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哥被捕的第二天清晨,李爷爷在自家后院磨刀。
不是菜刀,也不是柴刀,而是一把桃木削成的、巴掌长短的小刀。刀身上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已经褪色得快要看不清了。
李爷爷是村里最沉默的老人,七十八岁,一个人住在村南头的老屋里。他年轻时当过木匠,手巧,但性子孤僻,很少与人来往。就连前些天祠堂门口那么热闹,他也只是远远看几眼,从不凑近。
但今天,他一大早就起来了,打了一盆清水,坐在后院的老枣树下,用最细的磨刀石,一遍遍磨那把桃木小刀。
阿柚牵着煤球路过时,听见了“沙沙”的磨刀声,好奇地探进头。
“李爷爷早。”她小声打招呼。
李爷爷抬起头,看见是阿柚,难得的露出一丝笑:“阿柚啊,进来。”
阿柚走进去,煤球跟在她脚边,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李爷爷手里的桃木刀,耳朵微微竖起。
“爷爷在磨刀?”阿柚蹲下来看。
“嗯,”李爷爷点点头,把刀举到阳光下,仔细看着刃口,“这是把符刀,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如果哪天村里又闹‘那个’,就把刀磨亮。”
“那个是哪个?”阿柚问。
李爷爷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磨刀,磨几下,就用手指试试刃口。桃木很软,磨不出铁刀那样的锋利,但刃口处渐渐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像包了浆的老玉。
“光绪二十三年那场大水之后,”李爷爷缓缓开口,“村里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说,井里怨气太重,得镇住。他做了七把桃木符刀,分给七户人家,说只要刀在,怨气就翻不了天。”
他顿了顿:“我爷爷是其中之一。这刀传到我这儿,是第四代了。”
阿柚看着那把小小的桃木刀,上面的符文在晨光下若隐若现:“那其他六把呢?”
“丢的丢,毁的毁。”李爷爷叹口气,“大炼钢铁那年,收走了三把;破四旧的时候,又砸了两把;还有一把,那家人搬去城里,不知道带没带走。就剩下我这一把了。”
他停下磨刀的动作,看向祠堂方向:“前些天井水变黑,哭声又起,我就知道,该把这刀请出来了。”
“可是秀生叔叔已经走了呀。”阿柚说,“井水也清了。”
“走了一个,难保没有第二个。”李爷爷的眼神变得深邃,“坤哥被抓了,但他背后那个‘大师’跑了。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村东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
不是一只猫,是好几只猫同时尖叫,声音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狗吠。全村的狗都叫起来,狂躁不安,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李爷爷猛地站起身,桃木刀握在手里:“来了。”
阿柚抱起煤球,跟着李爷爷跑出院子。街上已经有几个村民探头张望,脸上都是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野猫打架吧?”
“不像……你听这狗叫的……”
阿柚看见,村东头坤哥那座二层小楼的方向,天空的颜色不太对劲。不是乌云,而是一种沉沉的、泛着青灰色的雾气,正从小楼屋顶缓缓升起,慢慢向四周扩散。
雾气所过之处,树木的叶子迅速萎蔫,像被抽干了水分。路边的野草也耷拉下来,颜色变得枯黄。
“是食气术的反噬。”李爷爷咬牙道,“坤哥被抓,他布下的阵眼无人控制,开始倒吸地脉了!”
“倒吸地脉?”阿柚不懂。
“就是那片土地本身的生气、灵气,会被阵法吸干。”李爷爷拉着阿柚往祠堂方向跑,“快走!去祠堂!那里有傩面镇着,还能撑一会儿!”
他们跑到祠堂门口时,王爷爷和张奶奶他们已经在了。老人们聚在一起,看着越来越近的青灰色雾气,脸色都很难看。
雾气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一切生机都在迅速凋萎。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下来,扑腾两下就不动了;墙角的一丛野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变黑、化为粉末。
“这样下去,整个村子都要变成死地!”王爷爷跺着拐杖。
阿明也从住处跑来了,手里拿着相机,但脸色发白:“我试了,手机又没信号了。电话打不出去,网络也断了。”
雾气越来越近,已经蔓延到祠堂外五十米的地方。空气变得污浊,呼吸时能闻到一股铁锈混合着腐土的味道。
阿柚怀里的傩面开始发烫,老祖宗虚弱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孩子……这是噬灵阵的反噬……阵法失控,开始无差别吞噬一切生机……必须毁掉阵眼……”
“阵眼在哪里?”阿柚急问。
“在……坤哥楼里……地下室……”老祖宗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你现在去不了……雾气里有怨灵……会吸干活人的生气……”
雾气已经蔓延到三十米外。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掉落。不是自然的落叶,而是瞬间枯黄、干瘪,像被火烧过一样。
李爷爷举起桃木符刀,咬破指尖,一滴血抹在刀身的符文上。
黯淡的朱砂符文,突然亮起红光。
“我这把刀,镇了一百年的怨气。”李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今天,该它出力了。”
他走到祠堂台阶最下面,面朝雾气来的方向,盘腿坐下,桃木刀横在膝上。
“李老头,你干什么?!”王爷爷急道。
“我爷爷告诉我,”李爷爷闭着眼睛,“如果有一天雾气来了,就坐在这儿,念《镇灵咒》。刀在人在,刀断人亡。”
他开始低声念诵,是一种很古老的调子,含糊不清,但每个音节都带着某种韵律。桃木刀上的红光越来越亮,像烧红的炭。
雾气在距离他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完全停住,而是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每推进一寸,李爷爷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桃木刀上的红光也黯淡一分。
他在用自己的生气,对抗雾气的侵蚀。
“不行!这样下去李爷爷会死的!”阿明急得团团转,“得想办法毁掉阵眼!”
阿柚看着越来越虚弱的李爷爷,又看看怀里发烫的傩面,突然有了主意。
她把傩面塞给阿明:“哥哥抱着!”
然后,她跑到祠堂门口那个粉笔画的格子阵里,站到“金色格子”上。
“煤球!”她喊。
小黑猫“喵”了一声,跳到她脚边。
“小虎哥哥!”她又喊。
王小虎从人群里跑出来:“阿柚,要我做什么?”
“我们一起跳格子!”阿柚说,“这次不在地上跳,在心里跳!”
“在心里跳?”
“嗯!老祖宗说过,格子记在心里,到哪里都能跳!”阿柚闭上眼睛,“你跟着我的步子,我踩哪儿,你就踩哪儿!”
王小虎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好!”
阿柚开始跳。左脚踏金,右脚踏木,转身踏水,跳跃踏火,双脚踏土。
但她没有真的移动脚步,而是站在原地,做出相应的动作。王小虎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原地跳起来。
两个孩子,闭着眼睛,在祠堂门口“跳”着看不见的格子。
起初没什么变化。
但渐渐地,以阿柚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荡漾开来。光晕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向外扩散,触碰到青灰色雾气时,发出“滋滋”的轻响。
雾气被挡住了。
不是被推回去,而是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法再前进。
李爷爷的压力骤然减轻,他睁开眼睛,看见阿柚和王小虎闭眼“跳格子”的样子,又看见那圈淡金色的光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欣慰。
“傩脉不绝……”他喃喃道,继续念诵咒文。
桃木刀上的红光稳住了,不再继续黯淡。
但阿柚和王小虎的状况不太好。两人小脸上都是汗,呼吸变得急促,尤其是阿柚,嘴唇已经开始发白。
“他们撑不了太久。”张奶奶急道,“得有人去毁掉阵眼!”
“我去!”阿明把傩面塞回阿柚怀里,转身就要往雾气里冲。
“等等。”李爷爷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过去,“带上这个。里面是香灰和糯米,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撒。”
阿明接住布包,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雾气。
雾气很浓,能见度不到三米。空气污浊难闻,每呼吸一口都像吸进砂纸。更可怕的是,雾气里似乎有东西在动——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明按照老祖宗的指示,直奔坤哥的小楼。楼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地下室的入口在厨房地板下,很隐蔽,但此刻地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腥臭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阿明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洞口。
楼梯很窄,很陡。他一步步走下去,心跳如擂鼓。
地下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正中央摆着一个祭坛,坛上供着那尊裂成两半的黑色神像。神像周围,用暗红色的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图案的线条还在微微发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阵眼就在神像下面。
阿明走过去,看见神像底座压着一块青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小孔,每个孔洞里都在渗出青灰色的雾气——正是外面那些雾气的源头。
他伸手想去搬开神像,手指刚触到石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脑海里突然涌进无数混乱的画面:洪水、倒塌的戏台、挣扎的人、绝望的哭喊……
是那些被阵法吞噬的怨灵的记忆。
阿明闷哼一声,差点松手。他咬紧牙关,用力一推——
神像被推开了。
但石头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地上。
而且,石头表面的孔洞里,突然伸出无数只青灰色的、半透明的手,抓住他的手腕,要把他往石头里拖!
阿明想起李爷爷给的布包,赶紧掏出来,抓出一把香灰和糯米的混合物,撒向那些手。
“嗤啦——”
像烧红的铁碰到冷水,那些手瞬间缩了回去,发出痛苦的嘶叫。
阿明趁机后退两步,喘着粗气。他知道,自己搬不动这块石头。这不是力气的问题,是这石头已经和地脉连为一体了。
怎么办?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其中有一把生锈的锤子,可能是坤哥他们之前用来钉什么东西的。
锤子……石头……
阿明脑中灵光一闪。
他冲过去抓起锤子,回到祭坛前,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块青黑色的石头!
“铛!”
火星四溅。
石头表面只留下一个白点。
但阿明注意到,那些青灰色的雾气,波动了一下。
有效!
他咬紧牙关,一锤,又一锤,拼命砸向石头。每砸一下,石头表面的白点就深一分,雾气就波动得更剧烈一些。
外面,祠堂门口。
阿柚和王小虎已经快到极限了。淡金色的光晕开始摇晃,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王小虎腿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气。阿柚还勉强站着,但小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
雾气又开始向前推进,一寸,两寸……
李爷爷的桃木刀,红光已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老人嘴角渗出血丝,但念诵咒文的声音没有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
一声脆响,从坤哥小楼方向传来。
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清脆的、像玻璃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青灰色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像沸腾的水。雾气中那些模糊的影子发出尖锐的嘶叫,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散、湮灭。
雾气的颜色开始变淡,从青灰变成灰白,再变成透明,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阳光重新洒下来。
祠堂门口的老槐树,虽然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重新挺直了。墙角那丛野花,枯萎的茎秆上,居然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嫩绿的新芽。
李爷爷长出一口气,桃木刀上的红光彻底熄灭。刀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但他笑了。
阿柚腿一软,坐倒在地。王小虎爬过来,两个小孩靠在一起,呼哧呼哧喘气。
远处,阿明踉踉跄跄地从坤哥的小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把生锈的锤子,满脸满身都是灰,但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到祠堂门口,对所有人举起锤子,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但灿烂的笑:
“阵眼,砸了。”
桃木刀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像一道浅浅的伤痕。
也是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