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5:36:30

井水变黑的第三天,哭声开始变得无法忽视了。

最初只是夜里偶尔传来,像风吹过破瓦的呜咽,时断时续。但到了第三天傍晚,那哭声几乎笼罩了整个村子。不是尖锐的哭喊,而是低沉的、压抑的呜咽,从地底下渗出来,钻进每一条墙缝,浸透每一寸空气。

阿柚抱着刚捡到的小黑猫——她给它起名叫“煤球”,因为黑得纯粹,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站在祠堂门口,望着西边井的方向。

太阳正沉下山脊,天边烧着橘红色的霞光。可那霞光也透着一股病态,像稀释了的血。

“它很难过,”阿柚小声说,手指轻轻梳理着煤球背上的毛,“井里有很多很多难过。”

煤球在她怀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眼睛盯着井的方向,瞳孔缩成两条细线。

王爷爷拄着拐杖从巷口慢慢挪过来,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他停在阿柚身边,望着井的方向,许久,叹了口气:“光绪二十三年……那场大水之前,井里也这样哭过。”

“爷爷听过?”阿柚仰头看他。

“我爷爷听过。”王爷爷在祠堂台阶上坐下,拐杖靠在腿边,“他说那时候,井水先变黑,然后井里就开始有哭声。开始是夜里,后来白天也有。再后来……水就来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霞光:“大水冲了半个村子,祠堂因为地势高,勉强保住了。可井里……井里捞出来七个人。”

阿柚抱紧了煤球。

“都是当年在戏台附近的人。”王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戏台塌的时候,好多人掉进水里。有的被冲走了,有的就……沉在了井附近。”

夜幕彻底降临时,阿明赶来了。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脸色凝重。

“我去了县图书馆,又查了一些资料。”他在祠堂里点起应急灯,从包里拿出几本发黄的线装书,还有几页复印的旧报纸,“关于光绪二十三年那场大水,县志记载得很简略。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展开一张复印的旧报纸,民国初年的《地方闻录》,纸张已经脆得快要裂开。上面有一篇小文章,标题是《伶人祭河考》。

“……伶人林秀生,时年廿四,演《二郎斩蛟》至‘斩蛟’一节,雷雨骤至,台塌人坠。乡人谓其以命祭河,故水退。然有目击者言,伶人坠时未死,乃爬至井边,欲掬水饮,力竭而亡,遂沉井中。”

文章旁边,还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穿着戏服的年轻人,倒在井边的泥泞里,水袖散开,像两片折断的翅膀。

阿柚盯着那张照片,煤球也凑过来,用鼻子轻轻蹭了蹭纸面。

“所以他一直在井里。”阿明说,“他的执念,他的未竟之戏,都沉在那口井里。百年了。”

祠堂外,哭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清晰,能听出里面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有老人的叹息,有孩子的抽泣。所有在那场洪水中逝去的人,他们的不甘、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留恋,都混在一起,从井底涌上来。

“坤哥知道这件事。”阿明收起资料,声音发冷,“我打听过了,他请的那个‘大师’,专门研究这种‘地缚灵’。大师告诉他,如果能唤醒井里的执念,再用邪法炼化,就能抽取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民俗灵气’,用来……养他自己的东西。”

“养什么?”王小虎问。他下午又偷偷溜出来了,这会儿正紧紧挨着阿柚。

“不知道。”阿明摇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井水变黑,哭声重现,都是执念被强行唤醒的迹象。如果再这样下去……”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如果再这样下去,百年前的悲剧,可能会以某种方式重演。

“我要去井边看看。”阿明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手电筒,还有一个小型录音设备。

“我也去!”王小虎立刻说。

阿柚抱着煤球,小声但坚定地说:“阿柚也去。”

阿明犹豫了一下,看着阿柚清澈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们要跟紧我,不许乱跑。”

夜色浓重,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三人一猫,沿着青石板路往井边走。哭声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只手在耳边抓挠。

井边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他们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站着,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

井口像一张黑色的嘴,无声地张着。

阿明走到井边,用手电筒往下照。光柱刺破黑暗,照在漆黑的水面上——那水面依然平静得像镜子,但仔细看,水面下似乎有东西在缓缓蠕动,像墨汁里游动的影子。

他打开录音设备,将麦克风对准井口。

哭声立刻变得清晰无比,灌满了整个录音空间。那声音里包含着太多的情绪:绝望、不甘、愤怒、悲伤……还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孤独。

“林秀生,”阿明对着井口轻声说,“你能听见吗?”

哭声停顿了一秒。

然后,更汹涌地涌上来。

阿柚忽然松开抱着煤球的手,小黑猫轻巧地落地,走到井边,对着井口“喵喵”叫了两声。它的叫声很特别,不是普通猫叫,而是一种清脆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声音,像在唱一段简短的调子。

井里的哭声又停了停。

阿柚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是她今天画格子剩下的。她在井边的青石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金色格子”。

画完,她站进去,闭上眼睛。

王小虎看见,阿柚的小脚丫周围,泛起了比白天更亮的金光。那金光像水波一样,以她为中心荡漾开,碰到井口的黑色时,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水珠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井里的哭声变成了呻吟。

阿柚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珠。她看着漆黑的井水,小声说:“你别哭,我帮你把戏唱完,好不好?”

井水表面,第一次荡起了涟漪。

一圈,又一圈,从中心慢慢扩散开,碰到井壁又折返回来,形成复杂的波纹。

在那些波纹里,隐约映出了一些破碎的画面:戏台的轮廓,晃动的灯笼,台下模糊的人影,还有……一个穿着戏服的身影,在水袖翻飞中,挥剑斩向无形的蛟龙。

画面一闪即逝,井水又恢复了死寂的漆黑。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王爷爷的手在颤抖,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哽咽:“是秀生……真是秀生那孩子……”

其他老人也围上来,手电筒的光柱交织在井口。

“我想起来了,秀生那孩子,嗓子特别好,唱《二郎斩蛟》里的‘劈山救母’一段,能唱得人眼泪直流……”

“他坠台那天,我爹就在台下。说秀生掉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剑,没松手……”

“后来发大水,井里捞出七个人,秀生是最后一个找到的。找到时,他眼睛还睁着……”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拼凑着那个被遗忘的年轻伶人的故事。每一个细节,每一段回忆,都像一块碎片,慢慢拼凑出林秀生短暂的一生。

阿明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向阿柚:“阿柚,你之前说,要帮他把戏唱完。可戏要有人看,有人听,有人记得,才算唱完,对不对?”

阿柚点点头。

“那如果……”阿明看着围在井边的老人们,“如果让记得他的人,再听一次他的戏呢?”

他拿出手机——信号依然没有,但录音功能还能用。他打开外放,调到最大音量,播放刚才录下的井里的哭声。

哭声在夜色中回荡。

但这一次,阿明对着井口大声说:“林秀生!你听好!这些人还记得你!他们记得你的戏,记得你的嗓子,记得你最后的样子!你的戏没有白唱!”

话音落下,他按下暂停键。

寂静。

绝对的寂静。

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井里传来一声长长的、悠远的叹息。

那叹息里,百年的不甘、孤独、委屈,像冰雪遇到阳光,慢慢融化了。

井水的颜色,开始变化。

不是一下子变清,而是从边缘开始,黑色一点点褪去,露出原本的、泛着微光的深绿色。就像一滴墨汁滴进清水里,被慢慢稀释、净化。

这个过程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煤球走到井边,对着逐渐变清的井水,“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安慰。

阿柚笑了,小脸上的汗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蹲下身,又在井边画了一个格子,这次是“蓝色格子”——踏水。

画完,她看向王小虎:“小虎哥哥,我们一起跳,帮井水洗洗澡。”

王小虎用力点头,站到她身边。

两个孩子,在井边,在月色下,开始跳格子。左脚踏金,右脚踏木,转身踏水,跳跃踏火,双脚踏土。

没有金光,但那井水变清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老人们静静地看着,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当最后一缕黑色从井水中消失时,井底传来一声清晰的、解脱般的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真正的平静。

阿明收起录音设备,长长舒了口气。他看向祠堂方向——那里,门上的画在夜色中静静贴着,炭笔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还没结束,”他轻声说,“井里的执念暂时安抚了,但坤哥不会罢休。他背后那个‘大师’,肯定还有后手。”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村东头坤哥的小楼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几秒钟,戛然而止。

紧接着,所有人家里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熄灭。

整个村子,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祠堂门口,那幅《开山傩面保护村庄》的画上,阿柚用蜡笔涂的金色傩面,在黑暗中,泛起了微弱的、温暖的金光。

像黑夜里的第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