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换好了传动轴。
它像头疲惫的老黄牛,哼哧哼哧地开进了部队大院。
车子停在一栋红砖筒子楼下,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里没灯,黑黢黢的像个大嘴巴。
只有各家门缝里透出点昏黄光亮。
空气里混着咸菜,辣子和汗水味儿,这就是大杂院独有的人间烟火气。
可这份烟火气,对林秀母女来说却带着刺。
苏建国单手抱着睡沉的桃桃下车,另一只手扶了把腿软的林秀。
他高大的身影,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楼道口纳凉唠嗑的人群,一下起了波澜。
“哟,那不是一楼的苏处长?几个月不见,这是打哪儿领回来的人?”
“还能有谁。瞧那女的,一脸菜色,身上那衣裳补丁摞补丁。
还有那娃,瘦得跟猫崽子似的。”
一个尖酸的嗓门划破嘈杂。
是住隔壁平房的张嫂。
她抓着把瓜子,边磕边拿斜眼溜人。
“我看啊,八成是乡下来的穷亲戚,跑咱们大院来打秋风了。”
“真是越穷越能生,也不怕把苏处长的供应粮给吃光了。”
林秀的身子狠狠一抖,脑袋垂得更低。
她死死攥着苏建国的衣角,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那些话跟烧红的针似的,扎得她脸皮火辣辣地疼。
苏建国顿住脚,一道眼刀子甩了过去。
那是在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煞气,不带一点温度,
竟让三伏天的暑气都结了冰。
张嫂只觉得后脖颈子一凉,像是被饿狼盯上了。
到嘴边的刻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自家门口退了两步。
苏建国收回视线,掏出钥匙打开一楼的房门。
许久没住人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拉开灯绳。
昏黄灯泡下,屋里陈设一目了然。
一张光板铁架床,一张掉漆的三屉桌,还有一个磕了瓷的脸盆。
这就是他在京城的家,跟他的人一样,又冷又硬。
苏桃桃被放在地上。
小身子晃了晃站稳当。
脑子里那个机械音又响了。
【滴。检测到长期宿主苏建国生物磁场异常,能量等级判定:S级。】
苏桃桃眨巴着大眼睛,仰头瞅着自己的便宜爹。
她可看不懂什么磁场。
她只看见爹爹头顶上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鸿蒙紫气。
紫气里有金光流转,是护体功德。
可紫气外头,又缠着丝丝缕缕的黑红气,是战场上沾的杀孽。
【豁。这爹爹是凶了点,但绝对是根金大腿。抱紧了肯定有肉肉吃。】
她正盘算着怎么抱大腿,门口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那个破锣嗓子又炸了。
“我说苏建国。你刚才那是什么德性?瞪谁呢?”
张嫂见苏建国进了屋没动静,只当他理亏心虚。
她的胆气又壮了,双手叉腰堵在门口骂开了。
“咱们这儿是机密单位的家属院,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收容所。”
“你领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和野孩子住进来,跟组织报备了吗?”
“万一是混进来的敌特,这责任你担得起?”
她唾沫星子横飞,调门越来越高:
“你瞧那孩子脏兮兮的,别再带着什么传染病……”
林秀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滚。”
苏建国背对门口,正从包袱里拿东西,头都没回。
这一个字,声不大,却带着能让活人闭嘴的阴冷。
张嫂给噎了一下,脸皮涨成猪肝色。
她跟着就恼羞成怒,跺着脚要往里闯。
“你让谁滚?苏建国你别以为当个处长就了不起。”
“我男人还是机关的干事呢。你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
我这就去上级那儿举报你……”
苏建国霍然转身。
他身上那股煞气尽数放出。
张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后头的话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就在这气氛绷到极点时,一直安安静静的苏桃桃,不高兴了。
这大婶嗓门太尖,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玄门小祖宗的起床气,可不是好惹的。
她迈开小短腿,哒哒哒走到门口。
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指,指向张嫂身后那间挨着筒子楼私搭的平房。
在那里,一根当房梁的木头,正散发着浓重的黑气。
那是死气。
它在告诉桃桃,它快撑不住了。
“吵死了。”
小奶音又脆又糯,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苏桃桃歪着小脑袋,瞅着目瞪口呆的张嫂。
她用一种特别认真的口气通知她。
“你不要吵啦!再吵,你家房顶要塌了喔。”
这句童言无忌的话,张嫂愣了足足三秒。
随即爆发出刺耳的狂笑。让张嫂笑得前仰后合:
“小野种还会咒人了?来,你让房顶塌一个给我看看!”
“咒我家房子塌?我看是你们一家子今晚滚出去睡马路。”
张嫂指着苏桃桃的鼻子骂:
“这种满嘴喷粪的小野种,就该……”
她的话没能说完。
隔壁平房里,突兀地响起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
咔嚓。
那声音听着就让人牙酸。
下一秒,一声闷响从筒子楼隔壁传来!
哐!
整栋楼都跟着一震。
浓密的灰尘混着石灰粉,从隔壁平房的门窗里猛冲出来。
灰尘把门口还在大笑的张嫂浇了个透心凉。
她活脱脱像个刚从面粉袋里捞出来的白人儿。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得傻在原地。
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
“塌了。张嫂家真塌了。”
看热闹的邻居们这才如梦初醒,乱糟糟地围了过去。
只见张嫂家那间私搭的小厨房,房顶正中塌了个大窟窿。
一根朽烂的主梁断成两截。
它带着瓦片和泥土,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屋子正中的八仙桌上。
那张厚实的木桌,被砸得四分五裂,成了一地烂木柴。
那个位置,正是几分钟前张嫂一家准备吃饭的地方。
要不是她跑出来找茬,这会儿一家三口怕是都得被抬去卫生队。
死一样的寂静在人群中蔓延开。
所有人看看那堆废墟。
他们又像脖子上了锈似的,一寸寸僵硬地转过来。
视线全都钉在苏建国家门口。
钉在那个正把手指塞进嘴里,好奇吮着的小奶娃身上。
那个胖女人瘫在地上,满身灰白。
苏桃桃看着她,满意地眯起了眼。
【嗯,这下总算清净了。】
做完这一切,强烈的困意涌了上来。
苏桃桃眼皮发沉。
她的小脑袋在苏建国腿边拱了拱。
还没等爹爹弯腰抱,就靠着他的裤腿睡熟了。
苏建国只觉得一道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低下头,看着睡得香甜的女儿。
他的喉结干涩地滚了滚。
一次是运气。
两次是巧合。
这第三次,连砸烂什么都说得分毫不差?
他这个刚找回来的闺女……
好像真有点邪门的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