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昭阳公主的母妃患了心绞痛,需以心头血入药。
她便命人强行绑走我儿子,要放干他的心头血去救人。
我跪在地上哭着磕头,求她手下留情,只取少许心头血,留孩子一命。
公主却高高在上的说道:
“一点血怎么够入药的?必须放干才行。”
我眼睁睁的看着我儿子血尽而亡。
事后,我哭求我的夫君镇北将军,求他为我们的儿子讨一个公道。
可他却正和小妾调笑。
听说我来讨公道,他也只淡淡的说:
“儿子死了?再生一个不就行了!能救贵妃,那是他的福气,也是咱们将军府上下的荣幸。”
昭阳公主更是嫌我碍眼,命人将我活生生的杖毙。
上天垂怜,我竟重活一回。
这一世,我早早将儿子送出了将军府,防止他再受到迫害。
可谁料,这次公主竟又放干了一个孩子的心头血。
1.
刚把儿子送出将军府,我的贴身丫鬟霜儿就着急忙慌的朝我扑来。
“夫人不好了,昭阳公主将一个放干了心头血的孩子扔到咱们房里,说是小公子呢!”
我心头一跳,连忙赶回卧房。
一进门,就听到大夫正跟昭阳公主禀报:
“贵妃娘娘服药后,身体见好,估计很快就能痊愈了。”
公主听了这话,笑的很舒心:
“小孩子心头血的药引就是好,刚服下药,母妃的病就大好了。”
可这一世,我已经把儿子平安的送出府去了,那被当作药引的心头血又是谁的?
看到那盖着白布的小小尸身,我下意识的想要去看。
手刚掀开白布的一角。
还未看到全身。
只听一声:
“住手!”
“本公主让你动了吗?”
昭阳公主一句话,下人立刻将我拉开,死死的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白布落下,只露出一条布满青紫的胳膊。
瞧见这,一下子就让我想起,前世我儿子被麻绳死死绑住,被活生生的放干心头血的画面。
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昭阳公主看着我的模样,却笑出了声:
“你哭什么?是觉得用你儿子的命换我母妃的安康,不值?”
许是觉得权威被挑战,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你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
我回过神来,连忙求饶:
“公主恕罪,妾身断然不敢这么想。这孩子并不是我儿子,我只是看那孩子可怜......”
说着话,我又偷偷看了一眼那白布下的尸身。
小小的身形,大概只有四五岁,和我儿子差不多年纪。
再往下看,那仅露出的手腕上布满青紫,手腕上还戴着一个金镯子。
不知怎得,我竟觉得那镯子有几分眼熟。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昭阳公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可怜?”
昭阳公主冷哼一声:
“他可怜,我母妃日日承受心绞痛就不可怜了?”
闻言,我把头垂的更低,不敢搭话。
因为昭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喜欢的女儿,她的母妃惠贵妃更是宠冠后宫,权势如日中天。
而我名义上虽然是将军府的主母,可并不受夫君待见。
况且夫君还一心想要攀上惠贵妃的船,根本不把我和儿子的命放在眼里。
若是得罪了昭阳公主,别说不能帮助眼前孩子分毫,以后我和儿子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所以我明白,争辩无用。
还是先将孩子尸身安葬,让他入土为安才好。
我擦干眼泪,咬牙说道:
“是,公主教训的是。”
“还请公主高抬贵手,让我将孩子妥善安葬。”
公主冷哼一声,道:
“刚刚你不还信誓旦旦的说,这孩子不是你儿子吗?怎么?现在你倒是肯承认了?”
我一愣。
这孩子绝不是我儿子,因为他刚刚被我亲手送出了将军府。
我急忙摇头,解释道:
“公主,我确实没说错,这孩子也确实不是我儿子......”
2.
“不是你儿子你多什么事?”
公主冷笑一声,转过头吩咐道:
“去,把这无主的尸身丢到乱葬岗喂狗!”
两个下人闻声而动,上前就将盖了白布的尸身抬起来,往外走。
见状,我连忙挣开束缚,扑上前去,喊道:
“公主我错了,我看错了,这孩子是我儿子,是我儿子!”
我以为我承认这孩子是我儿子后,她会容许我要回这尸身。
可却没想到,她眉毛一竖,道:
“你肯认就好。”
她低下身,附在我耳边说道:
“本公主要的,就是你儿子的命!”
我脑海中警铃大作。
抬头看去,只听她吩咐道:“不用抬去乱葬岗了,去把旺福牵来。”
旺福,是昭阳公主养的一匹疯狗。
平常就是被喂养生肉。
所以,她是想......
还没等我想清楚,耳边便传来了恶犬狂吠的声音。
“旺福,去!”
随着昭阳公主一声令下,那恶犬猛地朝孩子尸身扑去。
霎那间,白布就被喷涌而出的血液染红。
“不要!”
我想也不想,直接扑到了孩子尸身上,阻止恶犬撕咬。
利齿咬破血肉的疼痛彻心扉。
但我依旧没有放手。
这孩子是代替了我儿子死的,我就算是死要护住尸身完整。
见我扑过去,被恶犬撕咬,公主拍手大笑。
“咬死他们,旺福,咬死他们!”
昭阳公主年仅十五,面对此等场面,眼中竟全是嗜血的兴奋。
上一世,我听说消息的时候,紧赶慢赶勉强见了儿子最后一面。
可这一世,因为我把儿子送出将军府耽误了些时间,回来时就只看到了这孩子的尸身。
极度悲愤之下,我摸到手边的一块石头,猛地朝恶犬砸了过去。
恶犬“嗷呜”一声,缓缓的倒了下去。
“旺福!”
公主大喊一声,朝恶犬跑去,检查恶犬的伤势。
“大夫,快来看看本宫的旺福!”
我则是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子。
纵使我拼死护他,但还是晚了一步。
孩子的面部已经被恶犬咬的面目全非。
可怜我连这孩子的尸身都保不住。
“你真是该死,竟然敢伤了本公主的爱犬?!”
我直接被气笑了。
她纵容恶犬伤人。
现在反倒是怪我伤了害人的恶犬?
在她眼里,人命竟还不如一条狗值钱。
我瘫倒在地上,忍不住问: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现在,都是昭阳公主闯进将军府来抓我儿子,好似早有预谋一般。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3.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儿子太爱出风头了?”
“爱出风头是吧?本公主让你们母子一起去阴曹地府出个够!”
说罢,她像是想起什么生气地事,抽出丫鬟手中的鞭子,朝我们抽来。
眼见要打到孩子尸身上,我连忙转身,长长的鞭子打到了我的背上。
原本被恶犬撕咬的伤口,此刻更是被鞭子抽的皮开肉绽。
但这疼痛也让我脑子清醒了起来。
昭阳公主身份高贵,我和儿子能见到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最近的一次是在皇帝的寿辰上。
那日,儿子做了首诗,得了圣上夸奖。
难不成就因为这夸奖......
突然,我瞳孔皱缩。
我想起来,在什么地方见到这孩子手上的镯子了。
这个孩子,难道是......
“来人,把那死孩子给本公主碎尸万断!”
随着公主一声令下,下人七手八脚的将孩子从我怀里拖了出来。
而意识到孩子身份的我,猛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向公主,大喊:
“住手!让你的人立刻住手!”
公主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我这么懦弱的人竟然敢大声命令她。
“顾氏,你是不是疯了?”
“这可是昭阳公主,是陛下的心头肉......”
公主的丫鬟也理直气壮地呵斥我。
我却不等她说完,拼尽全身力气推开她。
冲到公主面前,拔下头顶的簪子抵在她的脖颈处,吼道:
“让你的人都住手!”
昭阳公主还是惜命的,让人把孩子又放回担架上。
好在,好在保全了孩子尸身。
正当我想着要将孩子尸身送回给他亲生父母的时候。
我的夫君镇北将军赵宁和大病初愈的惠贵妃来了。
“昭阳......我的儿......”
“你个贱人,怎么敢对公主如此无礼,还不快把簪子放下?!伤了公主,咱们满府的性命都不够赔的!”
惠贵妃一脸担心。
夫君赵宁一脸惶恐。
“母妃救我......”
昭阳公主直接哭了出来。
惠贵妃一巴掌抽在赵宁的脸上,斥责道:
“这就是你说的忠于本宫?还想让本宫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赵宁面上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化为愤怒看向我:
“顾氏,不就是死了一个儿子吗,你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
惠贵妃更是对我怒喝:
“昭阳公主是陛下和本宫唯一的孩子,金枝玉叶,别说是弄死你儿子,就算是弄死你,谁又敢有什么异议?”
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我冷笑。
他们自以为高贵,不把人命当回事。
可如果,死的人,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呢?
4.
我看向众人,冷笑道:
“那如果死的不是我儿子呢?”
惠贵妃冷哼一声,不屑:
“不管死的人是谁,都没有本宫的昭阳金贵。”
“顾氏,你的死期到了。”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破空声。
一支箭矢飞来,正中我握簪的手。
“叮——”
簪子落地。
随即,赵宁一脚踢中我的腹部。
我惨叫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
昭阳公主自由之后,一头扑进惠贵妃的怀里:
“母妃,我要那个贱人死。”
惠贵妃的眼神中划过一抹阴冷,看向赵宁:
“赵将军觉得呢?”
赵宁咬了咬牙,朝我走来,口里骂着:
“贱人,看你干的好事!险些毁了本将军的大计!”
赵宁一脚一脚踹在我身上。
原本被恶犬撕咬的伤口全部崩裂,此时全部开始渗血。
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终是受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可就算是这样,我依旧扯开嘴笑。
“你笑什么?”
昭阳公主从惠贵妃怀里退了出来,瞪着我质问。
沙哑的笑声断断续续的,从我嗓子里挤出来:
“我笑......笑你们......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公主气的面色狰狞,嘴角勾起一抹恶毒地笑意:
“伶牙俐齿!本公主割了你的舌头,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说着,她拿着匕首朝我走近......
我依旧无畏的看着她。
有这么多人为我陪葬,我不亏。
更何况,这辈子我儿子活了。
我认命的闭上眼睛。
却听一声:
“母亲!不要杀我母亲!”
我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儿子哭着跑了过来跪倒在我身旁:
“求求你们放过我母亲吧!求求你们放过我母亲吧!”
昭阳公主愣了一下:
“死得不是你?那死的是谁?”
一声尖利地太监嗓音响起: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第2章
5.
闻言,惠贵妃等人脸色大变,连忙跪地:
“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我也在儿子的搀扶下,跪在地上行礼。
“都平身吧。”
皇帝扶着皇后下轿,走到我们面前。
皇后很是慈爱的问道:
“镇北将军,你夫人是犯了什么错,才让你这样对待她啊?”
被询问的赵宁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这是因为......因为......”
而另一旁的惠贵妃则是偷偷的给下人使眼色,让人把孩子尸体抬走。
见状,我连滚带爬的跪到皇后面前,揪住她的衣袍,艰难的道:
“太子......太子殿下被昭阳公主放干了心头血!”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
“什么?”
皇后被这真相惊的后退一步,目光在周围搜寻。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正要被几个下人拖走的尸身。
“站住!”
她大喝一声,踉踉跄跄的扑到尸身前,颤抖着手掀开白布。
看到那金镯子的瞬间,皇后身子晃了晃,几乎晕厥。
她捧起那只冰冷的小手,看清镯子内侧镌刻的“承稷”二字时,凄厉的哭喊响彻庭院:
“我的儿——!”
皇帝也变了脸色,疾步上前。
待看清那孩子血肉模糊的脸和手腕上独一无二的太子信物,他猛地转向昭阳公主,怒喝:
“孽障!这是怎么回事?!”
昭阳公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父、父皇......儿臣不知......儿臣不知道他是太子弟弟啊!儿臣只是......只是要取镇北将军之子的心头血为母妃入药......”
惠贵妃噗通跪下,抱住皇帝的腿,涕泪横流:
“陛下!陛下明鉴!昭阳她年幼无知,她怎会知道那是太子!”
“她以为是顾氏的儿子!这定是有人陷害!是有人故意调换了孩子,要陷害昭阳,离间我们母女与太子、皇后的关系啊!”
她猛地指向我,眼神怨毒如蛇:“是她!一定是这个贱妇!她知道公主要抓她儿子,就不知从哪里弄来个孩子顶替,故意害死太子,栽赃给昭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
皇帝眼神凌厉如刀:
“顾氏,你有何话说?”
我忍着剧痛,伏地叩首,声音嘶哑却清晰:
“陛下,娘娘明鉴。妾身今日确实因听闻公主驾临,恐其对犬子不利,匆忙将犬子送出府外暂避。”
“可要说妾身害死太子,妾身万不可认。妾身一介女子,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找到一个与犬子年岁相仿、又能以假乱真的孩子?更遑论太子殿下!”
“妾身一介内宅妇人,又有何本事能将深宫之中的太子殿下带出?”
“公主殿下带人闯入妾身院中时,妾身并不在府,归来便见......便见这惨状。妾身也是方才看到金镯,才惊觉可能是太子殿下......”
我抬起头,泪流满面:
“公主殿下口口声声要取妾身儿子的心头血,妾身护子心切,送走孩子,何错之有?难道妾身就该眼睁睁看着亲生骨肉被戕害?”
“至于太子殿下为何会出现在此......妾身实在不知。公主殿下强闯将军府抓人,所抓何人,为何人所抓,难道不是公主殿下最清楚吗?”
6.
此时,皇后娘娘从情绪中抽离过来。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昭阳公主,字字泣血:
“好一个年幼无知!好一个不知是谁!昭阳,本宫问你,就算那不是太子,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孩子,难道你就可以随意绑来,活生生放干他的心头血吗?!”
“这是谁给你的权力?!谁教你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昭阳公主被皇后眼中的恨意吓住,语无伦次:
“我......我没有......是母妃......母妃心疼......心绞痛难忍,需要童子心头血做药引......”
“是那孩子......那孩子命贱,能救母妃是他的福气......我不知道怎么会是太子弟弟......肯定是有人害我!是她!就是顾氏害我!”
她再次指着我,歇斯底里。
“害你?是她要你放干我儿的心头血?还是她要你纵容恶狗伤人?本宫看的清楚,顾氏以身护住太子尸身,不顾生死,视为大义!”
“而你,杀人辱尸,证据确凿!”
皇后恩怨分明,擦干眼泪,看向皇帝说道:
“还请陛下作主,将此等杀人凶手绳之以法!”
皇帝脸色阴沉变幻。
太子虽是他嫡子,但他不喜皇后,所以连带着孩子也不得他心。
他宠爱惠贵妃已久,早有易储之心,只是碍于朝局和皇后母族,未曾行动。
如今太子突然惨死,虽是意外,却让他心中震惊之余,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惠贵妃母族势大,昭阳又是他平日疼爱的女儿......
他看了一眼哭得几乎断气的皇后,又看了看哀求的惠贵妃和惊慌失措的昭阳,沉声道:
“此事蹊跷。昭阳纵有不是,也断无谋害太子之心。想必是下人办事不力,抓错了人。”
“至于太子为何出宫,又为何出现在将军府,需严查!”
他有意将“抓错人”和“太子私自出宫”并提,意图混淆,减轻昭阳罪责。
惠贵妃立刻抓住机会:
“陛下圣明!定是下面的人糊涂!昭阳一片孝心,只是想为臣妾寻药引,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等阴差阳错的惨事啊!至于太子殿下......臣妾也是心痛如绞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之前视人命为草芥的人不是她。
而皇后闻言,心寒彻骨。
她知道皇帝偏心,却没想到到了如此地步。
她正要不顾一切争辩,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
“死的人,不是太子殿下。”
7.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
只见我的儿子,那个刚刚还跪在我身边哭泣的小小身影,此刻站了起来。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指着那尸身手腕上的金镯子,大声说:
“这个人,不是太子殿下!”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左边耳垂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红痣,对吗?这个孩子......没有。”
满场死寂。
皇后猛地扑到尸身旁,仔细查看耳后。
片刻,她身体一软,像是松了一口气,说道:
“果然不是承稷!可是......可是我的承稷在哪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帝也愣住了,旋即涌起一股被愚弄的怒火。
“这孩子的尸身是谁?太子现在又身在何处?!”
昭阳公主和惠贵妃也懵了,她们面面相觑,开始庆幸死的不是太子。
要不然,皇后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紧紧搂住儿子,心中惊涛骇浪。
儿子怎么会知道太子的耳后红痣?
他何时见过太子?
我将他送出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死寂而紧绷的时刻,一道带着点委屈和困惑的稚嫩童音从人群后方响起:
“赵安,你跑哪儿去了?说好的一起玩,怎么藏到这里来了?刚才那局捉迷藏,是不是算我赢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小小身影扒开人群钻了出来。
他锦衣玉袍,虽有些脏污,但气度俨然,正是太子承稷!
他眼睛亮晶晶地,径直看向我儿子。
我儿子赵安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太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小小的尸身。
小脸绷得紧紧的,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天,太子殿下和......和贵妃娘娘宫里的三皇子承瑞弟弟,偷偷溜出宫来找我玩。”
此言一出,惠贵妃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太子,又死死盯住地上那被白布盖住的尸身。
赵安继续道:“我们玩捉迷藏。第一局,太子殿下输了,就把他的金镯子给了承瑞弟弟戴,说好玩一会儿就换回来。”
“然后......我们开始玩第二局。正玩的时候,娘亲回来了,很着急,说公主来了要抓我,就把我带走了。”
他看向我,眼神清澈,说道:
“娘亲让人带我坐马车出府,我在路上,看到好多宫里的人和侍卫在到处找,喊着‘太子殿下’。”
“我很害怕,又担心太子殿下和三皇子......就求娘亲身边的护卫叔叔帮忙,带我们去找了皇后娘娘,然后......然后皇后娘娘和陛下就来了。”
真相,如同拨云见日。
死的不是太子,而那戴着太子金镯的孩子,身份呼之欲出——
正是偷偷溜出宫、与太子互换信物玩耍的惠贵妃所出的三皇子,承瑞殿下!
“不......不可能!”
惠贵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挣脱宫女的搀扶,踉跄着扑到那尸身旁,颤抖着手想要掀开白布确认,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她猛地摇头,神色癫狂,道:
“不是瑞儿!我的瑞儿在宫里好好的!怎么会是他?这一定不是他!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是你们害死了太子,又想害我的瑞儿!”
她转身抓住昭阳公主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昭阳!你告诉母妃,这不是真的!你抓的不是瑞儿对不对?你说啊!”
昭阳公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她看着状若疯魔的母妃,又看看地上那具尸身......
巨大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悲痛攫住了她,她猛地甩开惠贵妃的手,尖声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只是要抓顾氏的儿子!是下面那些蠢货!他们抓错了人!他们连人都分不清吗?!我怎么知道那是弟弟?!我怎么知道啊!”
她语无伦次,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和心虚。
8.
皇后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太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看着崩溃的惠贵妃和推卸责任的昭阳公主,眼神冰冷如霜,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贵妃妹妹,”皇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来,是你教养的好女儿,孝心感天动地,为了治你的心绞痛,不惜......不惜用了自己亲弟弟的性命来入药。这份孝心,真是古今罕有,令人......动容啊。”
“不——!”
惠贵妃彻底崩溃,扑到皇帝脚下,抱住他的腿:
“陛下,你告诉臣妾,这不是瑞儿,这不是我的瑞儿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再不复平日的高贵雍容。
皇帝的脸色已经黑沉如铁。
他心疼幼子惨死,更震惊于昭阳的愚蠢狠毒和惠贵妃此刻的失态。
还有昭阳竟然自己亲口承认自己视人命如草芥是真,意图残害臣子之子。
结果却阴差阳错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如此胆大妄为!
他看着脚下哭成泪人的爱妃,又看看旁边吓得瑟瑟发抖、眼神躲闪的昭阳,心中第一次对这对母女生出了强烈的厌烦和失望。
皇后冷眼旁观,适时开口道:
“陛下,此地污秽,不宜久留。太子受了惊吓,需回宫安抚静养。顾氏母子护驾有功,又遭此无妄之灾,身心俱损,也应妥善安置。”
她看了一眼地上三皇子的尸身,语气淡漠:
“至于三皇子......终究是为全其母‘孝道’而殇,贵妃妹妹,还请节哀。后事,便按礼制办吧。”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字字诛心,将三皇子之死牢牢钉在“为母尽孝”和昭阳公主的“孝行”上,让她们自己哑巴吃黄连。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冷威严。
他挥开惠贵妃的手,沉声道:
“皇后所言甚是。先将太子送回宫。顾氏母子......”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们一眼,道:“一并带入宫中,传太医诊治。今日之事,在场所有人不得泄露半句!违者,斩!”
皇后也不再多言,示意宫人抱起太子,又亲自上前,温和但不容置疑地对我说道:
“顾夫人,带上赵安,随本宫回宫吧。你们今日受惊了。”
我搂紧儿子,在他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向皇后深深一礼:
“谢皇后娘娘恩典。”
离开将军府那片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院落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惠贵妃伏地痛哭,昭阳公主失魂落魄。
而我那所谓的夫君赵宁,脸色灰败地站在一旁,不知是在懊悔未能攀附贵妃,还是在后怕今日差点卷入弑杀太子的滔天大祸。
9.
有了太医的精心调理,我身上的伤很快便好了。
皇后也待我极好,不仅赐下诸多赏赐,更常召我说话,言语间多是宽慰与回护。
我明白,这不仅是因为我阴差阳错“救”了太子,更因我那日面对昭阳时的刚烈与后来的冷静陈情,让她看到了可用之处。
而惠贵妃与昭阳公主也因为愚蠢,让皇帝失望透顶。
那点宠爱消磨殆尽,连带对惠贵妃背后的家族也多有冷落。
三皇子承瑞以皇子之礼下葬,但死因讳莫如深,只说是急病夭折。
贵妃家族失去了唯一一个可以争夺皇位的孩子。
所以,后宫与前朝的风向,悄然转变。
我的儿子赵安,因缘际会,更因那份超越年龄的聪慧与镇定,被皇后看中,留在宫中做了太子承稷的伴读。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经历那场惊变后,反倒更加亲密。
皇后甚至正式下旨,收赵安为义子,赐国姓,更一道懿旨,准我与镇北将军赵宁和离。
接到和离书时,赵宁试图入宫求见,却被挡在宫门外。
听说他后来在府中摔砸了许多东西,怒骂我攀上高枝忘恩负义,却又在夜深人静时,对着三皇子“病逝”和惠贵妃失势的消息惶恐不安。
他汲汲营营想要攀附的权势,最终却成了催命符的一道影子。
将军府的荣光,随着他错误的选择和凉薄的本质,急速黯淡下去。
岁月如梭,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约莫是赵安入宫为伴读的第三年秋,惠贵妃那边终于按捺不住,动了手脚。
她竟勾结官员,以及她残存的母族势力,意图毒害皇帝,想要扶持易于控制的寿王即位。
而赵宁,这个在失势后急于寻找新靠山的蠢货,竟也一头栽了进去,成了他们计划中掌管部分京畿武力的关键一环。
然而,他们的阴谋并未能逃过皇后的耳目。
或许,早在三皇子惨死、惠贵妃失宠时,皇后就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一次,未等毒计完全展开,便被皇后以雷霆手段扼杀于摇篮之中。
惠贵妃及其党羽被一网打尽,赵宁亦在将军府中被羽林军拿下,罪名是谋逆,抄家夺爵,秋后问斩。
只是皇帝赵恒,到底还是中了慢性毒药,虽经太医全力救治,龙体却已油尽灯枯。
太医私下禀告皇后,陛下时日无多。
弥留之际的皇帝,看着榻前年幼却已显沉稳的太子,再看看皇后,终究是颓然长叹。
留下传位于太子、由皇后垂帘听政的遗诏,便撒手人寰。
10.
太子即位,改元永平。
皇后,如今的太后,垂帘听政,手段果决,迅速稳定朝局。
我的儿子赵安,作为皇帝自幼的伴读、太后的义子,不仅才华日益凸显,更因忠诚与能力备受倚重。
太后下旨,令赵安继承其生父赵宁被剥夺的爵位,改封为安国公,入朝参政。
昔年将军府的阴霾彻底散去,新的安国公府门楣光耀,却再无半分赵宁的影子。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我老了,躺在安国公府温暖舒适的寝殿里,窗外是儿孙绕膝的嬉闹声。
我的儿子,如今的安国公,已过不惑之年,沉稳干练,是朝中股肱之臣。
他早已成家立业,孙辈都有了好几个。
我看着守在床前,鬓角也已染霜的儿子,那个困扰我数十年的问题,终于轻轻问出了口:
“安儿,那年......你如何知道太子耳后有红痣?你又怎会......恰好引了皇后来?”
赵安握住我枯瘦的手,温暖依旧。
他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追忆,沉默片刻,低声道:
“母亲,其实......在您送我出府的前一夜,我做了个很长很可怕的梦。”
“梦里,昭阳公主来了,抓走了我。他们绑着我,取我的心头血,我反抗不得,很冷,很疼......我看着我的血一点点流光......”
“然后,您来了,您哭着求他们,磕头磕得满头是血......可是没有用。后来......后来父亲不管,公主还让人打了您......您也死了。”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仿佛又感受到了前世的彻骨冰寒与绝望。
“我吓醒了,浑身冷汗。那个梦太真了,真得就像刚刚发生过。”
赵安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复杂: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我很怕。所以第二天,太子和三皇子偷偷来找我玩时,我就想到了办法。我知道太子的镯子很特别,也知道他耳朵后面的痣。我想,如果公主真的来抓‘镇北将军的儿子’,如果我们换着玩,如果抓错了人......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
“我只是想保护自己,保护您,母亲。我没想到......三皇子他......我真的没想到会是他死......”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摇了摇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和释然。
“不怪你,安儿。”我抚着他的手背,声音微弱却欣慰,“至少,我们都......活下来了。”
窗外的夕阳正好,给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缓缓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多年前将军府中的哭喊与犬吠。
但更清晰的,是眼前儿孙的欢笑声,是岁月静好的安宁。
这一世,终究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