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5:36:37

全村停电的第二天,张奶奶从箱底翻出了那件戏服。

张奶奶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九十岁了,耳朵有点背,但眼睛还很好。她独居在村北头的老屋里,儿子女儿都在城里,只有过年才回来。

那件戏服被她收在一个樟木箱子里,箱子放在床底下,几十年没打开过。

戏服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复杂的花纹——云纹、水纹、还有蛟龙的鳞片。因为年代久远,绸缎已经有些脆了,金线也失去了光泽,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美。

张奶奶用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戏服上的绣纹,眼神飘得很远。

“这是秀生最后一场戏穿的衣服。”她对来送早饭的邻居说,“那天戏台塌了,衣服被水泡得透湿,后来晾干了,就收在我这儿。一收……就收了快一百年。”

消息很快传开了。

阿柚牵着煤球,和王小虎一起跑到张奶奶家时,屋里已经挤了好几个老人。大家都看着那件摊在床上的戏服,没人说话。

戏服摊开的样子,像一个人平躺着,只是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阿柚走到床边,踮起脚尖看。煤球跳上床,小心地避开戏服,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阿柚也来了。”张奶奶看见她,招招手,“来,奶奶给你讲个故事。”

阿柚爬上床边的凳子,煤球窝在她腿上。

“秀生那孩子,是我表哥。”张奶奶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捞出来,“他比我大六岁,从小嗓子就好,十岁就进了戏班。这身《二郎斩蛟》的行头,是他最宝贝的,上面的金线,是他攒了三年钱,请城里最好的绣娘绣的。”

她顿了顿,眼睛望着窗外:“演最后一场戏那天,他特别高兴。因为那天是他二十四岁生日,他说这场戏要唱得最好,才对得起这身行头。”

屋里很安静,只有张奶奶的声音,和老时钟的滴答声。

“戏唱到‘斩蛟’那段,天忽然黑了,打雷闪电。台下人都说这是天显异象,戏该停了。可秀生不肯停,他说戏不能停,停了就是对神不敬。”

张奶奶的手微微颤抖:“然后……台子就塌了。木头断裂的声音,我现在还记得。秀生掉下去时,还穿着这身衣服,手里握着那把木剑。”

她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后来发大水,我在逃难的人群里,看见这身衣服漂在河面上。我把它捞起来,一直留着。我想着,总有一天,得有人记得他,记得他的戏。”

阿柚从凳子上下来,走到戏服旁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金线绣的蛟龙鳞片。

指尖触到的瞬间,她“呀”了一声。

“怎么了?”王小虎问。

“它在哭。”阿柚小声说,“衣服也在哭。”

张奶奶愣了愣,然后慢慢点头:“是啊……它也该哭。秀生穿着它,唱了那么多场戏,最后一场却没唱完。”

就在这时,煤球突然竖起耳朵,跳到窗台上,对着外面“喵喵”叫起来,声音急促。

阿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不好了!坤哥带人往祠堂去了!这次来了十几个人,还带着工具!”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王爷爷拄着拐杖站起来:“他想干什么?!井水刚清,他又想折腾什么?!”

“不知道,”阿明摇头,“但我看见他们车里装着……装着像是法事用的东西,铜铃、符纸、还有一尊黑乎乎的神像。”

张奶奶忽然站起来,虽然佝偻着背,但眼神异常坚定:“把我的戏服拿上。”

“奶奶?”邻居不解。

“秀生的衣服,该回到戏台上去。”张奶奶说,“就算没有戏台,也该在祠堂里。那是他最后唱戏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反对。

张奶奶小心地叠好戏服,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包起来,抱在怀里。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柚牵着她的一只手,煤球跟在脚边,王小虎和阿明一左一右护着,其他老人也都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又沉默地,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门口,坤哥的人已经到了。

这次来的不止是壮汉,还有三个穿着古怪袍子的人——两个中年男人,一个老妇人,都面无表情,手里拿着铜铃和木剑。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尊黑色神像,神像面目狰狞,张着大嘴,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坤哥站在最前面,看见张奶奶一行人,冷笑一声:“哟,这是要唱大戏啊?连戏服都拿来了?”

张奶奶不理他,径直走到祠堂门口,把蓝布包放在台阶上,小心地展开,露出那件深蓝色的绣金戏服。

戏服在阳光下展开,金线虽然黯淡,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蛟龙的鳞片一片一片绣出来,云纹和水纹交织,仿佛随时会流动起来。

坤哥身后的老妇人看见戏服,眼睛忽然亮了。她凑到坤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坤哥脸上的冷笑更浓了:“原来如此……地缚灵的贴身之物,怨念最深。大师,这东西有用吧?”

老妇人点头,枯瘦的手指指向戏服:“以此为引,可彻底唤醒井中执念,届时灵气喷涌,正是收取的最佳时机。”

“你们敢!”王爷爷气得浑身发抖,“那是秀生的遗物!你们还想折腾那孩子到什么时候?!”

“遗物?”坤哥嗤笑,“死了快一百年了,早该魂飞魄散了。留着这点执念有什么用?不如让我收了,还能物尽其用。”

他一挥手:“拿过来!”

两个壮汉上前就要抢戏服。

阿柚突然冲过去,小小的身体挡在戏服前面,张开双臂:“不许碰!”

煤球也弓起背,龇着牙,发出低低的吼声。

“又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坤哥眯起眼睛,“上次装神弄鬼还没够?给我拉开!”

壮汉伸手去抓阿柚。

就在他的手要碰到阿柚的瞬间,戏服上,那片用金线绣的蛟龙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微光。

很微弱,但确确实实闪了一下。

壮汉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看见了。

坤哥身后的老妇人脸色一变,迅速摇动手里的铜铃。铃声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

戏服上的金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明显。紧接着,整件戏服无风自动,袖子轻轻飘起,仿佛有人在里面轻轻呼吸。

“就是现在!”老妇人尖声叫道,“执念已醒!布阵!”

三个穿袍子的人迅速散开,以祠堂为中心,站成三角形。他们摇铃的摇铃,挥剑的挥剑,嘴里念念有词。老妇人将黑色神像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撒在神像周围。

粉末落地,立刻冒出淡淡的黑烟,烟里有一股刺鼻的腥味。

井的方向,又传来了哭声。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愤怒的、痛苦的嘶吼。像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沉睡中拽醒,正拼命挣扎。

阿柚感到怀里一阵发烫——是开山傩面在发烫。老祖宗虚弱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孩子……他们在用邪法强行抽取地脉灵气……这样下去,整片土地的记忆都会被抽干……”

“那怎么办?”阿柚急得快哭了。

“戏服……戏服里有秀生最后的执念……”老祖宗的声音断断续续,“如果能让他……自己醒来……自己选择……”

阿柚看向那件无风自动的戏服。

她忽然明白了。

她松开抱着傩面的手,跑到戏服旁边,跪坐下来,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戏服心口的位置——那里,金线绣着一轮小小的太阳。

“秀生叔叔,”她小声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的衣服在这里。你想把它拿回去吗?”

戏服静止了一瞬。

然后,袖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柚继续说:“张奶奶一直留着它,等你回来穿。王爷爷他们记得你的戏,记得你唱得最好的一段。我们都记得你。”

她抬起头,看着祠堂门上的那幅画——画里,黑色的傩面浮在空中,下面是手拉手的人们。

“你看,”阿柚说,“你的戏没有白唱。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你的戏,还在。”

话音落下,戏服突然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不是微光,是真正的、炽烈的金光,像一轮小太阳在祠堂门口升起。金光里,戏服缓缓立起,袖子和下摆展开,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穿上了它。

紧接着,一个模糊的、穿着戏服的身影,在金光中渐渐凝聚。

眉清目秀,眼神清澈,二十出头的模样,正是照片上那个年轻伶人林秀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又看向张奶奶,看向王爷爷和其他老人,最后看向阿柚。

“我的戏……还有人记得?”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张奶奶老泪纵横,用力点头:“记得!都记得!你唱‘劈山救母’那段,能唱得人掉眼泪!”

王爷爷也抹着眼睛:“你坠台那天,手里还攥着木剑,没松手……”

其他老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着记忆里的细节。

林秀生听着,脸上慢慢露出笑容。那笑容很干净,像卸下了百年的重担。

他转身,看向正在布阵的坤哥一伙,看向那尊冒着黑烟的神像,眼神变得冰冷。

“我的执念,我的未竟之戏,是我的。”他一字一句地说,“轮不到你们来糟蹋。”

他抬起手——半透明的手,做出一个持剑的姿势。

虽然没有剑,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锋利的气息,在祠堂门口凝聚。

坤哥身后的老妇人脸色大变:“不好!执念化形!快收阵!”

但已经晚了。

林秀生向前踏出一步,唱出了《二郎斩蛟》里的最后一段:

“龙泉出鞘寒光闪——今日定斩恶蛟还——”

每一个字都像实质的刀刃,斩向那三个布阵的人。铜铃碎裂,木剑折断,黑色神像“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里面的东西滚出来——是一截发黑的指骨。

阵破了。

黑烟瞬间消散。

井里的哭声,变成了悠长的、解脱的叹息,然后渐渐远去,消失不见。

林秀生的身影开始变淡。他最后看向阿柚,微微一笑,指了指祠堂门上的画,又指了指她怀里的傩面。

然后,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散入空中。

那件绣金戏服,轻轻飘落,叠得整整齐齐,落在祠堂台阶上。

阳光照在上面,金线微微发亮,像刚刚被细心擦拭过。

坤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身后的人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他和那个老妇人。

老妇人盯着那件戏服,又看向阿柚,眼神复杂,最后长叹一声,转身蹒跚离去,背影佝偻得像瞬间老了十岁。

阿柚跑过去,抱起戏服,递给张奶奶。

张奶奶接过,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一滴滴落在深蓝色的绸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结束了,”王爷爷喃喃道,“这次……真的结束了。”

阿明举起手机——信号恢复了。他迅速拨通了报警电话。

但阿柚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结束。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开山傩面,面具微微发烫,老祖宗的声音带着欣慰:

“孩子,你做到了……你让一个百年的魂,自己选择了放下。”

阿柚摇摇头:“是秀生叔叔自己愿意放下的。因为他知道,还有人记得他。”

她看向祠堂门上的画,看向那些围在一起的、手拉手的小人。

记得,是最温柔的守护。

也是最长久的传承。

煤球蹭了蹭她的腿,“喵”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真正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