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1:41:16

薛嫂听得此言,忙在袖底悄悄扯了扯花子虚的衣角。

花子虚会意,不慌不忙地从锦盒底层取出六锭雪花大银,在榻几上一字排开。那三十两白银在晦暗的屋内泛着温润光泽。

他缓声道:“杨姑娘且放宽心,孟娘子如若嫁了我花府,逢年过节我自当安排小厮送来礼品慰问您老,孟姑娘也可随时来看你,另有七十两纹银待孟姑娘入府后便差人给您送来,权当是给您老准备的养老钱。”

杨姑娘方才还浑浊的眼在看到花子虚拿出来的六锭大银后猛然一亮,又听到事成后竟还有七十两银子,顿时笑呵呵道:“大官人慷慨,既然如此那此时便算是定下来了,劳烦薛嫂寻个吉日,让大官人雇个娇子将人抬了去便好。至于我那亲族张四,倒时自有我来应付!”

“事成之后,再添两匹上好湖绸。”花子虚“唰”地合上洒金扇,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

“哎呦!”杨姑娘拍手笑道,“妇人再嫁,确实不好再带着前头小叔子。那孩子,老身接来身边养老送终便是!”

花子虚闻言微微一笑,当即起身拱手告辞。

回程路上,花子虚心中颇为舒畅。虽觉方才种种更像一桩买卖,但转念一想,这世道本就如此——银货两讫,反倒干净利落,省去了许多虚伪周旋。

更难得的是,这杨姑娘拿钱办事毫不含糊,连那张四舅等可能的麻烦都一并揽下,确是省了他不少后顾之忧。

行至岔路口,薛嫂凑上前来卖好。花子虚心情正好,大方地摸出五两雪花银塞过去:“余下诸事,便劳薛嫂多多费心。吉日选定、一应流程,你直接与我家大娘子商议便是。待事成之后,媒钱谢礼自当加倍奉上。”

薛嫂攥着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保证:“二爷放心!老婆子保管办得妥妥帖帖!” 说罢,便催花子虚自去忙,不必相送。

花子虚含笑点头,吩咐两个小厮护送薛嫂回城,自己却一勒缰绳,打马先行。

他心下好奇,决意先去亲眼瞧瞧那孟玉楼——

究竟是否真如书中传言所说,生得“貌若梨花,身如扶柳”。

花子虚在回城的流民聚集处特意放缓了马蹄,目光在人群中细细搜寻。

他心下对那对气度不凡的师徒颇感兴趣,思来想去,总觉得二人绝非寻常,有心结识一番。奈何绕行两圈,竟不见其踪影,只得悻悻然打马入城。

他方才离去,身后一处不起眼的窝棚草帘便被掀开,他所寻的老者与少年正猫身钻出。

“师傅,问出来了!”少年压低声音,眼中却燃着怒火,“那些掺了木屑、以次充好的大黄与甘草,源头都指向清河县那家最大的生药铺子!”

他拳头紧握,咬牙切齿:“前线将士浴血搏杀,后方竟有这般蛀虫,用这等害人的假药牟利,简直丧尽天良!”

少年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将这祸国殃民的奸商,绳之以法!”

老者见少年怒发冲冠的模样,微微摇头,沉声道:“此事牵连恐深,切不可操之过急。走吧,先进城探明这些药材的源头再说。”

“师傅!既已问出实情,何不速报军中,直接锁拿那奸商?”少年急道,眼中满是不解。

老者伸手按住少年肩头,目光如炬:“鹏举!”

“你涉世未深,不知其中利害。如今我们所知,不过流民与小吏的一面之词。若贸然上报,军府必移文县衙协查——只怕文书未至,风声早已走漏。届时奸商转移赃物,销毁凭证,我们空有供词,如何扳得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他望向清河县城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唯有暗中查实窝赃之所,人赃并获,方能将这一干蠹虫连根拔起。”

“啊?怎地如此繁琐?”少年闻言,脸上不禁露出几分不耐。

老者停下脚步,凝视着少年的双眼,语重心长地说道:“鹏举,切记,世间万事皆怕‘认真’二字。莫要轻视这些繁琐细务。他日你若治军,须知这不只是排兵布阵——士卒是否饱暖,心境如何,兵甲是否堪用,件件都关乎生死胜败。若仅凭一腔热血,鲁莽行事,非但于事无补,反会累及自身,徒留憾恨。”

少年浑身一震,如闻晨钟暮鼓。他脸上的浮躁顷刻褪去,郑重地整理衣冠,向老者深深一揖:“弟子……谨受教!”

老者眼中掠过一丝欣慰,不再多言,只拍了拍他的臂膀,二人汇入了通往城门的人流之中。

且说西门府内,此时正是另一番光景。

后园一处精致厢房里,绣帘低垂,兽炉吐香,西门庆正与两位官人推杯换盏,言笑甚欢。

那两位官员身着簇新锦缎常服,头戴乌纱便帽,俱是膀大腰圆、面色红润的人物。席间珍馐罗列,侍立的丫鬟们屏息静气,不敢稍有怠慢。

西门庆执壶斟满酒杯,向座中一位官员含笑敬道:“华主簿,此次防疫药材的采买批文,多劳您费心周全了。在下先敬您一杯。”

华主簿捻须一笑,举杯应道:“西门大官人言重了。如今流民聚集,时疫可忧,为朝廷分忧采购药材,本是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他话锋一转,目光瞟向身侧,“倒是夏典史体恤民情,特意将营中所需药材的采买份额也划了过来,大官人合该敬夏典史一杯才是。”

一旁端坐的清河县典史夏恭基闻言,忙举杯谦让:“华主簿谬赞了。卑职不过恪尽本分,按章办事罢了。反倒是西门大官人手段通玄,这许多紧俏药材,竟能于数日之内筹措齐全,真真教人佩服。”

三人又虚与委蛇地客套了一番,酒过数巡,华主簿眼锋在厅内侍立的几个下人身上轻轻一扫。

西门庆立时会意,摆手道:“这里无需伺候了,都退下吧。”

待侍女们敛衽离去,厅内只剩三人,空气陡然变得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