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军用吉普的底盘硬得像块铁板。
车子在坑洼的黄土路上行驶,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车厢里,安静得吓人。
开车的警卫员小李,后背的的确良衬衫早被汗水浸透,死死粘在身上。
他从后视镜里飞快瞟了一眼,看到了自家处长。
那位能止小儿夜啼的处长,正用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把一对母女圈在怀里。
他那双长年握枪的大手布满老茧,此刻正笨拙地护着女人的后背。
他又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胳膊,
给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奶娃当枕头,
生怕颠簸会弄疼她。
林秀缩在丈夫怀里,鼻尖全是男人身上浓重的汗味,
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味道又陌生又霸道,却让她揪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身体不抖了,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而这场沉默风暴的中心,苏桃桃正睡得昏天黑地。
她还吧唧了下小嘴,把口水结结实实蹭在苏建国崭新的军装袖子上,
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印。
苏建国低头瞅着这个小小的罪魁祸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一句奶声奶气的打屁屁,一颗本该钻进他后心的子弹,
就那么邪门地拐弯打飞了水壶。
这事要是写进报告里,他苏建国非得被当成宣扬封建迷信的典型,
拉到全军区大会上做检讨。
可后腰火辣辣的擦伤又在提醒他,那不是做梦。
他看着闺女又长又翘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两片小小的影子。
他心口某个地方,软成了一滩水。
这是他的种。
是那个雪夜过后,他亏欠了整整三年的亲骨肉。
就在这时,吉普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头猛地往下一栽。
哐当。
一声金属断裂的巨响从底盘传来。
车身剧烈一震,彻底趴窝在路中间。
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断了气。
“怎么回事。”
苏建国一声低吼,
枪林弹雨里养成的警觉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如铁。
“报告处长,车,车熄火了。”
小李的嗓子都变了调。
他拼命拧钥匙,可点火器只发出无力的咔哒声,毫无反应。
副驾驶的王大虎骂了句:
“他娘的,这老伙计早上才做的保养,咋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天色已经黑透了。
“我下去看看。”
小李是队里公认的车神。
他麻利地跳下车,掀开滚烫的引擎盖,一股柴油混合着机油的热浪扑面而来。
手电的光柱在复杂的发动机舱里扫来扫去。
小李满头大汗,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塞进去。
一刻钟过去,他脸上的表情从着急变成了迷糊。
“虎子哥,真是见了鬼了。”
小李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冲车里喊,
“油路通着,电路也带电,火花塞没毛病,可它就是点不着火。”
周围的虫鸣声一阵比一阵响,衬得这片荒野愈发瘆人。
苏建国抱着女儿,另一只手覆在林秀背上,
用掌心的温度安抚她:
“别慌,没事。”
他话音刚落,怀里的小肉团动了。
苏桃桃是被吵醒的。
更准确说,是被脑子里那个破锣嗓子吵醒的。
【警告。检测到机械结构应力断裂。故障源锁定:
发动机第三传动轴连接套内侧。存在致命安全隐患。】
这机械音在她脑子里嗡嗡响,搅得她脑仁疼。
在她这位玄门老祖的天眼里,这个叫车的铁疙瘩肚子里正盘着一股灰黑色的病气。
这股气息散发着波动,让她很不舒服。
谁吵我睡觉,谁就别想好过。
苏桃桃的起床气大得很。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伸出白嫩如藕节的小手指,指向车头。
“爹爹……”
那又软又糯的奶音,像根小羽毛,精准地搔在苏建国最敏感的那根弦上。
他闻声低头,声音里哪还有半点活阎王的煞气:
“桃桃醒了?怎么了?”
“那个大铁牛牛……”
苏桃桃小脸皱成一团,小手有模有样地在自己肚子上揉了揉,
“它肚肚痛痛。”
她又指向发动机深处,笃定地说:
“有坏虫子在咬它,吵得桃桃脑阔……嗡嗡的,不舒坦。”
大铁牛牛?肚肚痛痛?
苏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顺着闺女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对上小李那张写满难以置信的脸。
王大虎也探出头:
“小神仙,你又算着啥了?”
这话半是开玩笑,半是心里发毛。
苏建国没搭理下属,抱着女儿下了车。
他高大的身子挡住吹向母女的夜风。
他走到车头前,用一种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耐心,
柔声问道:“桃桃,告诉爹爹,坏虫子在哪儿?”
“就那儿。”
苏桃桃的小胖手使劲一戳,指向发动机深处一个被油管和线路盖住的角落,
“黑黑的,在铁棍棍的弯弯里,它哭得好大声,吵死啦。”
小李头皮一阵发麻,硬着头皮解释:
“处长,那……那是传动轴总成,外头有铸铁壳子护着。
除非把上头这些零件全拆了,不然压根看不见里头。
我刚检查了,壳子好好的,没一点裂缝啊。”
让一个三岁奶娃指挥修军车?
这传出去,他们保卫处非得成全军区的笑话不可。
苏建国的目光来回扫动。
一边是女儿那双清澈见底,透着不容置喙笃定的黑亮眼眸。
另一边是那堆复杂的钢铁零件。
理智告诉他,这太荒唐了。
可那股在战场上救过他无数次命的直觉,
却像警钟一样在他脑子里玩命地敲。
子弹会拐弯。
奶娃能看穿铁壳子?
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怪事,全发生在他闺女身上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胸口那股子特战兵王独有的狠劲和赌性,
噌地一下被顶了上来。
“拆。”
一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又冷又硬。
“啥?”
小李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处长,这可不能开玩笑。这要是拆开没毛病,咱们……”
“我让你拆!”
苏建国眼睛一瞪,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骤然压来,
小李后半句话活生生噎了回去。
“……是。”
小李打了个哆嗦,再不敢多嘴,
抄起扳手就和王大虎叮叮当当地干了起来。
苏建国抱着女儿,像尊铁塔,一言不发地守在旁边。
林秀也紧紧抱着他的胳膊,紧张地看着。
时间在工具的碰撞声和男人们粗重的喘气声里一点点过去。
当那个被层层保护的核心部件终于被拆下来时,
小李用袖子擦了把汗,举着手电筒就往里照。
下一秒,他的呼吸当场就停了。
当啷。
手里的扳手滑下来砸在脚上,他都感觉不到疼。
“我的亲娘哎……”他的声音抖得像被寒风吹过的落叶。
王大虎赶紧凑过去。
只看了一眼,一股凉气便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后背的汗毛全炸开了。
手电光下,那根粗壮的传动轴连接处,
一道狰狞的裂纹已然贯穿了整个内壁。
因为刚才的颠簸,裂口已经错位,
把整个传动结构死死卡住了。
“这……这要是刚才没停,开上前面的盘山道,
高速跑起来的时候这玩意儿一断……”
小李的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哆嗦,
“方向盘失灵,刹车没用……咱们这一车人,就直接飞下山崖喂狼了。”
这不是普通故障,这是阎王爷下的请帖。
两人霍然抬头。
他们用看活神仙的眼神,死死盯着苏建国怀里的奶娃。
那奶娃睡得小脸红扑扑,还在砸吧嘴。
这哪里是什么三岁女娃?
这分明是庙里供着的救苦救难活菩萨下凡了啊。
苏建国没说话,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指,
轻轻拨开女儿额前被汗濡湿的胎发。
先是言出法随,逆转死劫。
再是天眼如炬,洞穿钢铁。
他的闺女……
苏建国心头最硬的地方,像是被扔进烧红的炉子,化作一汪滚烫的铁水。
他低下头,用长满胡茬的下巴,珍重地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脸蛋。
他那张常年紧绷,不苟言笑的脸,下颌线条都柔和下来。
一丝笑意夹杂着后怕与骄傲,从他深邃的眼底悄然浮起。
管她是什么来头。
这是他苏建国的种,是他苏建国的闺女。
谁他娘的也别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