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江棠带着荼蘼正要离开青竹院。
豆蔻不知从哪个角落扑了出来,发髻散乱,脸上涕泪纵横,死死抱住江棠的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姑娘!姑娘!求求您!带奴婢走吧!奴婢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奴婢不想死在这里啊……姑娘!周氏不会放过我的,她一定会杀了我的!求您发发慈悲,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荼蘼狠狠啐了一口:“呸!现在知道怕了?背主求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日?松开你的脏手!别污了姑娘的衣裳!”她用力去掰豆蔻的手指,将人一脚踢倒在地。
豆蔻躺在地上泣不成声。
江棠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任由荼蘼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青竹院的院门。
角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样式普通,颜色暗沉。
车旁立着四个身形精悍、面无表情的陌生护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周氏的陪房李嬷嬷站在车辕旁,穿着一身深褐色比甲,脸上挂着模式化的客气笑容,见江棠出来,上前半步,福了福身:
“江姑娘,车已备好。这几位都是府里精心挑选的好手,定会平安护送您南下。夫人吩咐了,老奴随行,路上一切听您的吩咐。”
江棠微微颔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晨光明媚,洒在安庆伯府高耸的灰墙和寂静的巷道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并无其他身影。
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她知道此刻,定有人埋伏在四周,他们的目的便是找到自己的同党。
幸而自己早就在送出去的纸条中叮嘱那人万不可以出现,一切皆等她的安排。
“那就有劳李嬷嬷了。”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扶着荼蘼的手,踏上了马车脚凳。
李嬷嬷看着她主仆二人上了车,也跟着上了车。
放下车帘,她探头对护卫首领使了个眼色。那首领微微点头,翻身上马,其余三人也各自就位。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江棠靠坐在一侧,闭上眼,听着车轮规律的声音。荼蘼紧挨着她坐下,握着她的手,两人掌心都是一片冰凉。
有李嬷嬷跟在身边,她们不好说话,只闭目养神。
马车驶出巷口,拐入稍显喧闹的街道。市井之声隐约传来,带着久违的鲜活气。
江棠睁开眼,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安庆伯府那巍峨的门楣与高墙,终于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但至少,她此刻总是安全的。
车辆并未停留,一路驶向码头。
安庆伯府,正院。
已是中午时分,周氏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边的小几上摆着已经凉透的茶盏。
她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又快又急,暴露了内心的焦灼。
她在等,等那几本医书送回。
帘外响起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刘嬷嬷躬着身子进来,脸上昨日掌掴的肿胀仍未消退,显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她却竭力挤出最恭顺谄媚的笑容,将一个用普通蓝布包包袱双手奉上:
“夫人,东西……送来了。”
周氏霍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立刻坐直了身体:“在哪儿拿到的?可看到是什么人?”
刘嬷嬷忙道:“回夫人,就在刚才,府门口正热闹,不知从哪儿钻出个半大孩子,穿着破旧,手里捧着这个包袱,径直放在咱们府门侧边的石狮子脚下,扭头就钻人堆里跑了。门口侍卫发现不对,已经去追了,只是……”
“追也无用。”周氏冷声打断,伸手接过那包袱。入手不重。她挥退刘嬷嬷,独自将包袱放在榻上,解开系结。
里面赫然是一卷蓝皮旧书,《金匮要略》,盖着安庆伯府的藏书印鉴。
周氏一眼便断定,这正是之前江棠口中所说、内藏女儿私注的医书。
她心跳骤然加速,迫不及待地翻开,果然看到了那几行清秀的簪花小楷注解,正是女儿的笔迹。
她正疑惑医书为何只送回一本之时,书中夹着的一张对折的素白纸笺飘落下来。
周氏指尖一顿,捡起纸笺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墨迹新干:
「到达码头,撤了你们的人,再奉上第二册。」
字迹工整,却非江棠笔迹,也非她熟悉的任何笔迹。
到达码头?撤人?第二册?
江棠啊江棠,你真是……好算计。
周氏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被反将一军的愠怒。
马车颠簸,终于缓缓停在了京郊码头的喧嚣边缘。
江棠透过车帘缝隙,看着外面往来如织的脚夫、客商,以及泊在岸边等待启航的船只,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码头上,周氏派来的那几个护卫依旧如影随形,李嬷嬷也守在车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若是让这些人一路跟着上了船,回到江南,她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活在周氏的监视与掌控之下,生死依旧不由己。
正当她心绪纷乱、暗自筹谋如何设法脱身之时,车外有人低声唤了一句:“李嬷嬷。”
接着便是李嬷嬷的下车声,和一阵压得极低的、听不真切的交谈。
正当江棠内心揣测之时,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李嬷嬷重新钻了进来。
与方才下车时的从容不同,此刻她脸色铁青,嘴角紧紧抿着。
她手里攥着一个青布包袱,怒气冲冲地将其塞到江棠怀里,冷声道:
“江姑娘……当真是好大的本事!夫人一片好意,派我们一路护送,保你周全,你竟……竟将这般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们快下车!是死是活再不与我们伯府相干!”
说完,她扯住江棠的手,拉她下了马车。
荼蘼一脸疑惑,忙背着包袱下了马车。
李嬷嬷坐上车带着护卫,很快消失在码头拥挤的人潮后。
“姑娘……我们……我们这是自由了?”荼蘼的声音带着激动与不确定的颤抖。
江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低声说道:“快,跟上,我们立即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