谢谢。”
第二天,天气晴好。
“星耀城”项目选址的旧纺织厂区,空旷而寂静。废弃的厂房伫立在秋日的阳光下,红砖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沉默地诉说着往昔的工业辉煌。
沈清欢穿着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长发束成马尾,戴着安全帽,正拿着平板电脑和测量仪,与团队的几位工程师在现场进行仔细的勘测和数据记录。
阳光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她时而抬头观察厂房的钢结构,时而蹲下身检查地面的状况,时而与同事低声交流,神情认真而投入。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工地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如同它的主人一样,带着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莫辰渊迈步下车。
他今天同样穿着偏休闲的深色外套,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却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沈清欢那句“与您何干”和童年青梅树下的画面反复交替出现。他需要见她,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环境,哪怕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工作。
沈清欢也看到了他。
她的动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没看见一般,继续与身边的工程师讨论着:“……东侧这片区域的承重结构保存得比预想中好,可以考虑部分保留,改造为……”
莫辰渊没有立刻上前,他就站在车边,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阳光很好,将她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看着她利落地爬上临时搭建的脚手架,查看高处的墙体;看着她因为一个发现而眼眸微亮,指着某处对同事快速地说着什么;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随手用手背擦去……
如此生动,如此富有生命力。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沈清欢。不是那个安静待在别墅里等他回家的影子,也不是晚宴或会议室里那个锋芒毕露的设计师,而是一个完全沉浸在自己热爱领域里的、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女人。
一种混合着强烈悔恨与更深沉吸引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
他忍不住,抬步走了过去。
沈清欢团队的工程师看到他,纷纷停下工作,有些拘谨地打招呼:“莫总。”
沈清欢从脚手架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莫总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现场。”莫辰渊找了个蹩脚的借口,目光却紧紧锁着她,“进展如何?”
“一切顺利。”沈清欢的回答简洁至极,显然不想与他多谈。
她转身,指着不远处一片空地,对工程师说:“那里,按照初步构想,将是主入口和‘生命之树’的核心区域,地基勘探需要再深入一点……”
她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
莫辰渊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看着她工作,听着她清晰地下达指令,感受着她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与投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似乎也曾拿着一些画满了奇怪线条的纸,怯生生地想给他看,说那是她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他好像只是敷衍地瞥了一眼,说了句“嗯,放着吧”,然后便再未想起。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属于她梦想的雏形,被他轻而易举地忽略了。
如今,她终于将她的梦想,铺陈在了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却再也不需要他的认可,甚至……厌恶他的靠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钝痛蔓延。
就在这时,沈清欢为了测量一个数据,走向一处废弃厂房的深处。那里光线昏暗,地面堆积着一些杂物。
莫辰渊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厂房内部空间很大,残留着一些巨大的、锈蚀的机器基座。沈清欢正专注地用仪器扫描着墙体的厚度,没有留意脚下。
突然,她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小心!”
几乎是本能反应,莫辰渊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牢牢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透过薄薄的工装面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沈清欢惊魂未定地站稳,一抬头,便撞进了莫辰渊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紧张、担忧,以及……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对方的倒影。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息。
沈清欢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冷冽的木质香气,混杂着施工现场淡淡的尘土味道。这个怀抱,这个气息,曾经是她奢望了十年而不可得的温暖港湾。
有一刹那的恍惚,冰封的心湖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但也仅仅是一刹那。
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力甩开了他的手,迅速后退两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谢谢。”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疏离,“我自己可以。”
怀中骤然一空,只剩下她手臂上残留的、转瞬即逝的温度。莫辰渊的手臂还僵在半空,看着她瞬间筑起的高墙,眼底那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她避他,如蛇蝎。
沈清欢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光线明亮的地方,背影决绝,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失控,从未发生。
莫辰渊独自站在原地,昏暗的光线将他笼罩。他缓缓收回手,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臂上,似乎还残留着扶住她时,那纤细而坚韧的触感。
那么真实。
却又那么遥远。
火葬场的烈焰,原来最灼人的,并非她的冷言冷语。
而是这偶尔泄露的、短暂的靠近后,那更加彻骨、更加令人绝望的……
冰封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