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村里最臭名昭著的恶犬,主人死后,我被拖走乱棍打死炖了汤。
到了地府,我浑身煞气,谁敢对我指指点点,我就咬谁。
鬼差想将我丢进十八层地狱,阎王爷却一把拦了下来。
他说:“旺财,你的主人一生积德行善,她这辈子无福消受的功德,换了你一个选择。”
“你下辈子,想不想做人?”
我拒绝得干脆利落:“不,我不想做人,下辈子我还要做一条狗。”
做一条能替主人出气的恶狗。
阎王爷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大手挥手,让我回到了80年代。
这一年,主人还没有被岁月磋磨出一头白发,她兜里揣着刚从信用社取回来的三千块钱,面临着两个选择:
给嘴甜的儿子当彩礼钱娶媳妇,给闷葫芦女儿交学费上大学。
我跳进主人的怀里,开口道:
“把钱给女儿!您儿子是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
1
主人张桂兰摸着兜里的三千块钱,看向屋里的一双儿女。
儿子刘杰正围着她打转,嘴甜得厉害:
“妈,这钱给小芳当彩礼,您明年就能抱上大孙子了!”
“等她进了门,保准把您当亲妈伺候!您每天什么也不用干,等着享清福就行!”
那陈芳长得漂亮,村里不少小伙喜欢她。
而坐在角落里的女儿刘婷,正攥着录取通知书,低着头一言不发。
三千块钱不多,却是家里的所有积蓄,只够给一个人。
前世,主人犹豫再三后,还是把这三千块钱交给了儿子。
结果,钱刚到儿子手里,儿媳陈芳就带着她爹闯了进来。
她爹是个赌鬼,看到钱就两眼放光。
他一把将三千块从主人的手中抢走,立刻跑到牌桌上赌去了。
连个正眼都没瞧她这个亲家母。
钱被拿走后,陈芳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对着主人颐指气使,把婆婆当佣人一样使唤。
而主人的女儿刘婷默默拿着录取通知书离开了家,从此杳无音讯。
后来,我只在主人重病时见过刘婷。
她红着眼眶,给主人擦洗身体,见我瘦成皮包骨,还给过我一些吃的。
“妈,说话呀?钱呢?”
刘杰见亲妈迟迟不掏钱,神色逐渐焦躁。
主人攥着兜里的钱,手心全是汗。
她下意识看向一声不吭的女儿。
女儿刘婷目光空洞地发着呆,似乎早已认命。
房内正僵持着,陈芳突然带着她浑身酒气的赌鬼爹闯了进来。
“刘杰你怎么回事,要是不想娶我就直说,追我的人多了!”
那赌鬼爹搓着手凑上前:
“亲家母,钱呢?把彩礼给我,小芳就是你家的人了。”
主人摸着钱后退两步,刘杰赶紧揽住主人的肩膀,亲昵地哄着:
“妈,你不用那么紧张,陈叔没坏心眼,他就是着急抱大外孙。”
“等小芳过了门,咱家就热闹了,让她天天给你捶背做饭,您就等着享清福。”
“这钱啊,就当是投资咱家未来,多美的事儿!”
主人抬头看向儿子近在咫尺的笑脸,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从小就最黏人的儿子,会是将来会把她饿瘫在床的白眼狼。
【他在给你画饼,你看他的眼睛,不是在看你,是在看你兜里的钱!】
主人定睛看去,果然看到了儿子那时不时急切扫向她口袋的眼神。
心里那点因亲情而起的柔软,瞬间凉了一半。
【告诉他,钱还有别的用处,看他什么反应。】
主人张了张嘴:“小杰,妈不是不给你,只是这钱妈还有别的用处......”
刘杰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打断她。
“什么别的用处?妈你可别糊弄我!你想留给刘婷上大学是不是?”
“别忘了爹说的话,刘婷是个丫头,早晚是别人家的!我才是给你养老送终的儿子!”
这话像一根刺,让主人心里那点温情和动摇逐渐瓦解。
【和他说,你给他做了个更长远的打算,明天他就知道了。】
主人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
“小杰,你怎么会这么想,这钱,是妈为你以后做了个打算,明天你就知道咋回事了。”
刘杰半信半疑,陈芳更是拉下脸,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她爹直接笑出声:“空话谁不会说?不看见真金白银我闺女是不会嫁过来的!”
这话显然刺激了刘杰。
没有在岳父面前证明自己的权威和母亲的听话,他脸色瞬间沉下来。
“妈!你能做什么打算?我看你就是想逼得你儿子在岳父家抬不起头!”
“我也不跟你多说了!既然你说明天,那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要是明天我还见不到钱,以后你儿子是死是活,是好是赖,你都别管!”
说完,他拉着陈芳的手,招呼着赌鬼爹,转身就朝院外走,背影决绝。
主人下意识抬脚想追,想喊回儿子,我咬住了她的裤脚,阻止了她。
【别去,他是故意的,等着你心疼儿子,主动把钱送过去,以后更好拿捏你。】
【如果你想知道他对你这个妈是不是还有一点真心,就按我说的做。】
【明天一早,我们去县城求表弟给刘杰找一份工作。】
2
阎王爷送我回来之前,给我开了智。
前世那些零碎的片段和满心的痛恨,如今连成了清晰的一条线。
昨晚被主人捡回家,一进门,我就开了口。
她吓了一跳,以为撞了邪。
我和她说,我是她用前世福报换来的,是她的守财犬。
主人半信半疑地点了头,战战兢兢一晚上。
我把那血泪斑斑的前世,揉碎了,掰开了讲给她听。
连带着预言了今天必会上演的这出戏。
她听完愣了很久,最后红着眼圈摸了摸我的头。
我那主人啊,是个善良的传统农村妇女。
她膝下一对龙凤胎,儿子刘杰,女儿刘婷。
刘杰是被他爹用男丁顶门户的老话捧着长大的。
而刘婷在他爹嘴里就是个赔钱丫头,老早就不想让她念书。
孩子爹有咳病,走得早,咽气前给主人留了遗言。
说家底一定要留给儿子,延续香火。
至于女儿,找个差不多的人家嫁了就行。
主人性子软,大半辈子习惯了听男人的。
可她瞧着女儿那双渴求知识的眼睛,始终不忍让她辍学。
男人走后,她勒紧裤腰带,硬生生把女儿供到了高中毕业。
如今,家里只剩下最后的三千块钱,是男人干了半辈子活给家里存下的。
一边是男人临终前瞪着眼留下的遗言。
另一边,是女儿拿着录取通知书不甘的眼神。
这钱,到底该给谁?
她前世听了丈夫的遗言,颤着手,把钱递给了儿子,却寒了女儿的心。
从此,她的一辈子就被钉在了儿子家的磨盘上。
人到七十,还被逼着去地里干活,去给人打零工。
回到家,洗衣做饭,伺候小的哄着老的,没有一刻能歇口气。
儿子跟着赌鬼岳父学坏了,吃喝嫖赌样样沾。
儿媳更不检点,风言风语传遍全村,连孙子都说不清是谁的种。
主人用一身老骨头,养活了这一家子吸血鬼。
换来的只有嫌弃的白眼和刻薄的咒骂。
病了瘫了,再也不能干活的那天,又成了彻底的累赘。
儿子儿媳恨不得她早点死,想多吃一口馒头,都得靠我这条老狗去厨房偷。
结果因为家里少了一个馒头,儿媳指着瘫在床上的主人破口大骂。
骂她是老不死的瘟神,诅咒她赶紧咽气。
我终于忍不住了,扑上去咬断了那毒妇的腿。
随后我被主人的儿子抓起来拖到后院,拿着木棍,发疯似的砸向我。
骨头被砸碎的时候,我还能听见屋里传来主人带着哭腔的呜咽:
“旺财,我的旺财啊......”
“跟着我,你受苦了。”
可是我不苦,一点也不苦。
上辈子,我浑身泥泞,缩在路边快冻死了。
是主人把我捡回了家,用温水给我洗澡。
明明她自己也是吃糠咽菜过来的,可有一口好吃的也想着我。
她心善地不像话,村里的阿猫阿狗都受过她的恩惠。
这么好的一个人,最终却落得个瘫在炕上,被活活虐待致死的下场。
她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3
我给主人想了个招。
让她拎着两斤大米,带着我,去了县城的表弟家。
这个表弟,年轻时家里揭不开锅,主人曾匀出口粮接济他。
可他当上官后,却再也看不上家里这些穷亲戚。
上辈子主人被儿子儿媳虐待,也曾想逃离那个家。
她带着我跑到县城,想求这个表弟收留几日。
他见主人身上没什么油水可捞,便以家和万事兴的由头送了回去,还顺带让刘杰管好自己的亲妈。
主人不仅没得到庇护,反而因为这次出逃,遭到了儿子儿媳更凶残的报复。
如今这表弟刚巴结上领导,提了粮食站的副主任,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我们进来时,他正摆着官谱,和来访客人高谈阔论。
看到主人和手里的两袋米,他眼底掠过一丝嫌弃,但面上却没显露出来。
“表姐有事?我这儿正和两位同志谈些公事。”
我立刻用头顶了顶主人的后膝弯。
【哭,求他给你儿子找个工作。】
主人按我教的,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和哀求。
“表弟......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
“我家小杰,缺个正式工作,说好的亲事都要黄了......我这当娘的没本事,对不住他死去的爹呀!”
说着,主人扑通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
表弟皱起眉头。
刚升的副主任,家里跪着个穷亲戚哭诉,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对他有情有义的新官形象大为不利!
他赶紧起身去拉主人,语气带着强压的不耐:
“表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事说事,别让人看了笑话。”
【悄悄把钱装进他口袋里,让他在那些客人面前装装样子。】
主人趁着他搀扶的瞬间,将早就准备好的200块钱快速塞进了他口袋。
察觉到兜里多了东西,表弟摸摸厚度,那副不耐的表情消失了。
“表姐,你的难处我知道。”
他亲切地搀扶起主人,沉吟片刻,对那两个看戏的客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这表姐是个要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这个口。”
“这样吧,站里确实缺个临时管理员,一个月60块钱,干得好工资还能涨。”
“我这边呢,可以按规矩给小杰做个举荐,你先回去听消息吧。”
主人千恩万谢,又被他虚扶着送出了门。
回去路上我们走得很慢,主人心里有些疑惑:
“旺财,这事能成吗?我表弟真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想起前世这个表弟的嘴脸,冷笑着对主人说:
【别急,传话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果然,一个年轻后生骑着自行车匆忙追上来:
“桂兰同志!张主任让我给您捎句话。”
“那岗位,想进去的人实在太多,主任那边也得上下打点,疏通关系。”
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再明白不过。
“您要是真心想让儿子端稳这个饭碗,还得......再交一百块。”
【看吧,他这种人,就是既要吸干你的血,又要让你觉得,你欠着他莫大的人情。】
主人掏了钱送走了年轻后生,红着眼蹲下身,揉着我的头。
“旺财,你说的话,我全信了。”
【那就演好这场戏,家里还有一位白眼狼等着呢。】
【前世他们欠下的债,我们这次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回家后,刘杰在院里早就等半天了。
他原以为昨天撂下狠话,亲妈不出半天就会捧着钱追到陈家赔不是。
可左等右等,竟真没动静。
他慌了。
那三千块钱可是他的彩礼,是他的脸面!
莫非真让刘婷那丫头哄走了?
看见主人推开院门,刘杰立刻蹿上前,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妈,钱呢?今天见不到彩礼,小芳就跟别人定亲了!”
“爸咽气前不是早就说好了,这钱是给我娶媳妇的!你现在说不掏就不掏?”
“你看看这个家,除了我,谁还能给你养老送终?指望那个赔钱丫头吗?妈你可别老糊涂了!”
主人听着这些话,心是彻底凉了。
【现在,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主人眼神里再也没了以往的温情,神色复杂地拍拍刘杰的胳膊:
“儿子啊,妈给你找到工作了。”
刘杰满脸不屑:“你能找到什么好工作?那些脏活累活我可不干,之前让你去求我表舅,你也不去......”
“我去了。”
“县食品站,临时仓库管理员,一月六十块,管饭。”
“就是妈为了求你表舅,花了......三千块。”
刘杰先是有些惊喜,随后倒吸一口凉气:“三千......?”
【告诉他,花了三千这事别往外说,不少人盯着呢,这是能干一辈子的铁饭碗。】
主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那是我让她提起做好的假收据。
刘杰拿起那三千块的收据,手都在抖,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这工作多少人盯着,儿子,好好干,就是能干一辈子的铁饭碗,妈把家里这点钱都给你贴上了。”
“这事儿别漏出去,咱就当靠实力进去的,等你在站里站稳脚跟,转正了,再风风光光的宣传。”
刘杰的脑子已经被这话冲昏了头脑。
县城粮仓管理员,多威风的工作啊!他早就觉得自己是干大事的人!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着崭新的工作服,在食品站里指手画脚的模样。
“妈!还是你疼我!这三千花得值!太值了!”
“我这就去告诉小芳!”
刘杰跑到门口,陈芳早已等得不耐烦,见他出来立刻伸出手,语气刻薄:
“钱呢?我爹说了,今晚见不到钱,明天就让我跟东头老王家相亲去!”
刘杰一把搂住她的腰:“相什么亲!”
“你男人有铁饭碗了!县食品站!坐办公室的干部!”
陈芳愣住了:“......啥?”
刘杰下巴抬得老高:
“仓库管理员!一月六十块!”
“我妈求了我表舅,花了大价钱搞定的!过两天就上班!”
陈芳的眼睛猛地亮了,但贪婪的目光下还藏着怀疑。
“你妈能有这本事?她不是死抠着那三千块不肯给吗?”
“你知道啥,我妈把家里那点钱全贴上了!还倒欠了人情!她就我这一个儿子,不把钱给我花给谁花?”
“不过对外得说是我表舅白给的,不然眼红的人多!”
陈芳脸上立刻堆起笑,身子软软地靠进刘杰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杰哥~你真行!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那你妈那老东西,这回把家底掏空了吧?以后咱们好日子来了,还得养着她?”
刘杰嗤笑一声,搂着她往村外走。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躲在门后的主人听清:
“养她?咱在县城站稳脚跟,就不回这村里的破房子了!省得让她碍你的眼,晦气!”
陈芳吃吃地笑起来,娇嗔道:
“那多浪费!等咱们有了孩子,还得让她过来给咱们洗衣做饭看孩子呢!”
“有了铁饭碗,家里还有个不花钱的老妈子,这日子才叫美呢!”
“行行行,都听芳芳的!我的芳芳最会过日子了!”
两人搂抱着,声音在暮色里传的很远。
我和主人站在墙角,听得清清楚楚。
4
刘杰娶了陈芳,简办了婚礼。
他在村里炫耀了一圈找到了好工作,一个字都没提是他母亲的功劳。
全村人当面恭维:“杰子出息了!”
“桂兰养了个好儿子,以后等着享福吧!”
邻居却撇嘴:“嘚瑟啥,还不是啃他娘的老本?以后怕是个白眼狼哦!”
婚礼一结束,小两口连声招呼都没跟主人打。
带着陈芳那个赌鬼爹,径直去了县城租房子了,美其名曰提前适应县城生活。
家里只剩下了主人和刘婷两个人。
主人把2700块钱交给了刘婷。
刘婷愣住了,看着那厚厚一沓钱,眼圈瞬间红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一辈子听从父亲,以儿子为重的母亲,会把最后的家底交给她。
她只拿了两千,将那700重新放到主人手里。
“妈,我用不了这么多。”
“这些就够了,学费加生活费,我到了学校可以勤工俭学。”
我对主人说:【留点也好,剩下的钱,我们拿来自己做启动资金。】
主人还是硬塞回去二百块:“婷婷,听妈的,到了外面,别苦着自己。”
“该吃吃,该用用,没钱了,就给妈写信,妈给你挣。”
火车站告别后,我开始教主人,如何将现在穷苦的生活彻底翻盘。
我上辈子也只是条狗,不懂复杂的商业,但我记得主人那双巧手。
她前世给我做过拼色的小马甲,暖和又漂亮,村里其他狗子看了都眼红。
我领着她去了县城的集贸市场。
【看见那些碎布头了吗?】
摊位角落里堆着成捆的布头,论斤卖,便宜得惊人。
我让主人花三十块买了五十斤各色碎布。
【你手工好,把它们拼成被面,坐垫,书包。】
主人熬了一星期通宵,用那些红红绿绿的碎布,拼出两床喜气洋洋的被面。
又做了几个色彩鲜艳的拼布书包。
我们一人一狗坐着车,去了市里最洋气的华侨商店门口。
刚铺开,一个金发女人就被那独特的东方拼布吸引了。
她比划着问价,主人伸出两只手,意思是十块。
金发女人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定制了不同主题的被面。
订单太大,我让主人赶紧回村,找了三个手最巧的婶子来帮忙。
我们在市场附近租了间小屋,桂兰拼布坊悄无声息地开了张。
没出两个月,五百块启动资金,滚成了六千多。
而县城那边,刘杰混成了仓库管理员后,自觉高人一等。
他学会了抽烟抖腿,对临时工呼来喝去。
他总偷拿些零碎糕点回家,在陈芳和她爹面前充大爷。
陈芳爹赌瘾犯了,怂恿他:
“女婿,你管着仓库,偷偷弄点粮食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刘杰起初不敢,但架不住陈芳哭闹和岳父的吹捧。
终于,他伸了手。
第一次,偷了五十斤大米,顺利卖掉。
第二次,一百斤白面,他胆子越来越大。
这天,他刚跟新认识的哥们儿在小馆子吹牛,说自己上面有人。
他满面红光,揣着卖粮得来的钱,给陈芳买了条高档丝巾,想着回家如何享受媳妇的崇拜和岳父的奉承。
推开租住的破屋门,岳父不在,陈芳哭肿了眼坐在床上。
“咋了?”
陈芳弹起来指着他大叫:
“你说咋了?粮站来人了!查到少了两百斤白面!有人看见是你半夜扛出去的!”
“表舅说,你被开除了!还得赔偿所有丢失的粮食!”
刘杰脑子轰的一声,腿都软了。
陈芳见他这副怂样,又急又气。
“快!回村找妈!”
“让她去求表舅!花多少钱都行!不能丢工作!”
刘杰松了口气,对!还有妈!妈一定有办法!
妈为了他工作能花三千,这次也一定能摆平!
大不了把刘婷嫁出去,换彩礼,补上这笔损失!
第二章
5
刘杰带着陈芳两口子急匆匆从县城赶回农村老家。
到了家,却发现门口都结了蜘蛛网。
不过才四个月,院里的鸡没了,晾衣绳上空空如也。
连堂屋门上的锁都蒙了一层灰。
刘杰扯着嗓子喊。
“妈!刘婷?你们在家吗?”
陈芳嫌恶地打量着这破败的院子:
“这老太婆不会死了吧?怎么我们走了她连家里都不归置一下,埋汰成这样!”
刘杰一听这话,猛地回头啐了一口。
“你胡咧咧什么!不许咒我妈死!”
他现在是掉进海里快淹死的人,亲妈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粮站的工作丢了,欠的债还不上,租的房子眼看也要到期。
陈芳她爹还在外头欠了一屁股赌债。
要是妈真没了......他怎么解决这些破事。
可他们走遍了所有房间,发现家里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
似乎已经好几个月没人住过了。
邻居听到动静冒出头来。
“刘杰?你们两口子回来啦?是找你妈不?”
“哎哟你还不知道吧,现在你妈可发达了,上次回来坐着小汽车,穿得可洋气呢!”
刘杰一头雾水,开口反驳:
“李婶,你老眼昏花了吧?我妈怎么可能坐上小汽车?”
李婶脸色一沉。
“我老眼昏花?全村人都看见了!”
“你妈不仅自己发达了,还带着村里好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一起去市里创业了!”
“哦,对了,还有你姐刘婷,现在可了不得,在大学里拿了好多奖学金,听说被什么大教授看中,收做关门弟子了!”
创业?奖学金?教授?
这些词,这和他们快揭不开锅的穷酸家庭能沾上边吗?
他离家不过短短四个月,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亲妈悄无声息地发达了,成了老板?
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妹妹,居然成了什么教授的关门弟子?
而这一切,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他!
母亲没给他捎过一封信,没托人带过一句话。
刘婷更是音讯全无。
她们把他彻底忘了?
陈芳突然抓住刘杰的胳膊,满眼兴奋:
“刘杰!你妈和你妹发达了!她们有钱了!咱们有救了!”
对啊!
刘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母亲和妹妹有钱了,那他这个儿子和哥哥,不就能沾光了吗?
粮站的债,生活的困窘,没着落的未来......
全都有指望了!
他急忙挤出一个笑容,凑近李婶:
“婶子,她们现在在哪啊?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城里,我这当儿子的不放心!我得去照顾她!”
李婶看着他这张从绝望到贪婪的眼神,心里明镜似的。
这两口子当初是怎么对待张桂兰的,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娶了媳妇忘了娘,两口子得了好工作跑去县城享福,把老娘一个人扔在村里。
现在混不下去了,听说老娘发达了,又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扑回来。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拍了拍脑袋: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好像是什么布坊?在哪个区来着?我这脑子,现在真是记不住东西。”
陈芳急得跺脚:
“婶子!您再想想!好好想想!”
李婶摇摇头,转身进了门:
“真想不起来了!我得做饭去了,锅里还炖着东西呢!”
李婶不说,他们只好挨家挨户地去打听。
可他们敲遍了全村的门,没有一个人告诉确切的位置。
两口子气坏了,骂骂咧咧地坐上了去市里的车。
6
此时主人的“桂兰拼布坊”正式开张满两个月,生意正红火。
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展示着各色拼布作品。
而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主人自己。
若是几个月前村里的老邻居见到现在的张桂兰,恐怕要愣上半天才敢认。
她剪掉了盘了半辈子的老式发髻,烫了当下最时兴的卷发,脸上不再是灰扑扑的疲惫。
虽然仍有岁月留下的细纹,但皮肤有了光泽,眼神明亮有神。
她不再穿那些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而是换上了自己设计的拼布外套,别致又大方。
连我这只活了两辈子的狗都时常恍惚。
这真是我那个前世瘫在破炕上,被虐待致死的苦命主人吗?
她如今和那些来订货的外国客商打交道多了,耳濡目染。
不仅学会了几句简单的英文,连举止谈吐都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那个见人就下意识弓着背的农村妇女,而是挺直腰板,带着一种经过磨砺后的自信。
她是个极其能吃苦的人,生意红火起来,不仅没有懈怠,反而更加努力。
每天最早来,最晚走。
进货、设计、谈客户、管账目、培训新来的员工。
事事亲力亲为,却又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对从老家来的婶子们极好。
包吃包住,工钱给得厚道,过节还有红包。
谁家里有事,她二话不说准假,还经常贴补。
婶子们私下都说:“跟着桂兰干,心里踏实,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
这个小小的拼布坊,渐渐成了老家那些手巧又肯干的女人们的希望之地。
它比那个曾经充满压抑和算计的家,有人情味多了,也温暖多了。
店里最忙的时候,刘婷总会过来帮忙。
而她身后每次都跟着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
男生叫周明远,是刘婷的同系学长,父亲是大学里的教授。
周明远懂礼貌,又不是个油嘴滑舌的人,他干活很麻利。
一个戴着眼镜的文化人,却抢着干店里的脏活累活。
连我都看出来了,这小伙子对刘婷有意思。
前世,刘婷被迫辍学,草草嫁人,一生困苦。
这一世,她不仅能继续学业,还能遇到真正珍惜她的人。
我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对善良人的补偿吧。
刘杰和陈芳终于摸到了拼布坊门口。
他们这花了半个月的时候才终于打听到具体地址。
这半个月他们过得可谓凄风苦雨。
身上的钱早就花光,晚上睡过火车站的长椅,也蜷缩过桥洞。
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市里乱转,见人就打听“拼布”、“张桂兰”。
吃了无数白眼,碰了无数钉子。
最后还是一个在菜市场摆摊的老乡,看他们实在可怜,才含含糊糊指了个大概方向。
找到这条街时,两人已经狼狈不堪。
刘杰的头发油腻打绺,脸上脏兮兮的,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夹克沾满了污渍,袖子都磨破了。
陈芳更惨,新买的呢子外套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
皮鞋开了胶,走路一瘸一拐,头发像枯草一样蓬乱,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
“就......就是这儿?”
陈芳看着眼前明亮整洁的店铺。
橱窗里那些精美的拼布作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杰也愣住了。
他想象过母亲可能在做小买卖,也许是摆个地摊,也许是租个小门面卖点杂货。
但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洋气漂亮的地方。
玻璃门内,人影晃动,传来女人说笑的声音,还有缝纫机规律的哒哒声。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兴旺,和他们此刻的落魄形成了惨烈对比。
刘杰的心跳得厉害,有激动,有不敢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恐慌和......嫉妒。
母亲离开他们,居然过得这么好?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进去,却透过玻璃,看见了惊诧的一幕。
店里,母亲张桂兰正站在工作台前,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说着话。
那男人微微弯着腰,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那是下级面对上级,或是有求于人时,才会露出的姿态。
男人双手将一份文件似的东西,恭恭敬敬地递到母亲面前。
母亲接过,随意地翻了翻,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那男人立刻笑得更灿烂了,还竖起了大拇指。
那姿态,像极了以前刘杰在粮站时,那些想求表舅办事的人!
可如今,点头哈腰的对象,变成了他的母亲!
而他的母亲,穿着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拼布外套,头发烫得时髦,神情从容淡定,全然是一副老板派头!
陈芳也看见了,她倒吸一口凉气:
“刘杰!你看!你看你妈!她、她真的发达了!那个穿军装的男人......是在巴结她!”
刘杰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混合着屈辱、愤怒和狂喜的复杂情绪直冲头顶。
屈辱于母亲如今高高在上,而自己像条丧家犬。
愤怒于母亲瞒着自己过得这么好
狂喜于......自己终于有救了!
穿军装的男人出来后,他一把推开玻璃门,拉着陈芳冲了进去。
7
刘杰一进门,那双眼睛贪婪地扫视着明亮整洁的店面。
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布料。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站在工作台后的母亲身上。
她正和一位来看样品的客人轻声交谈,侧影沉静优雅。
刘杰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过半年未见。
这真是他那个灰头土脸、一辈子围着锅台转的妈?
但随即,一股混杂着嫉妒怨恨和终于找到救星的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待客区最柔软的那张沙发上。
“妈!可算找到你了!”
“你躲这儿享清福,知不知道你儿子快饿死了?!”
那位客人,惊讶地看着这个粗鲁的闯入者,又看看我的主人。
主人对客人歉意地笑了笑:“李太太,抱歉,家里有点事。”
“您看中的那套床品,我之后再跟您确认细节,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李太太是聪明人,立刻起身:
“好的张老板,您先忙,我不打扰了。”
经过沙发时,李太太嫌恶地瞥了刘杰一眼,快步离开了。
客人一走,刘杰更肆无忌惮了。
陈芳也蹭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两人把沾满泥污的鞋直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身子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哎哟,这沙发可真舒服!”
陈芳夸张地感叹,眼睛却像钩子一样,瞟向展示柜里那些精美的拼布包和首饰盒。
“妈,你现在可真行啊,这么大的店!这些都得值不少钱吧?”
主人缓缓转过身,看着沙发上这对形容狼狈,眼神却贪婪无比的男女,没有立刻说话。
陈芳见她沉默,以为她是愧疚了,气焰更加嚣张。
她翘起二郎腿,鞋底的黑泥蹭在了浅色的沙发套上。
“还愣着干什么?”
“没看见你儿子儿媳来了?倒茶啊!要好的茶叶!还有,赶紧弄点吃的,我们俩一天没吃饭了!”
她指使母亲的样子,让我想到了上辈子主人最后瘫在炕上的模样。
她激发了我的怒火。
【主人,要不要我来教训她?】
主人摇了摇头。
她平静地对陈芳说:“这里是我的店,不是你家,想喝茶吃饭,出门右转有饭馆。”
“你的店?”
“你是我婆婆!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有我的一半!这店,说白了,也有我和刘杰的一份!”
她得意地环顾四周,对那些面露怒容的婶子们抬了抬下巴:
“看什么看?我是你们老板的儿媳妇!我老公以后就是你们少东家!都给我放尊重点!”
说着说着她来劲了,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个展示架前。
“这个不错,归我了,还有那个披肩,颜色挺衬我。”
主人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放下!”
陈芳手一顿,翻了个白眼:
“妈,你怎么这么小气?儿媳妇拿你点东西怎么了?等我给刘杰生了孙子,你还不得把整个店都给我们?”
“我再说一遍,放下,然后,你们俩,立刻出去。”
刘杰气炸了,他冲到主人面前:“妈!我是你亲生儿子!你发达了就不认儿子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店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婶子们又气又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我伏在门口,全身肌肉紧绷,正准备一口咬断他们的脖子。
就在这时,刘婷和周明远来了。
她看到刘杰时,笑意瞬间凝固。
“你们来干什么?”
刘杰看见妹妹,把所有的怨恨都倾泻了出来。
“哟,大学生回来了?”
“刘婷!是不是你怂恿妈不认我的?是不是你想独吞家产?”
“我告诉你,没门!我是儿子,家产就该是我的!”
周明远眉头紧皱,上前一步挡在刘婷身前:“这位同志,请你放尊重点。”
刘杰轻蔑地打量着他:
“你算哪根葱?”
“小白脸一个,是不是看我家有钱了,想来吃软饭?我告诉你,刘家的钱,你一分都别想碰!”
门外又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挺拔,面容刚毅。
正是最近对主人颇有好感的军区副部长,林国栋。
林国栋本是顺路过来,想跟主人商议给一位老首长定制贺礼的事。
一进门,就看到这副混乱场面。
被儿子指着鼻子辱骂,却依然挺直脊背坚韧地站在那里的主人。
他的眉头立刻锁紧了。
“桂兰,怎么回事?”
8
林国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刘杰和陈芳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军官吓了一跳。
尤其是林国栋肩上的军衔和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们本能地感到畏惧。
张桂兰看到林国栋,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但眼底的疲惫和伤心却掩不住:
“林部长,没什么,家里一点小事,让您见笑了。”
林国栋目光如电,扫过刘杰和陈芳,
“我看不像小事,这两位是?”
刘杰虽然有点发怵,但想到自己是亲儿子,又壮起胆子:
“我是她儿子刘杰!亲生的!你是谁?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管!”
“儿子?”
主人闭了闭眼:“曾经是,但现在,不是了。”
“我没有这样的儿子。”
周明远扶了扶眼镜,突然开口:
“刘杰同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半个月前《工人日报》地方版刊登了一则通报,某县粮站临时工监守自盗,窃取公粮百余斤,被开除并责令赔偿。”
“那个人的名字,好像就是刘杰。”
周明远的父亲是大学教授,人脉颇广。
他之前听刘婷提过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心下留意,还真让他查到了。
刘杰如遭雷击,当即心虚了,指着周明远:“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一下就知道了。”
林国栋他看向主人,面色温柔:“桂兰,这事交给我。”
“对于这种盗窃国家财产,还忤逆不孝的败类,绝不能姑息。”
他一个眼神,跟在他身后的警卫员立刻上前。
刘杰这下真慌了:“你们想干什么?我是她儿子!家务事!你们管不着!”
林国栋冷笑:“盗窃公粮是刑事犯罪。”
“侮辱他人、强闯店铺、意图抢夺财物,哪一件是单纯的家务事?”
“联系县纪委和粮食局的同志,好好查查这个粮站的用人情况!”
陈芳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她吓得哭起来,去拉刘杰:“杰哥,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刘婷上前一步,挡在他们面前:“刚才不是还要当少东家,还要拿店里的东西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我、我们错了......”
陈芳扑通跪下,想去抱主人的腿,“妈,我们错了!您原谅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低吼一声,挡在主人面前,不许她靠近。
主人看着跪地求饶的儿媳,又看看面如死灰的儿子,平静道:
“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吧。”
林国栋点点头。
很快,在核实了刘杰盗窃公粮的案底和今天扰乱经营的事实后,他被判了刑。
林国栋一个电话打到县里。
纪检部门雷厉风行,还挖出了那位表舅这些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倒卖粮票、虚报损耗、克扣补助等一系列问题。
撤职查办的通知,彻底断送了他的仕途,并追究其刑事责任。
听说他老婆立刻跟他离了婚,卷了剩余家产跑了。
曾经风光无限的副主任,最后落得个锒铛入狱、众叛亲离的下场。
尘埃落定,生活重回正轨。
“桂兰工坊”的名气越来越响,从市里开到省城,后来甚至接到了外贸公司的长期订单。
我的主人张桂兰不再是那个需要事事亲力亲为的小老板。
她成了真正的企业家、工艺大师,还被评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她设计的拼布作品,多次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友人。
刘婷大学毕业后,在我和主人的指引下,做了投资人,投资房地产。
她和周明远,也水到渠成地走在了一起。
婚礼上,张桂兰穿着自己亲手缝制华丽礼服,挽着女儿的手,将她交给了那个满眼爱意和尊重的年轻人。
林国栋作为重要嘉宾出席,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张桂兰,眼中的欣赏与情意,不言而喻。
而我,旺财,始终陪伴在主人身边。
我见证了她所有的艰辛与辉煌。
我的“预言”能力,始终是指引着她前行。
我会在主人犹豫是否要接下某个风险大但收益也大的订单时,给她合理的建议;
会在她为厂区选址举棋不定时,带着她走到那片曾经荒凉、后来却成为开发区黄金地段的地方徘徊。
每一次,主人都会认真考虑我的意见。
而每一次,结果都证明我是对的。
厂里的老师傅们都说:“咱们旺财,真是招财神犬!”
刘婷也常私下笑着说:“有旺财在,咱们就像有了人生作弊器一样。”
日子富裕了,我们搬进了带大院子的新家。
主人专门给我建了一个舒服的狗屋,但我还是更喜欢趴在她书房的地毯上,或者跟在她在院子里散步。
她给我吃最好的狗粮,定期带我去看兽医,我身上的皮毛直到老年都油光水滑。
只是,时光终究无情。
我活了二十年,在狗中已是罕见的高寿。
我能感觉到,生命的力量正在从我衰老的身体里慢慢流逝。
我的牙齿掉得差不多了,眼睛也浑浊了,走路越来越慢,大部分时间都在阳光下打盹。
主人如今七十岁了,也生了白发。
但她的精神很好,事业蒸蒸日上,家庭幸福美满。
一个午后,我趴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主人和林部长坐在一起。
婷婷带着她五岁的小女儿在院子里玩皮球。
“外婆,狗狗为什么总是睡觉呀?”
小女孩跑过来,蹲在我面前,好奇地用小手轻轻摸我的头。
我费力地抬起头,舔了舔她的小手。
她咯咯地笑起来。
主人温柔地说:
“因为旺财老了。”
“它陪了外婆和你妈妈好久好久啦。”
刘婷也走过来,蹲下身,像很多年前那样,平视着我的眼睛。
她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却更加清澈温柔。
“妈,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想起当初在村里的日子,然后看看现在的一切......总觉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再帮助我们。”
主人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动:
“的确是有股力量在帮助我们,因为咱们旺财啊,不是普通的狗。”
她招手让外孙女过来,搂着小女孩,目光悠远:
“宝宝,外婆告诉你一个秘密。”
“旺财是守财犬,它通灵性,知道谁好谁坏,知道祸福吉凶。”
“没有它,外婆和妈妈,可能早就被人欺负死了,也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
小女孩似懂非懂,却认真地点点头:“旺财是英雄狗狗!”
刘婷伸手,最后一次,像年轻时那样,轻轻捧住我衰老的脸。
她的掌心依然温暖。
“谢谢你,旺财。”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我鼻尖上。
“谢谢你选择来到妈妈身边,谢谢你这二十年......陪我们走过风雨,迎来锦绣。”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极其轻微的呼噜声。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海棠花簌簌落下。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心中没有戾气,没有不甘,只有满满的平和与幸福。
我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的主人,张桂兰,还有她的女儿刘婷,她们不再是被命运磋磨的苦命人,而是自己人生的书写者。
她们被爱包围,生活富足安稳,灵魂自由舒展。
而我,一条曾被打死的恶犬,用两世的忠诚,换来了她们这一世的圆满。
足够了。
恍惚中,我仿佛又回到了阎罗殿。
阎王爷高坐堂上,看着我周身的煞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是主人和婷婷常年行善,以及对我无尽的爱意,反馈在我灵体上的功德。
阎王爷满意地点点头。
“旺财,你做得很好。”
“这一世,你积攒的功德,足以让你下一世出生在富贵的人家。”
我灵魂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若可选择,不必富贵人家。”
“就让我继续出生在主人家吧,无论她是贫是富,是顺是逆。”
“下一世,我来做她的后辈,堂堂正正地,为她养老送终。”
阎王爷笑了,大手一挥。
我的意识,融入了轮回的微光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