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1:41:29

华主簿方纔脸上的醉意褪去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西门大官人,李县尊对此事极为关切,特命我等前来提醒,眼下风声鹤唳,务必要万分谨慎,切莫在细节上出了纰漏。”

他略一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尤其是那些尚未分发下去的药材,须得妥善保管,万不可授人以柄。”

“这是自然,华主簿尽可宽心。”西门庆成竹在胸,微微一笑,“来不及分发的药材,并未存放在药铺,全都稳妥地藏于舍下后院厢房之中。每日夜深人静,方会差遣心腹之人,悄悄运往铺中,神不知,鬼不觉。”

闻听此言,华主簿与夏典史对视一眼,脸上这才露出真正舒展的笑容,颔首道:“大官人思虑周详,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西门庆转而对夏典史道:“夏大人,昨日所托之事,不知可与那几个帮闲吩咐妥当?何时方便行事?”

夏恭基抚掌笑道:“早已安排停当!大官人若觉时机已到,此刻便可唤几个得力的差役过来锁了那花子虚。”

华主簿在一旁微微蹙眉,捻须沉吟道:“花家那位老太监虽已作古,毕竟曾是有头脸的人物。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华大人多虑了。”西门庆嗤笑一声,不以为意,“人走茶凉是常理。那花太监死了多久了?他这侄儿花子虚更是个只知流连勾栏瓦舍的废物,何曾懂得拿银子去维系他叔父那点旧日人情?纵使有些香火情分,也早被他败光了!”

“还是稳妥为上。”华主簿依旧面露迟疑。

西门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言语间充满了蛊惑与把握:“大人明鉴,这说破天去,也不过是花家子侄内斗,泼皮无赖争产,与您何干?您不过是接到诉状,依律秉公断案而已。即便真有念旧的大人物出面说情,届时您顺水推舟,从轻发落便是。那花子由等人既得了花子虚的家产,难道还不懂得知恩图报?该奉给大人您的那份‘心意’,他们一个子儿也不敢短少。”

听到这番透彻的分析,尤其是最后那句保证,华主簿眉间的忧色终于散去,缓缓颔首,举起了酒杯。

西门庆摆手笑道:“夏大人,锁拿花子虚倒不必急于一时。眼下还需借重贵属,在施药各处多加巡查,严防有不安分的刁民借机生事,攀诬告状。”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算计的精光:“至于那花子虚……我听闻他已与杨记绸缎庄的孟玉楼说定了亲事。依我之见,不如等他迎娶孟玉楼过门那日,再派人当场拿他。届时,我自会出面‘仗义’斡旋。他遭此变故,必然惊慌失措,日后少不得要来求我庇护。到那时候……”

西门庆轻笑一声,指尖悠然敲了敲桌面:“他手中仅剩的祖产,还有那孟玉楼带过门的丰厚妆奁,岂不都尽入我等彀中?”

夏典史听罢,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高!实在是高!西门大官人此计环环相扣,可谓算无遗策,卑职佩服!”

西门庆闻言,只谦逊地拱了拱手,面上掠过一丝自得的笑意。

三人既已定下毒计,心头大石落地,便唤来侍女重新布酒,一时间厅内再度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方才的阴谋密谈从未发生过。

——

与此同时,花子虚已信马由缰,溜达到了杨记绸缎庄所在的街巷。他在铺子门前拴好马匹,信步走入店内。

那掌柜的正低头拨弄算盘,抬眼一见来人,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赶忙从柜台后绕出迎上前来:

“哎呦!我道今早枝头喜鹊怎的叫得那般欢实,原来是花二爷大驾光临!您可是要为您府上娘子扯几匹时新料子?小店刚到了一批上好的杭绸湖锦,您随便看,但凡入眼的,吩咐一声,小人立刻差伙计送到府上,价钱定然给您算得最是公道。”

花子虚含笑点头:“掌柜的果然会做生意,正是要为家里人选几匹上好的杭绸。”他目光似不经意地在店内扫视一圈,继而语气随意地问道:“今日怎不见你家管事的孟姑娘?”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苦,压低声音叹道:“并非孟娘子托大不来亲自招呼二爷,实在是……近日那街面上的张大户总来纠缠。这不,方才又来了,口口声声说要大手笔采买绸缎,定要当面与孟姑娘商议。孟姑娘无奈,只得在后堂应付着……”

他说到此处,像是忽然意识到失言,轻轻掌了下嘴,赔笑道:“您瞧我这张嘴,没个把门的!怎好拿这些琐事来烦扰二爷。二爷您快瞧瞧这匹杭绸,正经的上等货色,用的是江南最新的织法,这水波暗纹在咱们清河县可是独一份儿……”

花子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多打量了这老掌柜两眼。心下已然雪亮:这老儿哪里是失言,分明是故意把话说一半,要引他出面搅局。

至于缘由,倒也不难猜。这掌柜的想必是知晓孟玉楼正在议亲,而清河县有实力接下这门亲的富贵人家屈指可数。

即便最终不是他花子虚,任何一个体面人家,也总好过让孟玉楼落入那五十多岁的张大户手中。

只要他花二爷此刻头脑一热,仗着身份去与那张大户撕扯一番,孟玉楼便能争得更多时日,安稳等待媒妁之约。

想通此节,花子虚不由暗叹:这古人的智慧真是~

花子虚虽一眼看穿老掌柜的借刀之计,但这正合他心意——他看中的人,岂容那半截身子入土的张大户染指?

他当即把脸色一沉,佯装怒道:“掌柜的还看什么绸缎!我今日倒要瞧瞧,那老眼昏花、尿尿都湿鞋的张老儿,怎敢在此逼迫孟娘子!” 手中洒金折扇“啪”地一声重重合上,扬声喝道:“不就是买绸缎么?在这清河县的地界上,论及黄白之物,谁还能压过我花子虚去!哼!”

“哎呦!花二爷,这……这可使不得呀!” 老掌柜见状,口里连连劝阻,脚下却已麻利地退到了通往里间的门帘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里头听见:“张员外正与我家姑娘商议要事,您多少给留些颜面,好歹等他们谈完……”

花子虚强压下几乎要翘起的嘴角,心知这老儿戏做得十足。他不再多言,摆出一副怒气冲冲的架势,一把撩开门帘,径直闯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