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让程北堂看不懂的心疼。
“程北堂……”
她哽咽着喊他的名字。
程北堂被那眼神烫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分,但语气依然凶狠:
“哭什么哭!现在知道怕了?”
他伸手要去抢那个盒子,想要把那些带血的过往重新封存起来。
他不想让她看到这些。
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狼狈、他的沉重、还有他随时可能横尸荒野的未来。
然而。
还没等他碰到盒子,苏怀瑾突然动了。
她猛地扑了上来。
不像是个大家闺秀,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兽,一头撞进了程北堂坚硬的怀里。
“唔!”
程北堂闷哼一声,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僵住了。
两只纤细的手臂,死死地环住了他的腰。
苏怀瑾把脸埋在他那全是汗味和泥土味的胸口,眼泪瞬间打湿了他的背心。
“你凶什么凶啊……”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声音嘶哑:
“程北堂,你这个大傻子!你凭什么把钱都给我?谁稀罕你的抚恤金!我不稀罕!”
程北堂举在半空中的手,僵在那里,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眼里的暴戾,在这一声声哭诉中,一点点碎裂。
“你……”他喉咙干涩,“你看见了?”
“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苏怀瑾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他,像是一只炸毛的兔子:
“程家全都没了,你就这么急着去陪他们吗?连遗书都写好了?”
“你就这么想死吗?啊?”
她越说越气,突然张嘴,隔着背心,狠狠地一口咬在了程北堂的肩膀上。
“嘶——”
程北堂倒吸一口凉气。
这女人属狗的吗?下嘴真狠!
但他没推开她。
肩膀上的疼痛是真实的,怀里这具温软颤抖的身体也是真实的。
这种真实感,让他那颗在死人堆里泡得冰冷麻木的心,突然有了一丝裂缝。
“程北堂,你给我听好了。”
苏怀瑾松开嘴,看着那上面两排清晰的牙印,霸道地宣布:
“这婚,我不离了!”
程北堂瞳孔微缩,低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离了!”
苏怀瑾吸了吸鼻子,伸手捧住他那张粗糙的脸,指腹蹭过他眼角的风霜:
“你不是把命都许给我了吗?好,我接了。”
“从今天开始,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死,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
“你要是敢丢下我一个人跑去当烈士,我就拿着你的抚恤金去找十个小白脸,天天在你坟头蹦迪!气死你!”
程北堂:“……”
这什么混账话?
但他想骂,却骂不出口。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肋骨。
这二十八年来,有人劝他节哀,有人劝他保重,有人敬他是英雄。
但从来没有人,敢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命令他不许死。
从来没有人,在看了那些死亡名单后,没有被吓跑,反而死死抱住他说“你的命归我”。
“苏怀瑾。”
程北堂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大掌有些颤抖,最终落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用力,按向自己怀里。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
“既然招惹了我,以后想跑,腿打断。”
苏怀瑾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破涕为笑,声音却还带着娇气:
“不跑就不跑。但是……”
她抬头,指了指那个铁盒:
“你把钱都捐了,以后拿什么养我?我很能吃的,还要穿漂亮裙子,还要用香皂……”
程北堂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突然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