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短暂的、却石破天惊的对话后,“星耀城”工地仿佛被注入了一种无形的默契。
莫辰渊依旧不常出现,但周谨往来工地的频率明显增高,带来的不仅是工作指令,还有各种贴心的安排——顶尖的护眼台灯悄然替换了临时办公室里刺眼的节能灯,保温效果极佳的餐食准时送达,甚至沈清欢偶尔咳嗽两声,第二天桌上就会出现润喉糖和品质极佳的蜂蜜。
这些细致入微的关照,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穿透力。它们不再是上位者的施舍,而是一个男人笨拙却真诚的示好。
沈清欢没有拒绝。她默默地用着那些东西,在深夜对着那盏温暖的台灯修改图纸时,心头会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她开始会在项目进度汇报的邮件末尾,公事公办地添上一句“一切顺利,勿念”。而莫辰渊的回复,也总会多出一句“已知,注意安全”。
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暖流。
顾言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依旧温和,依旧体贴,但那份体贴里,多了几分审慎的观察。他不再轻易做出亲昵的举动,比如为她拂去灰尘,或握住她的手。他像一位耐心的守护者,在等待一个最终的信号。
这天,沈清欢正在核对一批进口环保建材的报关文件,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随手接起。
“沈清欢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尖利、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女声。
沈清欢眉头微蹙:“我是,您哪位?”
“我是辰渊的母亲。”对方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我希望你有点自知之明,离我儿子远一点!”
沈清欢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脸色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别以为你现在是什么知名设计师了,就能掩盖你过去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五年前你拿了我莫家的钱,答应离开辰渊,现在又处心积虑地回来,缠着他不放,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看莫家现在发展得更好了,又想回来捞好处?”
莫母的话如同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沈清欢的耳膜。
拿钱?答应离开?
沈清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和屈辱的情绪直冲头顶。她当年离开,是因为心死,是因为不想再在那段无望的婚姻里耗尽余生!何曾拿过莫家一分钱?!
“莫夫人,”沈清欢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想您搞错了。第一,我从未拿过莫家任何所谓的‘补偿’;第二,我回来,是为了我的事业,与您儿子无关;第三,现在是莫氏集团需要我的专业能力,而不是我缠着任何人。”
“巧舌如簧!”莫母厉声打断她,“要不是你,辰渊怎么会跑到那种危险的工地上去?还差点被塌方埋了!我告诉你,要是辰渊因为你出了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你最好自己识相点,主动退出项目,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国内设计界混不下去!”
原来如此。
是因为莫辰渊上次匆忙赶往工地的事,被他母亲知道了,并且夸大其词成了“差点被埋”。
沈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不在乎莫母的威胁,她在乎的是莫辰渊那份心意,在这样不堪的语境下,被扭曲成了她“处心积虑”的证明。
“莫夫人,”沈清欢极力保持着冷静,但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和莫总之间,只有纯粹的合作关系。至于您说的那些,恕我无法认同,也无可奉告。”
她不想再听下去,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沈清欢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被误解、被侮辱的愤怒,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以为她足够强大,可以无视这些风雨。可当风雨直接泼向她珍视的、刚刚萌芽的某种情感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
“清欢?”顾言之推门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立刻快步上前,“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清欢抬起头,看着顾言之关切的眼神,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莫母来电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顾言之听完,眉头紧锁,眼神变得严肃。
“她说的‘拿钱’是怎么回事?”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我不知道!”沈清欢摇头,语气带着愤懑,“我离开的时候,除了我自己的东西,什么都没带!更别说拿他们的钱!”
顾言之沉吟片刻,目光深邃:“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五年前……或许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情。”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别怕,有我在。”他的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查清楚。”
这一次,沈清欢没有推开他。此刻的她,太需要一点支撑和温暖。
然而,就在她靠在顾言之怀中的这一刻,临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推开。
莫辰渊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的,或许是因为听说了母亲联系沈清欢的事。他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焦灼,然而,所有的表情,在看清办公室里相拥的两人时,瞬间冻结。
他的目光,像骤然降至冰点的探照灯,直直地落在顾言之揽着沈清欢肩膀的手上,落在她靠在他怀里的、显得脆弱而依赖的侧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莫辰渊眼底那刚刚因担忧而升起的一点微光,寸寸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痛楚的冰冷。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沈清欢一眼。
那一眼,复杂得让她心惊——有震惊,有失望,有自嘲,还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沉寂。
然后,他缓缓地,退后一步,轻轻带上了门。
如同上次在公寓一样,悄无声息。
却比任何一次摔门而去,都更让人窒息。
沈清欢猛地从顾言之怀中直起身,看着那扇已然关上的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刚刚才窥见他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转眼之间,就被她亲手……碾落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