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拔除毒刺(下)
子时,月黑风高。
后山口,二十三个人影静悄悄地聚在一起。
林启穿着苏宛儿连夜改的深色短打,腰里别着把短刀——不太会使,但带着壮胆。陈伍、老吴、小石头三个老兵一身黑,脸上抹了炭灰,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人。
那二十个新挑的乡勇,也穿着深色衣服,一个个绷着脸,呼吸都放轻了。
“再说一遍规矩。”陈伍压低声音,“三人一组,按练的来。镰枪在前,短棍在侧。蒙面布提前沾湿,听我号令再蒙。喷嚏粉筒,对准了再打,别浪费。”
他扫了一眼:
“怕的,现在可以退出。不丢人。”
没人动。
王大山攥着镰枪杆子,手心全是汗,但眼神死死盯着西边——卧牛山的方向。
“好。”陈伍点头,“出发。”
山路难走。
尤其夜里,没月亮,只能借着微弱星光,深一脚浅一脚。陈伍打头,老吴断后,小石头在中间照应。林启走在队伍中间,手里也拄了根棍子。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卧牛山脚。
寨子在山腰,远远能看见几点火光,是寨门和箭楼上的灯笼。
陈伍抬手,所有人伏下。
“大人,”他凑到林启耳边,“按计划,我和老吴、小石头先去摸哨。你们在这儿等,看见寨门火把晃三下,就上来。”
“小心。”林启只说两个字。
陈伍点头,一挥手,三人像影子一样钻进林子。
时间一点点过。
林启趴在山石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旁边王大山呼吸粗重,手一直抖。
“怕了?”林启低声问。
“......有点。”王大山老实说,“大人,您说,咱们能成吗?”
“能。”林启说,“他们喝了一晚上酒,现在是最困的时候。咱们是偷袭,是奇兵。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可他们有五六十人......”
“五六十头猪,和一二十条狼,你说谁赢?”
王大山愣了愣,然后笑了。
“大人,您这话......糙,但在理。”
正说着,寨门方向,火把晃了三下。
很轻,但清晰。
“走!”林启起身。
二十人猫着腰,沿着陈伍留下的标记,快速上山。
到寨门时,门开着一条缝。地上躺着两个守夜的土匪,脖子被扭断了,眼睛还睁着。箭楼上也静悄悄的。
陈伍从暗处闪出来:“解决了。里面在赌钱,正屋里三十多人,西厢十几个人,粮仓两个在打盹。”
“按计划。”林启说。
陈伍点头,一挥手。
队伍分成三组。
一组六人,由老吴带着,去粮仓——控制粮食,就等于掐住土匪的脖子。
二组六人,由小石头带着,去西厢——对付“过山风”那派人,尽量劝降,劝不动再打。
剩下八人,加上林启和陈伍,去正屋。
正屋是座大木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传出划拳声、骂娘声、铜钱叮当声。
林启伏在窗下,透过缝隙往里看。
三十多个土匪围在几张桌子前,赌得正嗨。中间主位上,坐着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敞着怀,胸口一道刀疤从脖子划到肚脐——坐山虎。
他怀里搂着个女人,女人衣衫不整,低着头抖。
“他乃的!又开小!”坐山虎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今晚手气背!再来!”
“大哥,差不多了,该歇了......”旁边有人劝。
“歇个屁!”坐山虎瞪眼,“老子还没赢回来!拿酒!”
林启退回来,对陈伍点点头。
陈伍拿出一个竹筒,竹筒口塞着布包,后面连着皮囊。他对准窗户,用力一挤皮囊。
“噗”一声闷响。
布包穿过窗纸,飞进屋里,在半空炸开。
红黄色的粉末,漫天飞舞。
“什么玩意儿......”
“阿嚏!阿嚏阿嚏!”
屋里瞬间炸了。
辣椒粉混着生石灰,钻进眼睛、鼻子、喉咙。土匪们捂着脸惨叫,眼泪鼻涕一起流,咳得撕心裂肺。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咳咳......咳咳咳......喘不过气了!”
一片混乱。
“蒙面!”陈伍低喝。
所有人扯出湿布,蒙住口鼻。
“进!”
门被一脚踹开。
八个人,两人一组,四组镰枪阵,冲进屋里。
屋里烟雾弥漫,能见度极低。土匪们还在揉眼睛、咳嗽,根本看不清人。
“下盘!钩腿!”陈伍吼。
镰枪专往人腿脚招呼。
一钩,一拉,土匪摔倒。跟上的短棍,照着脑袋或胸口就是一下——不要命,但打晕。
效率奇高。
等坐山虎反应过来,屋里已经倒了一半人。
“抄家伙!”他吼,抄起手边的鬼头刀,但眼睛被辣得睁不开,只能凭感觉乱挥。
陈伍没跟他客气。
一个侧身躲过刀,近身,短刀从肋下往上捅。
噗嗤。
坐山虎动作一僵,低头看。
刀尖从胸口透出来。
“你......”他瞪着眼,嘴里冒出血沫。
陈伍抽刀,退后。
坐山虎晃了晃,轰然倒地。
屋里瞬间安静了。
还站着的土匪,看着老大死了,再看看门口那几排蒙面人,手里镰枪滴着血。
“扔、扔刀!投降!”有人喊。
当啷,当啷。
刀扔了一地。
“绑了。”林启说。
西厢那边更顺利。
小石头带人冲进去时,“过山风”正带着十几个心腹喝酒,商量怎么分赃。喷嚏粉一打,全跪了。
“过山风”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一看就精明。他被按在地上,不挣扎,只是喊:“好汉饶命!我愿降!我有用!我知道坐山虎藏钱的地方!”
林启走过来,蹲下看他。
“你是‘过山风’?”
“是是是......好汉,不,大人......您是官府的人吧?”过山风很识相,“我愿意戴罪立功!坐山虎这些年抢的钱,大半都藏在后山一个山洞里,我知道在哪!还有,他跟郪县户房司吏张霸有勾结,账本、信件,都在坐山虎床下的暗格里!”
林启笑了。
“带路。”
粮仓那边,老吴已经控制了。
两个守仓的土匪,在睡梦里被捆成了粽子。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布匹,还有这次抢的雪花笺和彩线锦——大部分还没动。
“清点。”林启说。
苏宛儿带着十辆大车,天亮前赶到了。
看见寨子里的景象,她愣住了。
土匪死的死,绑的绑。货堆在院中,一箱一箱。过山风带着人,从后山洞里抬出五个大木箱,打开,里面全是铜钱、碎银,还有几锭金子。
“这......”苏宛儿看向林启。
“搬。”林启说,“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烧。”
“烧?”
“对。”林启点头,“寨子不能留。留了,还会有人来占山为王。”
大火烧起来时,天边已经泛白。
被掳的百姓,一共九个人,有男有女,缩在角落里发抖。林启让人给他们松绑,发干粮,安排上车。
“大人,”一个老汉颤巍巍跪下,“谢、谢谢大人救命......”
“起来。”林启扶他,“回家。”
车队下山。
林启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山寨在火光里崩塌,黑烟冲天。
像郪县的毒疮,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辰时,车队回到郪县城。
城门口已经聚了很多人——昨晚那么大动静,又是车马又是火,早就惊动了全城。
见车队回来,人群骚动。
“看!是苏家的车!”
“后面那些......是土匪?”
“我的天,真抓回来了?”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
林启下马,走到最前面。
“郪县的父老乡亲。”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昨夜,本官带人,踏平了卧牛山寨。”
他侧身,指着后面:
“匪首坐山虎,已伏诛。从匪五十三人,擒获四十一人。被掳百姓九人,全部救回。被劫货物,大部追回。”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
“更重要的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信件,还有一本账册。
“搜出匪首与郪县户房司吏张霸,往来勾结、分赃枉法的铁证!”
全场哗然。
“张霸?!”
“是他勾结土匪?!”
“怪不得每次剿匪都剿不干净!”
“狗的!我爹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群情激愤。
林启抬手,压下声音。
“证据在此,本官即刻查办。现在,先将匪徒收押,赃物入库。三日后,城门口公审,明正典刑!”
“好!”
“青天大老爷!”
人群欢呼。
林启转身,对陈伍低声道:“带人去张霸家。要快,别让他跑了。”
“是!”
陈伍点了十个人,直奔东街。
张霸家,大门紧闭。
陈伍一脚踹开。
院里,张霸正提着个包袱,要往后门溜。见陈伍冲进来,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追!”
张霸翻墙,落地时摔了一跤。爬起来还要跑,被老吴从后面扑倒,死死按住。
“放开我!我是朝廷命吏!你们敢动我!”张霸挣扎。
陈伍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张司吏,去哪啊?”
“我、我出城办事......”
“办事带这么多细软?”陈伍踢了踢地上的包袱,金银首饰散了一地。
“这是我家的......”
“你家的?”陈伍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开一页,念,“三月初七,收卧牛山分赃银五十两。四月十二,收过路茶商‘平安钱’三十贯。五月初......”
张霸脸白了。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大人说了算。”陈伍挥手,“绑了,带走。”
“我不去!我不去!周荣!周荣救我!”张霸嘶吼。
周荣就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
听到喊声,他身子一抖,低下头,悄悄往后退。
走了。
县衙前,人越聚越多。
张霸被五花大绑,跪在台阶下。周围堆着缴获的货物、钱财,还有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
苏宛儿站在林启身边,看着这一切,眼圈发红。
“大人,”她轻声说,“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给了我爹一个交代。”
林启没说话。
他看向远处。
朝阳升起来了,金光洒在郪县破旧的城墙上,洒在那些激动的脸上,洒在堆成山的货物上。
新的一天。
新的郪县。
陈伍走过来,低声汇报:“大人,清点完了。剿获铜钱八百余贯,银两百两,金三十两。粮食两百石,布匹五十匹。兵器弓箭若干。咱们的人,轻伤三个,无人阵亡。”
“好。”林启点头,“受伤的,重赏。阵亡的......这次没有,是万幸。”
他顿了顿:
“传令,今日全县,加餐。从剿获的粮食里,拨二十石,熬粥,蒸饼,让所有人都吃顿饱饭。”
“是!”
消息传开,全城沸腾。
粥棚支起来了,饼子蒸出来了。人们端着碗,领着饼,一个个脸上是笑,眼里是光。
原来,土匪不是不可战胜。
原来,这郪县,真能变个样子。
林启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这一切。
陈伍走到他身边。
“大人,”他说,“张霸怎么处理?”
“先关着。”林启说,“等公审。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至于周荣......”
他看向东街方向。
“他要是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陈伍点头,又问:“那卧牛山那边......”
“烧干净了。”林启说,“但保不齐还有漏网的,或者别的山头想来碰运气。从今天起,郪县要练乡勇,要建巡防。这太平,得自己守。”
他看着街上那些领粥的人,那些笑,那些光。
“这才刚开始。”
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重。
像在说给陈伍听。
也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