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抬眼,目光清澈见底,直直看向周氏:“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孩子,我自会处置,不劳您费心。”
听她还叫自己夫人,周氏脸色微沉。
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劝:“糊涂!婆母这是为你好。留着这孩子,你便永远背着污名,如何在府中立足?望轩眼里又岂能容得下这根刺?听母亲的话,先处置干净,往后才好从长计议。”
“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我福薄,担不起世子夫人之位,亦不愿令世子蒙羞。如今只求一纸休书,离府别居。从此婚嫁各不相干,世子也好另聘高门淑女。”
“夫人放心,我昨夜所说,必不会反悔,我为石女,无法诞延子嗣,自请下堂,是最好的理由,与世子日后的婚事上反而锦上添花。”
周氏盯着她,眼中那点伪装的慈爱渐渐淡去。
半晌,她神色恢复疏淡,语气也冷了三分:“你既执意如此,我也不强求。休书可以给你,但须得安排妥当,你要保证不许做危害伯府之事,要是你答应,那……”
“夫人尽管放心,我说到做到,我父母留下的兵书还有大小姐的那几本医书,等我拿到休书,平安顺利离开上京,我必会遣人送回。”江棠轻声说道,“不过,也请夫人您说到做到。”
周氏知她心意已决,只好叹息一声说道:“你这孩子,何苦如此执拗?离了伯府,你一个女子,又……又能去何处安身?岂不是自绝生路?”
“夫人,江棠不过是个孤儿,死了也就死了,可若是医书流传出去……恐伯府不得安宁……连带着世子爷的前程也会受到影响……”
江棠轻笑一声说道,“世子如此高洁,我终究心有不忍,所以还请夫人莫要……莫要
周氏盯着她看了片刻,似在衡量她话中的真假与分量。
眼前这女子,苍白,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挺直的脊背和眼底不容动摇的冷寂,却让周氏明白,虚言哄骗已无用处。
她微微颔首,这便是应允了。
江棠心知肚明,只再次屈膝:“谢夫人。还请夫人将荼蘼还给我,我要带她一起走。至于豆蔻,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这样的人……夫人……不用我说,您定知道该如何处置!”
周氏转头看向豆蔻,目光隐晦不明。
“夫人……夫人……您答应过奴婢的,答应让奴婢伺候世子爷……”豆蔻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你这样背主之人,你以为我会让你近身伺候望轩?痴心妄想!”周氏冷嗤一声,不屑说道。
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江棠一眼,转身离去。跪在院角的刘嬷嬷慌忙爬起,踉跄跟上。
院门将合未合之际,跪在地上的豆蔻仿佛才收了魂,膝行着扑倒在江棠脚边。
“姑娘!姑娘饶命!姑娘开恩啊!”豆蔻的声音尖利破碎,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几下便见了红印。
“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是奴婢猪油蒙了心,被夫人……被周氏的花言巧语和那些拿捏奴婢的话唬住了!奴婢以为……以为顺着她们,至少能保全自身,日后或许还能在姑娘身边……”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可奴婢现在才明白,奴婢蠢透了!姑娘若走了,只带着荼蘼姐姐,独独留下奴婢在这府里……周氏她、她岂会容得下奴婢,她定会寻个由头将奴婢打杀了,或者远远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姑娘,姑娘!求您看在奴婢自小就跟在您身边,从江南到京城,伺候了您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她一边哭求,一边又拼命磕头:“奴婢不敢求姑娘再信奴婢,只求姑娘发发慈悲,将奴婢一并带走!哪怕出了府,姑娘将奴婢打发得远远的,卖给庄户人家做苦工,或是送到哪个庵堂里做最下等的杂役,奴婢都甘愿!只求别把奴婢留在这里……姑娘,奴婢怕啊!周氏她……她真的会杀了奴婢的!”
江棠垂眸,看着脚边这个痛哭流涕、浑身颤抖的昔日贴身婢女。
“豆蔻,路是你自己选的。”
“姑娘,姑娘……奴婢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豆蔻只是伏地呜咽,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了院子。
是荼蘼!
她发髻散乱,几缕头发被干涸的血粘在额角脸颊,原本清秀的脸上遍布青紫瘀伤,嘴角破裂,身上的衣裙也沾满污渍,撕破了几处,露出底下带着血痕的皮肤。
她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江棠脚边求饶的豆蔻,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与恨意。
“豆蔻!你这个黑了心肝的毒妇!”荼蘼嘶声吼道,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沙哑破裂。
她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抬腿就狠狠踹向豆蔻的肩背,
“姑娘往日待我们何等宽厚!你竟做出这等卖主求荣、狼心狗肺的勾当!你还有脸在这里哭求?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身体带伤,这一脚踹得自己也是一晃。
豆蔻被踹得扑倒在地,闷哼一声,却不敢反抗,只是蜷缩起来,哭得更凶。
“荼蘼,你……”
江棠快步上前,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荼蘼,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微顿,似乎怕碰疼了她,“他们……他们竟将你伤成这样……”
荼蘼稳住身形,避开江棠的手,眼泪却夺眶而出。
“姑娘……奴婢没事……都是皮外伤……您别担心……只是这背主的贱人!”她说着,又怒视豆蔻,胸膛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