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8 22:19:10

天刚蒙蒙亮,筒子楼里一片死寂。

“啊——哪个杀千刀的干的!”

一声能掀翻屋顶的凄厉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穿透力,整个大院里除了隔壁宋嫂,没别人。

紧接着,就是宋嫂气急败坏的哭嚎和咚咚咚砸东西的声音。

“砰”的一声,她家房门被粗暴地从里面撞开。

宋嫂一手拽着还在揉眼睛的儿子王虎,一手叉腰,

活像只炸了毛的斗鸡,冲到楼道中央。

“我儿子头发呢!好端端的头发怎么就秃了!

这跟旧社会给人剃阴阳头有啥两样?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啊!”

楼道里被惊醒的军嫂们纷纷探出头,

当她们的目光落在王虎脑袋上时,

此起彼伏的抽气声里,夹杂着几声没憋住的闷笑。

王虎那颗原本乌黑浓密的脑袋,正中央多了一块圆溜溜的空地,

光洁的头皮在晨光下明晃晃地反着光,好似一颗刚剥了壳的卤蛋。

“我的娘哎,这谁干的?手也太损了。”

“这发型……可真别致。”

不等众人议论完,楼道另一头,“哇”的一声,

又一个孩子被自家妈揪了出来,正是昨天跟在王虎屁股后面的瘦猴小子。

他的发型更是叫人挪不开眼:

左半边脑袋光可鉴人,右半边脑袋黑发依旧。

一个黑白分明的阴阳头,让他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第三家也炸了锅。

那个昨天推了桃桃一把的小子,顶着一个前所未见的造型,

哭得撕心裂肺。

他爹妈指着他的头顶,手都在发抖。

那小脑袋瓜上,别的地方刮得干干净净,

就剩脑门正上方,孤零零地立着三根毛,

在清晨的微风里倔强地颤抖。

这下,整条楼道跟滚开了的水似的。

军嫂们披着衣服就跑了出来,围着三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指指点点。

好几个人死死捂着嘴,脸都憋紫了,肩膀控制不住地一耸一耸。

“咳咳,这手艺……比理发店老王可强多了,”

一个年轻军嫂假装咳嗽,对旁边人小声说,

“你瞅瞅那头皮,一点没破,光滑得很。”

“太邪乎了!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头发就没了,跟鬼剃头似的。”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怒火攻心的宋嫂眼睛在人群里一扫,

最后跟钉子似的,死死钉在了苏建国家紧闭的房门上。

昨天她儿子刚跟这家的丫头片子起了冲突,

今天就遭了这种黑手,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建国,林秀,你们给我滚出来!”

宋嫂几步冲到门口,砰砰砰地砸门,震得门框都在发抖。

“开门!少给我装死,你们安的什么黑心!”

屋里,林秀刚搅好玉米糊糊,

被这阵仗吓得手一哆嗦,勺子“哐当”掉进锅里。

“建国……”她慌张地望向丈夫。

苏建国拧着眉,把毛巾往脸盆架上一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哗啦”一下拉开门,

高大的身躯往门框上一靠,阴影笼罩了门外的宋嫂。

“大清早的,哭丧呢?”

“哭丧?苏建国你还有脸说!”

宋嫂见他这副冷硬的样子,火气更旺,

一把将儿子王虎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你敢说这不是你家干的好事!”

苏建国眼皮一掀,视线落在那颗油光锃亮的地中海发型上。

就那么一眼,他那山一样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扭过头,对着墙壁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重咳,

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被口水呛着了,硬是把到嘴边的笑给强行压了回去。

再转回来时,他脸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只是声音里那点没压干净的古怪笑意,让调子都变了味。

“宋嫂,你这话啥意思?你家孩子的头发,生病了?”

“我呸!昨天还好好的!

就你家那丫头片子跟我儿子不对付,不是你们搞的鬼是谁!”

“嫂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苏建国脸色沉了下来,

“我家桃桃才三岁,夜里睡得沉着呢。

她能干啥?我和她妈也没那个闲工夫。”

这时,林秀抱着刚被吵醒的苏桃桃走了出来,一脸不知所措。

“是啊宋嫂,是不是有啥误会?”

苏桃桃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脑袋在妈妈肩上蹭了蹭,

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抬起水灵灵的大眼睛,

一眼就看到了被推在最前面的王虎。

小丫头脑袋一歪,露出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

奶声奶气地问道:

“哥哥,你的头发呢?你的毛毛去哪里玩儿啦?”

这一声天真无邪的问候,像一记重锤砸在王虎心口上。

他一看到苏桃桃那张笑盈盈的小脸,

昨天抢糖的嚣张气焰就灰飞烟灭了,身子一哆嗦,

活像见了索命的小阎王。

“哇——”

王虎发出一声比之前凄厉十倍的哭嚎,一屁股墩在地上,

胖乎乎的手指着苏桃桃,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是……是她!是鬼……她变成鬼把我的头发拿走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屁滚尿流,

只想离那个笑得像年画娃娃的小女孩远一点。

另外两个发型独特的熊孩子,一见到苏桃桃,

哭声都吓得憋了回去,一个劲儿地往自家妈身后钻,

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大人们全都看傻了。这反应也太夸张了,一个三岁奶娃娃,能有多吓人?

宋嫂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气得心口直疼。

可她总不能指着一个三岁女娃说她是午夜剃头鬼吧?

说出去谁信。

最后,这场闹剧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了了之。

苏建国“砰”地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在打哈欠、一脸天真无辜的宝贝闺女,

心里又气又想笑,最后竟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

不愧是我苏建国的种,一点亏都不带吃的。

从这天起,军区大院的孩子圈里,

悄然流传起一个恐怖传说:

新来的苏桃桃会妖术,谁惹她不高兴,

半夜头发就会自个儿跑掉。

从此,所有孩子见她都绕道三米走,眼神里全是敬畏。

苏桃桃兵不血刃,一晚上就在大院孩子圈里,坐稳了不好惹的头把交椅。

吃早饭时,苏建国看着正费劲挖玉米糊糊的女儿,

终于没忍住,蹲下身子。

他用一种商量的、甚至带着点讨教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问:

“桃桃,跟爹爹说实话……那几个哥哥的毛毛,是不是你给变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