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通往思过崖的山道,崎岖险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若是寻常弟子被罚上这里,光是这凛冽的罡风和孤寂的环境,就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哭爹喊娘。
但此时此刻。
走在山道上的令狐冲,脚步却轻快得像是要去赴宴。
他甚至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枯草,脸上哪有半分“受罚”的沮丧?
简直比中了彩票还要春风得意。
“老岳啊老岳,你这如意算盘,这次可是打错了。”
令狐冲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在那云雾深处,有着他最牵挂的人。
昨夜一幕幕,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只要一想起来,丹田处就有一股邪火乱窜。
“面壁一个月?”
“不得下山?”
“嘿嘿,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就是送我去进修啊!”
令狐冲在心里狂笑。
作为一个熟读原著的现代穿越者,他太清楚这思过崖意味着什么了。
这里是华山派的禁地。
也是华山派最大的宝藏所在地!
当年五岳剑派的一众高手,全都在这里折戟沉沙,被魔教十长老困死在山洞之中。
那些失传已久的五岳剑法,就刻在那山洞的石壁之后。
更重要的是。
这里住着一位真正的神。
剑魔独孤求败的传人,华山派剑宗的风清扬!
也是这个江湖上,目前剑法最为高绝的老怪物。
“岳不群那个伪君子,守着金饭碗要饭吃。”
“整天练那个什么劳什子的紫霞神功,把老婆孩子扔在一边不管。”
“甚至为了所谓的掌门威严,连师娘那么好的女人都要当众羞辱。”
想到刚才在山门口,岳不群那冷漠无情的话语,令狐冲的眼神就冷了下来。
那种眼神,不是徒弟看师父的眼神。
而是男人看情敌的眼神。
“师娘,你等着。”
“既然老岳不懂得珍惜你,那我就替他好好‘照顾’你。”
“不过,想要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江湖里护住你,光靠现在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可不行。”
令狐冲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现在的实力,顶多也就是个三流高手。
遇到田伯光那种角色,他都打不过。
但若是遇到真正的一流高手,或者是以后那些为了《辟邪剑谱》而发疯的疯子们,他这点本事,根本不够看。
想要保护师娘。
想要在这个波诡云谲的笑傲世界里活得滋润。
唯有一个办法。
变强!
变得比谁都强!
而变强的捷径,就在这思过崖上!
独孤九剑!
这门号称破尽天下武学的绝世剑法,就是他此行的唯一目标。
……
半个时辰后。
令狐冲终于爬上了思过崖顶。
入目所及,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坪,寸草不生。
除了几块巨大的怪石,就只有一个黑黝黝的山洞口,像是一只张开的大嘴,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冷。
一种透入骨髓的阴冷。
“这就是思过崖啊……”
令狐冲紧了紧身上的衣衫,大步走进了山洞。
洞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大青石,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想必当年无数犯了错的华山前辈,都在这块石头上枯坐过。
令狐冲把长剑往大青石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躺了上去。
舒服!
没有岳不群那张死人脸盯着,不用听那些虚伪的说教。
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不过,令狐冲并没有急着去寻找石壁后的秘密。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风清扬那个老头,脾气古怪得很。
若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于刻意,或者直接去敲打石壁寻找密道,恐怕不仅见不到他,反而会引起他的反感。
想要把这个绝世宅男从幕后钓出来。
得用点手段。
“得演一出戏。”
令狐冲翻身坐起,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计上心头。
风清扬最恨的是什么?
是气宗!
是岳不群这一脉所坚持的“以气御剑”的理念!
只要自己在这方面做文章,不愁那个老头不现身。
打定主意。
令狐冲抓起长剑,走到了山洞外的石坪上。
此时,正值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将整个思过崖染成了一片暗红。
狂风呼啸,吹得令狐冲的衣衫猎猎作响。
“啊——!!!”
令狐冲突然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压抑和不甘。
这声长啸,他用了内力,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紧接着。
他拔剑出鞘。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了寂静。
令狐冲开始练剑。
练的正是华山派的入门剑法,“华山剑法”。
只不过。
他练得毫无章法。
一会儿是“白云出岫”,一会儿是“有凤来仪”。
动作大开大合,甚至有些僵硬。
但他练得很用力,每一剑刺出,都带起一阵破空之声,仿佛要把眼前的空气都给刺穿。
“什么狗屁气宗!”
令狐冲一边练,一边大声咒骂。
“师父说,练剑先练气,气机一动,剑势自成!”
“全是放屁!”
“唰!”
一剑狠狠劈在一块岩石上,火星四溅。
“我练了十几年的气,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被人打得像狗一样!”
“遇到田伯光,我的气有什么用?”
“我想救师娘,我的气有什么用?”
“等我运气调息好了,人家的刀早就砍到脖子上了!”
令狐冲越骂越起劲,手中的剑也越舞越快。
他把自己穿越以来的憋屈,对岳不群的不满,全部发泄在了这套剑法里。
当然,更多的是演戏。
他在赌。
赌那个躲在暗处的老头,听不得这些话。
“华山派的列祖列宗啊!”
令狐冲突然停下了动作,把剑往地上一插,对着虚空大声喊道:
“如果剑法真的只是内功的附庸,那我们还要这剑做什么?”
“干脆大家都去练气功,比谁肚子里的气多好了!”
“为什么?”
“明明剑是杀人器,为何要被那虚无缥缈的气所束缚?”
“我不服!”
“我令狐冲不服!”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喊完这些。
令狐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周围除了呼啸的风声,依然是一片死寂。
“难道不在家?”
令狐冲心里咯噔一下。
不应该啊。
按照原著的时间线,这老头应该就隐居在这后山才对。
难道是自己演得太过了?
还是说,这老头今天出门遛弯去了?
就在令狐冲有些自我怀疑,准备换个套路的时候。
一道苍老而冷漠的声音。
如同幽灵一般,突兀地在他的身后响起。
“哼。”
“难得华山派几百年了,竟然出了个明白人。”
“可惜啊,是个只会大呼小叫的蠢材。”
这声音不大,却极其清晰,仿佛直接在他的耳膜上炸开。
令狐冲浑身一震。
来了!
这老怪物终于肯出来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猛地转过身,装出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
“谁?”
“是谁在那装神弄鬼?”
“给我出来!”
令狐冲长剑横在胸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见在山洞口的那块大青石后面。
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青袍的老者。
他的身形消瘦,长须垂胸,面容清癯。
虽然看起来风烛残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就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人心。
老者背负着双手,缓缓走了出来。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令狐冲的心跳上。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甚至比岳不群发怒时还要恐怖十倍。
这才是真正的绝世高手!
即使不动用半点内力,光是那股子气势,就足以让人窒息。
风清扬。
令狐冲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必须装作不认识,还得装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愣头青模样。
“你……你是谁?”
“为何会出现在我华山派禁地?”
令狐冲后退了一步,剑尖微微颤抖,显示出内心的“恐惧”。
老者并没有理会令狐冲的质问。
他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令狐冲。
就像是在打量一块还算顺眼的璞玉,又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朽木。
“小子。”
老者终于开口了,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
“你刚才骂得挺痛快啊。”
“怎么?现在见到老夫,就不敢骂了?”
“继续骂啊。”
“骂岳不群那个伪君子,骂气宗那群不知变通的蠢货。”
“老夫听着顺耳。”
令狐冲心中暗喜。
这老头,果然是个顺毛驴,只要骂岳不群,就是朋友。
他深吸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挺直了腰杆。
“老前辈。”
“晚辈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晚辈刚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这气宗的练法,实在是让人憋屈!”
“哦?”
风清扬眉毛一挑,似乎来了点兴趣。
“怎么个憋屈法?”
令狐冲咬了咬牙,把手中的长剑往地上一扔。
“咣当”一声。
“就像刚才晚辈所说。”
“师父教导我们,练剑先练气,气不成则剑不立。”
“让我们每天打坐练气三个时辰,练剑却只能练一个时辰。”
“说什么只要内功深厚,哪怕手里拿的是根树枝,也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说到这里,令狐冲脸上露出了一抹浓浓的不屑。
“这话骗骗刚入门的小孩子还行。”
“真正到了生死搏杀的时候,谁会给你时间运气?”
“谁会等你把内力提上来?”
“敌人的剑,只讲究一个字——快!”
“只要够快,够狠,够准!”
“哪怕我没有半点内力,我也能在他运气之前,一剑封喉!”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山崖上响起。
风清扬一边鼓掌,一边大笑。
“哈哈哈哈!”
“好!”
“说得好!”
“痛快!”
风清扬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笑意。
那种笑意,是遇到了知音的欣慰。
“岳不群那小子,若是听到你这番话,怕是要被气得吐血三升吧?”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那个榆木脑袋,竟然能教出你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徒弟。”
“有意思,真有意思。”
风清扬一边笑着,一边走到令狐冲面前。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弹了弹令狐冲那柄插在地上的长剑。
“嗡——”
长剑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哀鸣。
“小子,你这想法虽然不错。”
“但你的剑法,却是烂得一塌糊涂。”
“刚才那几招华山剑法,被你使得像是庄稼汉锄地,简直是有辱斯文。”
令狐冲脸上一红,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个……晚辈这不是心里有气嘛。”
“再加上……师父平时只重内功,对剑招的精妙变化,总是语焉不详。”
“说是怕我们贪多嚼不烂,走火入魔。”
“哼!”
风清扬冷哼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寒芒。
“什么贪多嚼不烂?”
“分明是他自己也是个半桶水!”
“华山剑法精妙绝伦,变化万千。”
“当年……哼!”
风清扬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话锋一转,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那抹落寞和愤懑,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令狐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知道。
火候差不多了。
是时候下猛药了。
如果不把这老头的传授欲望勾出来,今天这戏就算白演了。
令狐冲突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对着风清扬抱拳一礼。
神色肃穆,眼神诚恳。
“老前辈!”
“虽然晚辈不知道您的名讳,但听您的口气,定是与我华山派有着极深的渊源。”
“甚至……您可能就是我华山派的一位隐世高人!”
风清扬淡淡地看着他,不置可否。
“你想说什么?”
令狐冲抬起头,直视着风清扬的眼睛。
“晚辈斗胆,请前辈指点剑法!”
风清扬嗤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令狐冲。
“指点你?”
“老夫早就发过誓,不再过问江湖之事,更不会再传授剑法。”
“你走吧。”
“这思过崖虽然冷清,但若是你想练气,倒是个清净去处。”
说完,风清扬抬脚就要往山洞深处走去。
被拒绝了。
意料之中。
这种绝世高人,如果一请就答应,那就不是高人了。
令狐冲并没有起身,也没有放弃。
他看着风清扬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前辈!”
“您真的忍心吗?”
风清扬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忍心什么?”
令狐冲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变得激昂起来。
“忍心看着这精妙绝伦的剑法,就这样失传吗?”
“忍心看着华山派的剑术,在岳不群的手里,变成只会比拼内力的蛮牛冲撞吗?”
这一句话,直接戳中了风清扬的软肋。
剑宗虽然败了。
但他风清扬还在。
他对剑道的执着还在。
他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在剑道上的造诣。
若是这世上再无人懂得真正的剑法……
那才是最大的悲哀。
令狐冲见风清扬停下了脚步,知道有戏,连忙趁热打铁。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变得沉痛而悲壮。
“前辈!”
“如今江湖险恶,魔教势大,五岳剑派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勾心斗角。”
“我华山派更是岌岌可危!”
“若是再没有真正的剑法高手坐镇,只怕……”
“只怕过不了几年,这华山之上,就再也没有练剑之人了!”
“到时候,世人只会记得‘君子剑’的紫霞神功。”
“谁还会记得,当年名震天下的剑宗?”
“谁还会记得,那曾经让无数英雄豪杰折腰的精妙剑招?”
“前辈!”
令狐冲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几乎是用吼出来的。
“您也不想看着剑宗的绝学,就这样彻底失传于天下吧?!”
这一声怒吼,在山洞中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风清扬背对着令狐冲,久久没有动弹。
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但在令狐冲看不见的角度。
风清扬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了一丝剧烈的挣扎。
失传……
是啊。
自己已经老了。
还能活几年?
若是自己死了,这独孤九剑,这剑宗的精义,岂不是真的要带进棺材里?
那自己又有什么面目,去九泉之下去见独孤前辈?
去见当年那些惨死的剑宗师兄弟?
这个叫令狐冲的小子。
虽然油嘴滑舌,虽然内力低微。
但他那股子对剑道的渴望,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还有那种不受世俗礼教束缚的洒脱。
简直……
简直就是为了独孤九剑而生的!
良久。
风清扬长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似乎吐尽了他这几十年的孤寂和不甘。
他缓缓转过身。
看着令狐冲,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小子。”
“你赢了。”
“你这张嘴,比你的剑厉害多了。”
令狐冲心中狂喜,感觉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成了!
但他面上还是强压住喜色,恭恭敬敬地再次行礼。
“前辈过奖了。”
“晚辈只是不想看着明珠蒙尘。”
风清扬摆了摆手,神色恢复了冷峻。
“少给老夫戴高帽。”
“老夫可以教你。”
“但丑话说在前头。”
风清扬的那双眼睛,突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地盯着令狐冲。
“老夫教你的剑法,你若是敢用来作恶,或者是变得像岳不群那样虚伪。”
“老夫既然能教你,就能废了你!”
“还有。”
“学会之后,不许对外人提起是老夫教的。”
“尤其是岳不群那个伪君子!”
“你,能不能做到?”
令狐冲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辈对天发誓!”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只要能学到本事保护师娘,别说发誓了,让我叫你爷爷都行。
风清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手折了一根枯树枝,扔给了令狐冲。
“拿着。”
“从现在开始,忘掉岳不群教你的那些狗屁规矩。”
“忘掉什么气宗剑宗。”
“剑,就是剑。”
“心中无招,方为有招。”
“来,攻过来!”
“用你最狠、最快、最想杀人的招式,攻过来!”
风清扬负手而立,身上散发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宗师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