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柚做了个梦。
梦里,祠堂的门槛长出了牙齿。不是人的牙齿,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鱼刺一样的牙齿,一排排长在木头缝里。牙齿一开一合,“咔嚓咔嚓”,啃着从门外飘进来的金色丝线。
丝线断掉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嘣”的一声。
像弹棉花的弓弦断了。
然后门槛就笑。没有嘴,但阿柚知道它在笑。笑声从木头深处传出来,闷闷的,湿湿的,像井底的回声。
“阿柚!阿柚!”
有人摇她。
阿柚睁开眼,看见妈妈担忧的脸。
“做噩梦了?”妈妈摸摸她的额头,“怎么一头汗?”
阿柚眨眨眼,梦里的画面还没完全散去。她转头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
“妈妈,”她小声问,“门槛……会吃东西吗?”
妈妈笑了:“门槛怎么会吃东西?傻孩子,梦都是反的。”
可阿柚觉得不是反的。
她记得昨天下午,祠堂门槛上那些金色丝线,确实被灰影子吃了。虽然现在又长出来了,但……但万一又去吃呢?
早饭是桂花粥和腌黄瓜。阿柚心不在焉地吃着,眼睛一直往祠堂方向瞟。
“今天张奶奶家杀年猪,”妈妈说,“下午带你去吃猪血汤。”
“我想去祠堂玩。”阿柚说。
妈妈皱眉:“祠堂有什么好玩的?阴森森的。再说了,昨天不是听说有外面的人来看祠堂吗?可能真要拆了建民宿……唉,老祖宗的东西。”
阿柚不说话了,低头喝粥。
她没告诉妈妈面具说话的事,也没说白胡子老爷爷。她知道大人不会信。王小虎上次说他看见后山有会发光的蘑菇,被他爸打了一顿屁股,说他撒谎。
吃完饭,妈妈去洗碗。阿柚溜出院子,直奔祠堂。
清晨的祠堂很安静,露水还挂在老桂树的叶子上。阿柚推开虚掩的木门——张奶奶每天清早都会来扫祠堂,门从来不锁。
供桌上,开山傩面静静地躺着。
眼纹里的金光没了,红光也没了,就是一块黑漆漆的木头。
但阿柚知道,它睡着呢。
她搬来小板凳,踩上去,伸手摸了摸面具的额头。
“老爷爷,”她小声说,“我来了。”
面具没反应。
阿柚不气馁。她跳下凳子,走到门槛边,蹲下来仔细看。
金色丝线还在,比昨天多了一些,但还是很细,风一吹就飘摇。她伸手去摸——指尖穿过丝线,像穿过阳光,暖暖的,痒痒的。
然后她看见,门槛外面,青石板缝里,残留着一点灰色的痕迹。
像谁吐的痰,但更粘,更暗。
阿柚用手指戳了戳。
凉的。而且有股味道——很难形容,有点像放久了的糯米馊了,又有点像铁锈,还有点像……像坟地的土腥味。
她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柚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大哥哥站在祠堂门口。他背着很大的包,手里拿着个黑色的方块——阿柚认得,是相机。
“我……”阿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在看门槛。”
大哥哥走进来,推了推眼镜:“你看门槛干什么?”
“门槛被吃了。”阿柚说。
大哥哥愣住了:“被什么吃了?”
阿柚指指地上那滩灰色痕迹:“灰影子。昨天它在这里,吃门槛上的金线线。”
大哥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起来。他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记录着什么。然后他又拿出相机,对着灰色痕迹“咔嚓”拍了一张。
“你是村里的小孩?”他问阿柚。
阿柚点头:“我叫阿柚。”
“我叫阿明,是大学生,学……嗯,学怎么保护老东西的。”阿明收起相机,表情严肃起来,“阿柚,你刚才说灰影子吃金线,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天下午。”阿柚说,“有个穿西装的叔叔,带着灰影子来的。灰影子就趴在这里,吃啊吃。”
阿明的脸色变了变。
他从包里又掏出个东西——像个遥控器,但有屏幕。他在门槛附近扫了扫,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
“能量读数异常……”阿明喃喃自语,“低于背景值……这是……抽吸痕迹?”
他抬头看阿柚:“那个穿西装的叔叔,长什么样?”
阿柚描述了一下坤哥的样子。阿明听着,笔尖在本子上飞快移动。
“果然是他。”阿明合上本子,神色凝重,“王坤,外地来的投资商,说要开发乡村旅游,建高端民宿。村委会已经原则上同意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拆祠堂。”
“不能拆!”阿柚急了,“老爷爷说不能拆!拆了傩戏就死了!”
阿明愣了一下:“老爷爷?哪个老爷爷?”
“面具里的老爷爷。”阿柚指向供桌,“他会说话,白胡子,这么长——”她比划到胸口,“他说他是傩神,睡了千年,被我吵醒了。”
阿明沉默了。
他看着阿柚,三岁半的小女孩,眼睛干干净净,不像在撒谎。但这话……太离奇了。
“阿柚,”他尽量温和地说,“面具不会说话。可能是你做了梦,或者……”
“是真的!”阿柚跺脚,“他还说要教我东西!跳格子,画画,唱歌!”
阿明还想说什么,祠堂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两人同时转头。
透过祠堂大门,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昨天那个坤哥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不是昨天那个光头,换人了。
坤哥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休闲装,看起来更随和。他跟路过的村民打招呼,递烟,笑容满面。
但阿柚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那团灰影子,比昨天更大了。
现在它不再是一团雾,而是有了模糊的轮廓——像个人,但没有脸,没有手脚,只有不断翻涌的灰色雾气。雾气里伸出更多触须,在空中挥舞,寻找着什么。
“他来了。”阿柚小声说。
阿明也看见了坤哥。他立刻举起相机,调成录像模式,镜头对准祠堂外。
坤哥没直接进祠堂,而是在祠堂周围转悠,指指点点,跟壮汉说着什么。壮汉拿着卷尺量尺寸,在本子上记。
灰影子跟在坤哥身后,触须伸向祠堂的墙壁、屋檐、窗框……
每当触须碰到有金色丝线的地方,就会停留片刻,然后丝线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灰影子的颜色则深一分。
它在吃祠堂的灵气。
阿柚看懂了。
“它在吃……”她拽阿明的衣角,“哥哥你看,它在吃窗框!”
阿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祠堂的木质窗框上,原本缠绕着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岁月沉淀的“包浆”,在民俗学里叫“物之灵气”。但现在,光晕正在快速消退,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
而坤哥身后的灰影,又凝实了一点。
“见鬼……”阿明喃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调整相机焦距,想拍清楚灰影。但镜头里,只有坤哥和壮汉,根本拍不到什么灰影。
“拍不到,”阿明皱眉,“光学镜头捕捉不到……但能量读数……”
他掏出那个像遥控器的仪器,屏幕上的数字正在剧烈跳动。
“负能量吸积……这不对劲,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拆迁……”
就在这时,坤哥似乎说完了,转身朝祠堂走来。
阿明一把拉起阿柚,躲到祠堂侧面的柱子后面。
坤哥推门进来。
灰影子跟在他脚边,像条驯服的狗。
坤哥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梁柱、供桌、神龛……最后落在开山傩面上。
他走过去。
阿柚的心提了起来。
坤哥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抓住了傩面。
“这张面具,”他对壮汉说,“单独打包。王总点名要的。”
壮汉点头,拿出一个准备好的锦盒。
坤哥想把面具放进盒子里。
但面具……拿不起来。
不是粘住了,而是坤哥的手在抖。他用力,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面具纹丝不动,像有千斤重。
“怎么回事……”坤哥咬牙。
灰影子似乎感应到什么,触须猛地伸向傩面。
就在触须即将碰到面具的瞬间——
傩面的眼纹深处,红光一闪。
很短暂,但阿柚看见了。
灰影子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触须。整个影子剧烈颤抖,雾气翻涌,发出无声的尖啸——阿柚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空气在震动。
坤哥也感觉到了。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坤哥?”壮汉疑惑。
“这面具……”坤哥盯着傩面,眼神惊疑不定,“有问题。”
他不敢再碰,转而看向其他东西。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供桌旁的一个铜香炉上——清代的,值点钱。
“拿这个。”他说。
壮汉上前搬香炉。
阿柚急了。那是张奶奶每天上香用的!
她刚要冲出去,被阿明一把按住。
“别动。”阿明低声说,“他们人多,你打不过。”
“可是香炉——”
“香炉不重要。”阿明盯着坤哥,眼神锐利,“重要的是面具,是祠堂本身。他们今天拿不走面具,说明……说明真有古怪。”
壮汉搬走了香炉。
坤哥最后看了一眼傩面,眼神复杂——有贪婪,有恐惧,还有一丝……怨恨?
他转身离开。
灰影子跟在他脚后,但离开前,它回头“看”了祠堂一眼。
没有眼睛,但阿柚感觉到它在看。
看祠堂,看傩面,也看……看她。
那是一种饥饿的眼神。
贪婪的、永不满足的饥饿。
祠堂门重新关上。
阿明松开阿柚,快步走到供桌前。他掏出仪器扫描傩面,屏幕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能量峰值……这怎么可能?一块木头,怎么可能有这种能量读数……”
阿柚没听他说什么。
她走到门槛边,蹲下来。
金色丝线又少了一些。窗框上的光晕几乎没了。整个祠堂,好像……黯淡了一点。
像人病了一样。
“阿柚。”阿明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听我说。刚才那个人,王坤,他不是普通的投资商。他身后那个灰影子……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它在吞噬祠堂的‘气’。这么下去,不出七天,这个祠堂就……”
“就死了?”阿柚问。
阿明点头:“可以这么理解。祠堂活了千年,靠的就是一代代人的供奉、信仰,形成的‘灵气场’。灵气被吸干,祠堂就只是一堆木头和砖瓦,没有魂了。”
阿柚看着门槛上挣扎的金色丝线。
她想起白胡子老爷爷的话:“傩戏死了,很多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会慢慢死掉。”
“那怎么办?”她问。
阿明沉默片刻,从包里掏出一本书——《中国傩戏源流考》。
“我是学民俗的。”他说,“本来只是来做田野调查,写毕业论文。但现在……我觉得这事不简单。阿柚,你愿意帮我吗?”
“怎么帮?”
“第一,”阿明竖起一根手指,“告诉我所有关于面具老爷爷的事。他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要教你什么——每一个细节。”
“第二,”竖起第二根手指,“从今天起,我们盯着祠堂。王坤肯定还会来。我们要收集证据,证明他在破坏文物——不只是物理破坏,还有这种……这种能量层面的破坏。”
“第三,”他看向供桌上的傩面,“保护好那张面具。它可能是关键。”
阿柚认真听完,点头:“好。”
“但是阿柚,”阿明看着她,“这件事可能有危险。那个灰影子……我不知道它会不会伤害人。你要想清楚。”
阿柚没想。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踮脚摸了摸傩面的额头。
“老爷爷,”她小声说,“你教我吧。跳格子,画画,唱歌……我都学。”
面具静悄悄的。
但阿柚觉得,它在听。
窗外的阳光移进来,照在门槛上。
那些被灰影子“吃”过的地方,金色丝线正艰难地重新生长。很慢,很细,但确实在长。
像伤口在愈合。
阿明拿起相机,拍下祠堂的每一个角落。梁柱上的彩绘、墙上的老照片、神龛里的牌位……他拍得很仔细,像在记录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
阿柚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祠堂外的老桂树。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阿明哥哥,”她转头问,“如果祠堂的灵气被吃光了……灰影子会变成什么样?”
阿明愣了一下。
他看向祠堂外,坤哥的汽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路尘土。
“不知道。”他低声说,“但我觉得……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远处,张奶奶家的方向传来杀年猪的嚎叫。
祠堂里,一片寂静。
只有阳光,灰尘,和一个三岁半孩子,守着一个千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