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合上的轻响,如同惊雷在沈清欢耳边炸开。
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猛地拉开门,走廊里却已空无一人,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冷冽的木质香,证明他刚才确实来过。
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靠在顾言之怀里。
在他刚刚对她袒露心迹,在她自己都开始动摇的时候。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攫住了她。她想追上去,想解释,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解释什么?解释她是因为被他母亲的电话气到失控,才需要另一个男人的安慰?这听起来多么苍白可笑。
顾言之看着她的反应,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走上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窥探的视线。
“他误会了。”顾言之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清欢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她不是为莫辰渊的误会而哭,而是为这该死的、总是阴差阳错的命运。每一次,当她以为可以靠近一点点时,总会有无形的力量,将她狠狠推回原点,甚至更糟。
“五年前……”沈清欢抬起头,眼圈泛红,声音沙哑,“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母亲说我拿了钱……这不可能!”
顾言之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冷静而专注:“清欢,你仔细回想一下,你离开前后,有没有收到过任何来自莫家,或者看似与莫家有关的,不同寻常的转账、支票,或者……一份你当时可能没有在意,以为是普通离婚文件的协议?”
沈清欢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当时父亲病重,她心力交瘁,办理离婚手续时几乎浑浑噩噩,所有文件都是莫辰渊的律师准备的,她只求尽快解脱,甚至没有细看……
等等!
她猛地睁大眼睛!
“有一份补充协议!”她声音发颤,“当时律师说,是关于婚后一些零散财产分割的,金额不大,我根本没在意,就签了……难道……”
顾言之眼神一凛:“协议你还留着吗?”
沈清欢茫然地摇头:“当时心灰意冷,觉得一切都结束了,那些东西……可能都扔了。”
线索似乎断了。
莫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气压低得让送文件进来的秘书大气都不敢喘。
莫辰渊站在窗前,背影僵直。他手中握着一支钢笔,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折断。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推开那扇门看到的画面——她靠在顾言之怀里,那样依赖,那样契合。
所以,他那些迟来的、笨拙的示好,他那可笑的、自以为是的“守护”,在她眼里,恐怕只是一场打扰吧?
她需要的,始终是顾言之那样温润如玉、能给她安稳现世的男人。而不是他这种,曾经带给她无数伤害,连表达关心都显得突兀的前夫。
“辰渊!”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莫母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你看到没有!那个沈清欢,根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一边吊着你,一边跟那个姓顾的医生搂搂抱抱!这种女人,你还要把她留在项目里吗?!”
莫辰渊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一片荒芜的冰冷。
“妈,”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您五年前,是不是给了她一笔钱?”
莫母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扬声道:“是又怎么样?那是她应得的补偿!她拿了钱,答应离开你,现在又反悔回来纠缠,不就是看你现在更有钱了吗?!”
“补偿……”莫辰渊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当年,她留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消失后,他在书房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份她签了字的补充协议和一张金额不小的支票存根。律师证实,款项已被划走。
那一刻,他心中对她仅存的一丝愧疚也化为了被羞辱的愤怒。原来她的深情,她的十年等待,最终也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可以如此干脆利落地买断。
这个认知,成了扎在他心头五年的一根刺。也是他重逢后,时而冷漠、时而试探、始终无法真正放下身段的原因之一。
他恨她的“背叛”,更恨自己竟然还会为她心动。
可现在,看着母亲闪烁的眼神,联想到沈清欢刚才在电话里激烈的否认,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想过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那份协议和支票,”莫辰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是她主动要的,还是……您给她的?”
莫母被他眼中骇人的厉色慑住,气势弱了几分,支吾道:“这……这有什么分别?反正她签了字,拿了钱!”
“有没有分别,您心里清楚。”莫辰渊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自己的母亲,“我要听实话。”
在儿子强大而压迫的气场下,莫母终于溃不成军,带着哭腔喊道:“是!是我让律师准备的!是我逼她签的!那又怎么样?我都是为了你好!那种家世、那种心机的女人,根本配不上你!她当时父亲病重急需用钱,我给她钱,让她离开,有什么错?!难道要让她拖累你一辈子吗?!”
真相,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这一刻,狠狠地剜开了莫辰渊的心脏。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拿钱离开。
她是被逼的。
是在父亲病重、孤立无援的情况下,被他母亲用这种方式,逼走的。
而他,竟然相信了那个漏洞百出的“事实”,在心里怨恨了她五年!质疑了她五年!
想到她当年承受的压力和屈辱,想到她这五年独自在异国他乡的打拼,想到重逢后她那些带着刺的冷漠和疏离……莫辰渊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混蛋!
“出去。”他指着门口,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辰渊……”
“我让你出去!!!”
一声暴喝,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震得莫母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慌忙退了出去。
办公室内,重归死寂。
莫辰渊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插入发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压抑的呜咽。
他误会了她。
在五年前,就用一个巨大的误会,将她推入了深渊。
在五年后,又有一个可笑的误会,再次伤害了她。
他还有什么资格,去祈求她的原谅?去靠近她?
他拿起手机,找到周谨的号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条指令:
「通知项目部,‘星耀城’设计主导事宜,全部交由李副总负责。后续……不必再直接向我汇报。」
他亲手,斩断了与她之间,最后一点直接的联系。
这一次,不是成全,不是尊重。
是……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