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大哥哥!”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门内雀跃着奔出来,正是六妹妹淑敏。
她跑到近前,却有些害羞地停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望轩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弯腰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敏姐儿也长高了。”
他的目光,却已越过小妹,落在了人群稍后、那个侧身对着他、似乎正低头与身旁丫鬟说着什么的纤细身影上。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衫,料子看起来半新不旧,在几位妹妹鲜亮的衣饰间,显得有些素淡。
虽只看到一个侧影,低着头,瞧不清面容,但那安静的身形,却与他记忆中的某个模糊印象隐隐重叠。
果然,自己没猜错。她性子静,又是新妇,便随着妹妹们一同候在这里。
他唇边不自觉地带了丝极淡的笑意,那点一路进府时生出的、混杂着些微急切与莫名忐忑的心绪,此刻仿佛被这安静的侧影悄然抚平了些许。
他直起身,正欲朝那方向再走近两步,周氏却已笑着拉了他一下,对淑敏说道:
“好了,敏姐儿,你大哥一路车马劳顿,先让他进去歇口气,晚些再陪你们玩。你们都先散了吧,别在这儿围着了。”
淑敏乖巧地点点头,其他几位小姐也围过来,笑着向陆望轩行礼。
陆望轩的目光却依旧追着那抹浅青。只见那身影已转过身来,微微垂首,朝他这边羞涩地、极快地笑了笑,随即俯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细细软软:
“给兄长请安。”
兄长?
陆望轩的目光骤然一凝,愕然之色掠过眼底。
周氏似未察觉他的异样,笑吟吟地开口,语气熟稔自然:“这是你四妹妹,淑兰。三年不见,可不是长大了?前些日子刚及笄。也难怪你一时认不出,从前又瘦又小,躲在人后不声不响的。”
四妹妹?陆望轩的记忆飞快翻动,又看了眼眼前的少女。
是了,那眉眼确实是四妹,自己这是看错人了。
“那……”他喉头微动,想问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江氏呢?她既未在大门,也不在二门,难道真的羞怯到连面都不露?
这话当着妹妹和下人的面,他却有些问不出口,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麦色的脸庞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周氏却已不给他多问的机会,上前一步,温言打断他未出口的疑惑:“望轩,你的院子母亲早就让人收拾妥当了,你快回去沐浴更衣,解解乏。母亲这就去厨房盯着,让他们备一桌你爱吃的菜。李嬷嬷……”她转头唤过一旁恭立的李嬷嬷,“你是世子的奶娘,最是周到,好生服侍世子。”
“是,夫人放心,老奴晓得。”李嬷嬷连忙应声。
陆望轩被李嬷嬷引着往自己院子听涛院走去,心头愈发疑惑起来。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是成了家的人,即便与江氏未曾圆房,她也是他明媒正娶、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
他归家后的衣食住行,按常理,即便不全由妻子亲自打理,也该是她院中仆妇操持安排,以示女主人的关切与体面。
怎的如今,倒像是又回到了从前未婚时的光景,一切仍由母亲指派,连近身伺候的都还是旧日的乳母李嬷嬷?
母亲是忘了江氏的存在?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有些不舒服,却又难以宣之于口。难道要他去质问母亲,为何不让自己的妻子来安排?况且,江氏自己也未曾露面……
莫非,是她太过怯懦不懂事,惹了母亲不快?
纷乱的思绪被身上黏腻的感觉打断。
边关条件简陋,返程路上更是风尘仆仆,他已好几日未曾好好沐浴,此刻只觉浑身都裹着一层汗与尘,气味想来不会好闻。
也罢,这些琐事先放一放,总得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去见她。
“有劳嬷嬷。”他压下心绪,对李嬷嬷淡淡道。
“世子爷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李嬷嬷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引着他进了阔别三年的院落。
院子里果然收拾得整齐干净,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热水早已备好,干净的中衣外袍也叠放整齐。陆望轩挥退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独自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稍稍驱散了疲惫,也暂时模糊了心头那点疑虑。
然而,待他换上一身簇新的月白常服,束好头发,神清气爽地走出净房时,那点被热水泡散的疑虑与不满,却又随即汹涌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女子惯用的妆奁镜台?少了或许该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丝淡淡馨香?
李嬷嬷捧着茶进来,见他环顾四周,忙笑道:“世子爷瞧瞧,可还缺什么?夫人吩咐了,一切都要按您从前的习惯来。”
从前的习惯……
陆望轩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没有作声。
这院子,干净,整齐,舒适,却仿佛被时光凝固在了三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刻。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江氏的痕迹。
“嬷嬷,”陆望轩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垂首侍立的李嬷嬷脸上,“少夫人呢?为何不见她?”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滞了滞,眼神躲闪,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下去:“世子爷……少夫人……不不不,如今已不是了……江姑娘……她……她……”
陆望轩眉心微蹙:“她怎么了?把话说清楚。”
“江姑娘她……”李嬷嬷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却依旧不敢抬头,“她……自请下堂,已经离开府里了。”
“自请下堂?”陆望轩愕然重复,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开?去了何处?”
“说是……说是回江南老家去了。”李嬷嬷的声音细若蚊蚋,“前些日子……乘船走的。”
自请下堂?回江南?
这四个字像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一头一脸,将那点归家后隐约的期待与忐忑,瞬间冻结。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