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二人随着人流挤上客船,寻了个不起眼的船尾角落坐下。
船只缓缓离岸,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江面开阔,晚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荼蘼挨着江棠,紧紧抱着小小的包袱,看着两岸倒退的景致,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姑娘,我们……真的就这么去江南吗?”
江棠的目光落在浑浊的江水上,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下一个大的停靠码头,我们就下船。”
“啊?”荼蘼愕然,“为什么?不去江南,我们去哪儿?”
江棠转回视线,看向荼蘼,眸色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我们回京城。”
“回京城?!”荼蘼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惊呼出声,忙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姑娘,这、这怎么行?周氏她们……”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江棠打断她,语气平静。
这话,祖父从小便反复叮嘱。老人家常说,人到了绝境,脑子更要清醒,若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别人料定的去处,那才是真正的死路。
周氏认定她们定会南下,如今码头撤人,不过是依约行事,暂解眼前之困。
可江南是她的故乡,她料定自己一个孤女无处可去,周氏岂会不在那里早早布下眼线,张网以待?
只怕她们脚一踏上江南地界,便会重新落入周氏的牢笼,是死是活都是她说了算。
回京城,看似自投罗网,实则出其不意。
“可是,我们这样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荼蘼还是有些担心。
京城可是安庆伯府的地盘,她与姑娘无依无靠,又如何斗得过他们?
“我们回去。”江棠重复道,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平静:“况且,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孩子拿掉。”
荼蘼心口一紧,看着江棠瞬间变得苍白的侧脸。
她知道大着肚子,以后还拖个孩子,自己哪里都去不了,也藏不住。
更何况……这孩子来历腌臜,定非良善之人的种。她是绝不想要,也绝不会留。
荼蘼看着姑娘,心中虽为姑娘痛惜,却也知这是眼下最理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她用力点点头:“奴婢明白了。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回京城……也好,周氏定然想不到。”
夜色浓重,客船缓缓靠向一处灯火零星的小码头,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这里是惯常的中转歇脚处,需停靠补给,很快就走。
船刚泊稳,便有水手高声吆喝,催促下船透气的乘客莫要走远,船只停靠不久。
江棠原是打算在下一个地点再下船,此刻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个停靠点下船正是良机。
这里离京城不远,明日就能返京,不必过于舟车劳顿。
打定主意,江棠由荼蘼搀扶着,随着三两个乘客小心地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
她脚步虚浮,面色在码头昏暗的灯笼光下更显苍白,一手微微按着小腹,果真是一副晕船不适的模样。
“哎,那边的!别乱走!船一会儿就开,误了时辰可不等!”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站在船舷边,粗声提醒。
荼蘼连忙回头,陪着笑脸扬声道:“这位大叔,我家夫人晕船厉害,实在难受,就到岸边稍站片刻,透口气,绝不走远,马上便回!”
那汉子打量了她们主仆一眼,见是两个弱质女流,一个还病恹恹的,料想也跑不远,便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快着些!最多一盏茶的功夫,船可不等人!”
“是是是,多谢大叔!”荼蘼连声应着,搀扶江棠快步走下码头。
不过片刻,码头上便响起了水手催促上船的铜锣声和粗嗓门的吆喝:“开船喽——!没上船的赶紧——!”
荼蘼搀扶着江棠,随着零星几个同样下船透气的乘客,匆匆往回走。
江棠脚步越发踉跄,几乎半个人都倚在荼蘼身上,脸色在船舱入口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吓人。
刚踏进船舱,江棠猛地顿住脚步,身体剧烈一颤,随即捂住嘴,却抑制不住地弯腰干呕起来,最终“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酸涩的清水,溅湿了脚前的舱板。
“哎呀!夫人,这可怎么办?”荼蘼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扶住她,用帕子去擦她的嘴角,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惊慌。
这番动静立刻引来了舱内乘客的注目。几个离得近的妇人和老者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
“造孽哟,瞧这吐的,怕是害喜了吧?”一个穿着干净棉布衫的妇人打量江棠瘦削的身形和苍白的脸,摇头叹道。
荼蘼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顺着话头,带着哭腔道:“我家夫人……是怀了身子。本是要去江南投亲的,可谁成想,这才上船没多久,就晕成这样,吐个不止……”
“去江南?”旁边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妇人闻言,眉头紧皱,“看你家夫人这身子骨,单薄得风一吹就倒似的,怀相又如此不好。江南路远,水路颠簸,这般折腾下去,莫说大人受不住,怕是连肚子里的孩子都难保住啊!”
她的话引起一片附和。一个看似走南闯北、见识颇广的中年大叔也插话道:“老嫂子说得在理。我看你们也不像那等穷得必须挤这便宜客船的人家,何苦受这个罪?不如就此下船,改走陆路,虽然慢些,到底稳当。或者,就在这镇子上寻个郎中瞧瞧,歇息一两日再作打算。”
先前那棉布衫妇人看了看窗外尚未完全黑透的天色,热心地建议:“是啊,这会儿天还没黑透,码头离镇子也不远。不如你们就在这镇上找间干净的客栈住一晚,让夫人缓缓。明日若是好些了,还是走陆路便宜些,总比现在硬撑着强。这船上颠簸,万一有个好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