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扎根成都
升官文书下来的第三天,周荣从郪县赶来了。
一路快马,到成都时天还没亮。他敲开林启临时住所的门,一进门就跪下了。
“大人!下官......下官......”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林启刚起身,还穿着中衣,赶紧扶他:“周主事,这是做什么?”
“下官......不敢当主事了。”周荣抬头,眼圈发红,“下官是来请罪的。”
“请什么罪?”
“下官以前,糊涂。跟着李继昌,做了不少错事。大人不计前嫌,还让下官在郪县做事。可下官......心里愧啊。”
林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
“喝茶。”
他倒了杯茶,推到周荣面前。
“郪县这半年,你管得不错。修路,进度超前。青苗贷,收回来九成。工坊,没出乱子。这些,我都知道。”
周荣捧着茶,手抖。
“可下官以前......”
“以前是以前。”林启打断他,“以前你跟着李继昌,是不得已。后来你跟着我,是看清了路。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我升了,郪县县令的位置,空出来了。”
周荣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我想让你接。”
“砰”一声,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大、大人......”周荣声音发颤,“下官......下官何德何能......”
“你能。”林启说,“郪县的路,你熟悉。郪县的人,你认得。郪县的事,你管过。换别人去,得从头摸。你接,最合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蒙蒙亮,成都的街巷,静悄悄的。
“但有几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大人请讲。”
“第一,郪县现在的规矩,不能变。青苗贷,继续放。工坊,继续开。巡防队,继续练。谁想改,谁就是跟我作对。”
“是!”
“第二,账目,必须清楚。县衙的账,工坊的账,青苗贷的账,一笔一笔,都要能查。我不在郪县,但我会派人看。”
“下官明白!”
“第三,”林启转身,看着他,“你是郪县县令,但也是我的人。郪县好,你我才能好。郪县垮,你我一起垮。这个道理,你懂吗?”
周荣站起来,深深一躬。
“下官......懂。”
“好。”林启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准备吧。吏部的文书,这几天就到。”
周荣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嘴唇哆嗦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
“大人,下官......定不负所托。”
林启点点头。
门关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周荣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苏宛儿从里间出来,递给他一件外袍。
“你真信他?”
“不信。”林启接过袍子,披上,“但他现在,没别的路可走。李继昌倒了,他唯一的靠山,就是我。背叛我,他死得更快。”
“可郪县......”
“郪县是咱们的根。”林启说,“根,得交给能守住的人。周荣熟悉郪县,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他会惜福。”
苏宛儿没说话,只是帮他整理衣襟。
“还有,”林启看着她,“咱们的婚事,该办了。”
苏宛儿手一顿。
“这么急?”
“急。”林启说,“我在成都的脚跟还没站稳,得有个家。有家,才算扎根。你是苏家大小姐,娶了你,苏家在蜀中的产业,才能名正言顺地往我身上靠。”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得有点伤人。
苏宛儿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衣襟,动作很轻。
“大人,”她轻声说,“你是真喜欢我,还是......只是为了苏家的产业?”
林启沉默。
半晌,他握住她的手。
“苏姑娘,这话,我得说实话。”
“你说。”
“我喜欢你。”林启说,“喜欢你的聪明,你的果断,你在郪县最难的时候,敢把全部身家押在我身上。这种喜欢,是真的。”
他顿了顿:
“但要说多喜欢......我说不清。咱们认识才半年,这半年,不是剿匪,就是查案,就是跟人斗。没工夫花前月下,没工夫谈情说爱。”
他看着苏宛儿的眼睛:
“可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合作伙伴。你能帮我实现我想做的事——让郪县富,让成都富,让蜀中富。这个,比喜欢不喜欢,更重要。”
苏宛儿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笑了。
“大人,你这话,实在。”
“实话都不好听。”
“但实在。”苏宛儿说,“我也一样。我喜欢你,敬重你。但要说多喜欢......我也说不清。我只知道,跟着你,苏家能好,蜀中能好。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相视一笑。
有种默契,不用多说。
“那,”林启说,“婚事,办?”
“办。”苏宛儿点头,“但得办得风光。让全成都的人都知道,你林启,在成都扎根了。我苏宛儿,也跟你绑在一起了。”
“好。”
婚事定在十天后。
时间紧,但苏家有钱,林启有权,一切从简,但绝不寒酸。
宅子买在城东,三进院子,不大,但够用。是苏家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原价让出来的。
苏宛儿亲自布置。
正堂挂红绸,院里摆桌椅。请帖发出去三百张,成都府有头有脸的官员、富商,都请了。
吕端做主婚人。
这是最大的面子。
成婚那天,从早上开始,宾客就没断过。
知府衙门的同僚,转运司的官员,茶马司的主事,还有成都各大商号的掌柜、东家。礼单堆了半人高,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什么都有。
周荣也从郪县赶来了,带着郪县工坊新出的雪花笺、彩线锦,还有一份郪县百姓联名写的贺信——是几个老秀才执笔,按了几百个手印。
“大人,”周荣把贺信递上,“郪县的百姓,都念您的好。”
林启接过,展开。
信写得很朴实,没什么文采,但字字真心。
“林青天在上,郪县百姓叩首。愿大人与夫人,白头偕老,多子多福。郪县永记大人恩德。”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替我谢谢乡亲们。”
“是。”
拜堂时,吕端坐在主位,笑呵呵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林启穿着大红喜服,苏宛儿盖着盖头。两人对拜时,他看见她藏在盖头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礼成,开席。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
有人来敬酒,说着吉利话。
“林大人年轻有为,苏姑娘慧眼识珠,天作之合啊!”
“祝二位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林大人,往后在成都,还得您多关照!”
林启一一应着,酒到杯干。
喝到后半场,有个瘦高个的官员过来,端着酒杯,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冷。
“林推官,恭喜恭喜。”
林启认得他——是新来的成都府判官,姓郑,单名一个廉字。是从汴京调来的,据说在朝里有些关系。
“郑判官,同喜同喜。”林启举杯。
两人碰了一杯。
郑廉没走,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林推官,年轻有为,吕知府对您可是器重得很啊。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话,您听过吧?”
林启笑了。
“听过。李通判也跟我说过。”
郑廉脸色一僵,干笑两声。
“那是,那是。林推官是明白人。不过......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地方有地方的章程。有些事,过犹不及。您说呢?”
“郑判官说得是。”林启点头,“下官谨记。”
郑廉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走了。
苏宛儿走过来,低声问:“他说什么?”
“敲打。”林启说,“朝里派他来,就是盯着我和吕知府的。防止咱们做大。”
“那......”
“不怕。”林启说,“他盯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夜深了,宾客散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
苏宛儿已经卸了妆,换了常服,坐在床边。林启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堆的礼单,一份一份翻。
“苏姑娘,”他忽然说,“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苏宛儿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明面上的,苏家在成都有三间绸缎庄,两间当铺,一间粮行。暗地里的,郪县工坊咱们占三成股,漕运清出来的两个码头,咱们占了一个。加上今天收的礼,现钱大概......五千贯。”
“五千贯......”林启沉吟,“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干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蜀中地图。
他指着地图:
“你看。蜀中,天府之国。有良田,有矿山,有盐井,有漕运。可为什么富不起来?”
苏宛儿走过来,看着地图。
“因为......吏治腐败?”
“是,也不是。”林启说,“根本原因,是散。田是散的,矿是散的,工坊是散的,商路是散的。散,就形不成合力。形不成合力,就抗不了风险,斗不过外敌。”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
“农业,”他在成都平原画了个圈,“推广占城稻,一年两熟。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五年内,粮食产量,翻一番。”
又在邛州画了个圈。
“手工业,郪县的工坊模式,复制到全蜀。纺织,造纸,陶瓷,制茶。统一标准,流水作业。五年内,蜀锦、蜀纸、蜀瓷,卖遍全国。”
再在嘉州、眉州画圈。
“工业,开矿,炼铁,造船。蜀中有煤,有铁,有木材。五年内,我要让蜀中的铁产量,赶上江北。”
最后,他画了几条线。
从成都到重庆,到荆州,到江南。
“商业,修路,通漕。把蜀中的货,卖出去。把外面的货,运进来。五年内,我要让成都,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商埠。”
他放下炭笔,看着地图。
眼睛里,有光在烧。
“苏姑娘,这些事,靠我一个人,干不成。靠吕知府一个人,也干不成。得靠咱们,靠周荣,靠陈伍,靠秦芷,靠所有想让蜀中好起来的人。”
他转身,看着苏宛儿。
“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苏宛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亮。
“大人,这话,你该在拜堂前问。”
“现在问,晚了吗?”
“不晚。”苏宛儿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农业,占城稻种子,我已经托人去岭南找了,下个月能到。手工业,郪县的老师傅,可以派到各州去教。工业,邛州的铁矿,秦姐姐熟悉,可以请她帮忙。商业,苏家的商路,现成的,可以先用。”
她写一样,说一样。
条理清晰,干脆利落。
写完,她把纸递给林启。
“大人,五年计划,第一步。”
林启接过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忽然笑了。
“苏姑娘,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苏宛儿脸一红。
“大人,这话,留着以后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蜀中真富起来的时候。”苏宛儿说,“到那时,你再说喜欢我,我信。”
林启点头。
“好,那就等。”
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从明天起,咱们就干。”
“先从哪开始?”
“农业。”林启说,“粮食,是根本。有了粮,人心才稳。人心稳了,才能干别的。”
“好。”
红烛,渐渐短了。
窗外,成都的夜,很深。
但新房里,两个人,对着地图,对着计划,说到天亮。
说到后来,苏宛儿靠在林启肩上,睡着了。
林启没动。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想起半年前,在郪县驿站第一次见她。
那时候,她还是个戴着帷帽,眼里有忧虑的商贾之女。
现在,是他的妻,是他的合作伙伴,是他实现抱负最得力的助手。
缘分,真是奇妙。
他轻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成都的清晨,雾蒙蒙的。
但林启知道,雾散了,就是晴天。
而他,要亲手拨开这雾。
为了苏宛儿,为了郪县的百姓,为了蜀中千千万万想过好日子的人。
也为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但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让这世道,变一变。
就从蜀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