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静。
她没再看几乎瘫软的豆蔻,径直转过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只有袖中紧攥的指尖,冰凉一片,微微颤抖。
正堂内室,空气凝滞,灯烛的光晕在周氏铁青的脸上跳动。
陆淑珍瘫在椅中,指尖冰凉,声音带着未散的惊悸:
“母亲,她……她竟藏得这般深!是我眼拙,只当她是个目不识丁、胆小怯懦的军户孤女,任凭拿捏……哪知、哪知她有如此心机手段!”
想起江棠方才的一言一行,与从前判若两人,她心底寒意更盛。
周氏端坐如钟,方才那一瞬间的惊疑已被压入眼底最深处。
“藏得深又如何?”她轻嗤一声,声音不高,“她非死不可。肚子里揣着个野种,还想活着走出这伯府?绝无可能。”
她顿了顿,抬眼说道,
“留着她,终是祸患。日后望轩回京,若被她攀咬上,再生出事端……”
陆淑珍闻言,脸色更白:“可……可万一呢?万一她早将那些医书,或是别的什么凭证,偷偷送出了府?女儿怕……怕终究会对我和阿弟不利……”
“送出府?”周氏猛地抬眼,眸光锐利如刀,直刺向女儿,
“你慌什么?仔细想想!她嫁进来时是什么光景?除了那两个从南边带过来的粗笨丫头,身边可还有半个得力的人?更何况另一个早就被我们收买了。”
“这三年来,她连二门都难出几次,与外头可有半点勾连?她能有什么通天本事,把东西悄无声息地送出去?”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笃定:
“再说了,有豆蔻盯着,她还能生出三头六臂来?方才……哼,不过是被江棠那贱人临死反扑,虚张声势,差点唬住了而已。”
“倒是你,腊月十二那次的事可曾做得干净利落?”
“母亲……”陆淑珍眼神闪烁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刺得有些慌乱。
“你……”周氏心头猛地一沉,声音瞬间拔高,带着惊怒,“莫非留下了祸端?那男人……你可处理干净了?”
“没有!绝对没有!”陆淑珍急忙摆手,额角渗出细汗,“人当初都是用了猛药的,神智昏沉,事后更是半点记忆也无。女儿敢担保,他们连彼此是谁都不可能知晓!母亲,您放心,这事从头到尾都办得妥妥帖帖,绝无疏漏。”
她说着,语气渐渐平稳下来,只是心头莫名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嫉恨。
“只是万没想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陆淑珍的声音低了下去,染上几分复杂的喟叹,“不过就那么一次……她竟就怀上了。”
她抬起眼,望向母亲,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自己心底那点阴暗的不甘。
五年了,她费尽心思,汤药不知喝了多少,菩萨不知拜了多少回,却只得了珮姐儿一个女儿。
而江棠,那个看起来风吹就倒、枯瘦伶仃的身子,怎么偏就……一击即中?
这世道,真是不公。
“你呀!”周氏哪里看不出女儿的几分小心思,重重叹了口气说道,“心思别总歪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地方。盯着你夫君房里那几个玩意儿,打压几个庶子,又有什么用?反倒让人抓住了把柄。”
她倾身向前,指尖几乎要点到女儿的额心,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锥心:
“你的正经营生,是拢住夫君的心,是早日生下嫡子!这才是你立足的根本!否则,任凭你手段再高,把你婆母治下的后宅搅得天翻地覆又如何?等她忍无可忍,以子嗣为由,给你夫君抬个平妻进门,到那时,你哭都没地方哭去!你的好日子,也就真到头了!”
陆淑珍被她戳中心事,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母亲……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可我就是没法子啊!”
她眼圈骤然红了,声音里带上了压抑许久的委屈与惶惑,“京里有名望的大夫,看了不知多少个,都说我身子骨没问题,汤药不知灌了多少下去……可、可就是不见动静……我能怎么办?”
她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帕子,那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五年了只生了个珮姐儿再无所出的压力,婆母日渐冷淡的眼神,夫君虽未明言却渐行渐远的态度,还有府中那些妾室庶子偶尔飘来的、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这一切都像无形的蛛网,将她越缠越紧,喘不过气。
周氏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忽然,她抬起眼,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既然你自己……实在艰难。不如……让你四妹妹过去?”
陆淑珍猛地抬头,惊愕地望向母亲,一时竟没能理解这话里的意思。
周氏迎着她的目光说道:“你四妹妹,年岁正好,性子也柔顺,又是庶女,好拿捏。她若过去,生下孩子,记在你名下,便是你的嫡子。总好过让外头不知根底的女人,或者你婆母硬塞进来的人,占了这个位置。”
她顿了顿,观察着女儿骤变的脸色,语气放得更缓,却也更沉:“这是下策,但未尝不是一条路。至少……孩子身上流着一半咱们陆家的血。总比将来,让别人生的儿子,骑到你头上去强。”
陆淑珍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涩声道:“母亲,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处置江棠。”
周氏蹙眉看她,缓缓点头。
“明日你先回去,这里有我。”周氏语气恢复冷硬,“我先放出风去,说她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大夫我会安排。”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至于她身边的那两个丫头……等江棠死后,一并处理了。”
陆淑珍低低应了声:“女儿明白。”
青竹院。
虽说已是三月末,可还是春寒料峭。
夜深了,江棠强迫自己躺在冰冷的床上。荼蘼被关起来,几个嬷嬷和小丫头都已经被刘嬷嬷带走了。这空落落的院子如今就只剩她与豆蔻两个。
天微亮,她起身走到廊下。角落里那株海棠,竟也开着几簇伶仃的淡粉色。
她望着花,心绪沉重。周氏究竟会不会放过她?自己的筹码还有多少?正出神间……
扑棱棱!
一个东西从西边隔壁院墙那头歪斜着掉下来,落在她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