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5:37:11

派出所的证物室里,黑石神像静静立在铁架上。

裂成两半的雕像被透明证物袋装着,青黑色的石质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值班民警小刘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架子上的东西,又低头刷起了手机。

夜里十一点半,困意上涌。

他完全没注意到,证物袋内壁正凝起细密的水珠——不是潮湿,是那种冰凉的、黏腻的凝露。也没注意到,雕像裂缝处正渗出极淡的黑气,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晕染着袋内的空气。

更没有注意到,派出所大门外的暗处,一个佝偻的身影已经蹲守了两个小时。

那是个干瘦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正是坤哥背后那位“黑石大师”。她盯着派出所亮灯的窗户,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掐算,嘴唇无声翕动。

证物室内,小刘手机突然卡顿,屏幕闪烁几下,黑了。他骂了句粗话,起身去检查电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证物袋微微鼓胀了一下。

黑色雾气渗透塑料袋,在空气中凝聚成极细的一缕,像有生命的蛇,无声游向通风管道。

老妇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将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按进门口的泥土里。

祠堂这边,阿柚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煤球蜷在她脚边打盹。阿明他们去了快三个小时,一点消息也没有。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阿柚摸出来看,是阿明发来的消息:“证物室进不去,李爷爷在和所长交涉。别担心,你先睡。”

怎么可能睡得着。

阿柚盯着黑漆漆的村道,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她戳了戳煤球:“煤球,你说那个黑石头,会不会自己跑出来?”

煤球睁开琥珀色的眼睛,耳朵转了转,忽然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对着村口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声。

几乎同时,阿柚怀里的傩面骤然发烫。

“来了……”老祖宗的声音虚弱而急促,“邪气……在移动……”

阿柚猛地站起来。只见村口方向,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贴着地面快速流窜,像一条择路而逃的黑蛇,正朝着坤哥家小楼的方向游去!

“它要回去!”阿柚瞬间明白了——神像想回到它最熟悉的地方,回到那个已经布置好的、阴气最重的地下室!

她拔腿就追,小小的身影在夜色里跑得飞快。煤球紧随其后,像一道黑色闪电。

黑气的速度极快,阿柚根本追不上。眼看它就要钻进坤哥家小楼虚掩的后门——

“喵嗷——!”

煤球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不似猫叫的长啸,金色瞳孔在黑暗里迸发出两束实质般的微光。那黑气竟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一缩,速度慢了一刹。

就这一刹那,阿柚已经冲到小楼门口。她不会什么法术,情急之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进去!

她想起老祖宗教的格子步法,想起那些踩在地面上会发光的金色纹路。没有粉笔,没有时间画格子,她干脆伸出右脚,在门前的泥地上用力一踩,喊出脑子里记住的方位:

“左脚踏金!”

脚落下处,泥地上“嗤”地冒起一缕微弱的金烟,竟真的显出一个淡金色、脸盆大小的光圈!

黑气撞在光圈边缘,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猛地后退。

阿柚自己都愣住了。但她没时间多想,左脚跟上,凭着记忆和本能,在泥地上连续踏步——

“右脚踏木!转身踏水!跳跃踏火!双脚踏土!”

五个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金色光圈接连亮起,勉强连成一个不规则的阵法,恰恰封住了小楼的后门!

黑气在阵外焦躁地盘旋,却无法突破那层薄弱却坚韧的金光。阿柚站在阵中,小脸煞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她感觉到力量正从身体里被快速抽走,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煤球跳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小猫身上传递过来,勉强支撑着她。

对峙。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直到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光——阿明他们终于赶回来了。

“阿柚!”阿明冲在最前面,看见眼前景象倒吸一口凉气。

李爷爷二话不说,抽出那柄布满裂纹的桃木符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裂纹里像有熔岩流动。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刀身上,裂纹瞬间被血光填满!

“天地清明,邪祟退散!”

老迈的声音却像惊雷炸响。桃木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红光,直射那团黑气!

黑气发出无声的尖啸,猛地散开想逃,却被五个金色光圈牢牢锁住范围。红光如流星贯入黑气中心——

“轰!”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现实,而是直接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黑气剧烈翻滚、收缩,最终“噗”地一声,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地上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五个金色光圈也同时熄灭。阿柚腿一软,阿明冲过去扶住她,才发现孩子浑身冰冷,嘴唇都白了。

“阿柚!阿柚你怎么样?”

阿柚勉强睁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困……阿柚想睡觉……”

说完,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第二天阿柚醒来时,已是中午。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在自己家的小床上,奶奶守在床边,眼圈红红的。见她醒了,奶奶一把抱住她:“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奶奶了!”

原来昨晚阿柚力竭昏迷,是李爷爷用土办法给她喂了参汤,又用艾草熏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体温才恢复正常。

“李爷爷说你是‘脱了力’,要好好养着。”奶奶抹着眼泪,“你说你一个三岁娃娃,逞什么能啊!”

阿柚眨眨眼,想起昨晚的事:“黑石头……”

“被李爷爷用桃木刀劈成渣了!”奶奶心有余悸,“派出所那个小刘民警说,他们半夜检查证物,发现那袋子自己裂开,里面就剩一堆灰。可邪门了!现在所长都信了咱们村有古怪,答应把祠堂列为重点保护对象,还要上报县里呢!”

正说着,阿明提着个保温桶进来了,后面跟着王小虎和李小花,俩孩子探头探脑。

“阿柚你醒啦!”王小虎兴奋地冲进来,“你昨晚可太厉害了!像电视里的小神仙!”

李小花则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拿出一个纸盒子:“阿柚,这是我妈熬的鸡汤,给你补身子。”

阿明把保温桶放下,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阿柚,告诉你个好消息!昨晚的事……虽然不能明说,但县里宣传部的朋友听说了,觉得咱们村这个‘傩戏文化传承’的故事特别有亮点!他们建议,咱们可以用年轻人的方式,把傩戏传播出去!”

他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和三脚架:“比如——开直播!”

“直播?”阿柚歪着头,不太明白。

“就是对着手机,让很多很多人同时看见你,听见你说话。”阿明解释,“你可以给大家看面具,讲面具影子的故事,教大家跳格子!这样,就算很远很远的人,也能知道咱们的傩戏,喜欢咱们的傩戏!”

阿柚眼睛慢慢亮起来:“像秀生叔叔那样,让很多人看他的戏?”

“对!”阿明用力点头,“而且,直播还能有打赏!虽然钱不多,但可以给祠堂买新的蜡烛,买画画的颜料,说不定还能请老师来教大家更专业的傩舞!”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王爷爷捋着胡子:“年轻人点子就是多!咱们老家伙也得跟上时代!”

张奶奶也笑:“秀生要是知道,他的戏能被那么多‘台下人’看见,肯定高兴。”

说干就干。

当天下午,阿明就在祠堂门口支起了手机和三脚架。背景是祠堂古朴的大门和阿柚那些色彩鲜艳的蜡笔画,前景摆了几张从各家借来的长凳。

阿柚换上了奶奶给她做的红色小棉袄,头发扎成两个圆圆的小揪揪,怀里抱着开山傩面,坐在最中间的长凳上。左边坐着王爷爷,他会讲古;右边坐着张奶奶,她带来了那件绣金戏服;李爷爷抱着他那把有裂纹的桃木刀,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王小虎和李小花则充当“气氛组”和“小助手”。

煤球蹲在阿柚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手机屏幕。

下午三点整,阿明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开始直播”。

直播间标题是:“三岁傩戏传人,带你走进千年傩面世界”。

起初,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几个观众,可能是平台随机推荐的。阿柚有点紧张,抱着傩面的小手都出汗了。

“大、大家好……”她小声说,“我叫阿柚,今年三岁……”

屏幕飘过几条弹幕:

“好可爱的小朋友!”

“这是在哪儿?背景好有味道。”

“傩戏?是那种戴面具的戏吗?”

阿明在旁边小声提醒:“阿柚,给大家看看面具。”

阿柚“哦”了一声,把怀里的开山傩面举到镜头前。黑色的木雕面具,獠牙怒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开山傩面,”阿柚的声音慢慢大起来,“是老祖宗的面具。它已经三千岁啦。”

她又指向祠堂门上贴的蜡笔画:“这些是我画的,画的是面具影子们的故事。这个是年兽,这个是河妖,这个是迷路的小孩……”

王爷爷适时插话,用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讲起了“大傩神赶年兽”的传说。张奶奶则展开那件绣金戏服,讲述林秀生的故事。李爷爷虽然话不多,但在阿明的引导下,也简单展示了桃木符刀,讲了“镇灵”的传统。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上涨。

一百人。五百人。一千人。

弹幕渐渐多了起来:

“老爷爷讲得好投入,我爷爷以前也爱讲这些老故事。”

“那件戏服!绣工太美了!保存得真好!”

“小朋友画得好有灵性!”

“这才是真正的传统文化啊!”

当在线人数突破五千时,阿明对阿柚使了个眼色。阿柚从凳子上跳下来,拉着王小虎和李小花,站到了祠堂门口那个用粉笔画的、已经有些斑驳的格子阵前。

“下面,”阿柚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我教大家跳格子。老祖宗说,这个步子可以赶走坏东西,带来好运气!”

她开始跳。左脚踏金,右脚踏木,转身踏水,跳跃踏火,双脚踏土。动作稚嫩,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踏得很认真,小脸上的表情专注极了。

王小虎和李小花跟着跳,虽然踩错了好几次,但孩子们的笑容感染了屏幕前的每一个人。

就在阿柚跳到“双脚踏土”那一步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认真,或许是因为此刻有太多目光的“注视”和“相信”,又或许是因为某种连老祖宗都无法解释的力量——她脚下那个“土”字格,竟真的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虽然微弱,虽然只持续了两三秒,但直播间里五千多人,通过高清摄像头,看得清清楚楚!

弹幕瞬间爆炸:

“我靠!刚才是不是发光了?!”

“我也看见了!金色的光!”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这是什么原理?!特效吗?!”

阿明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这不是特效,这是傩戏罡步的一种……嗯……能量体现。大家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传统文化的‘气场’。”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满足观众的好奇心,但正因为无法解释,反而增添了神秘感。直播间人数开始飙升,一万,两万,五万……

礼物也开始刷屏。虽然大多是几毛几块的小礼物,但累积起来,竟然也达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阿柚跳完一遍,小脸红扑扑地回到镜头前,看着满屏飞过的“可爱”“厉害”“保护”,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煤球跳到她膝盖上,冲着镜头“喵”了一声,又引起一阵“萌化了”的弹幕。

第一次直播,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在线人数峰值达到了八万三千人,收到打赏折合人民币两千多元。

关掉直播后,祠堂门口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兴奋和恍惚中。

“八万多人……”王爷爷喃喃道,“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

“两千多块钱……”张奶奶算着账,“够买多少蜡烛和颜料啊!”

阿明看着手机后台的数据,手都在抖。他原本只是想做个尝试,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阿柚则抱着煤球,小声问:“老祖宗,刚才格子发光,你看见了吗?”

傩面在她怀里,传来一丝微弱但欣慰的暖意。

“看见了……孩子……你让‘相信’的力量……穿越了空间……”

虽然不太明白,但阿柚能感觉到老祖宗的高兴。她也高兴,因为有很多很多人,看到了面具影子们的故事。

但兴奋之余,阿明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忧。直播时,他注意到有几个账号反复在问一些很专业、甚至有些尖锐的问题,比如“罡步的能量来源是什么”“是否涉及未成年人的特异功能展示”“是否有科学解释”等等。这些账号的名字都很像化名,发言风格冷静而条理分明。

不像是普通观众,更像……研究者,或者记者。

他把这个担忧告诉了李爷爷。老人擦拭着桃木刀上的裂纹,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

“该来的总会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夜色渐深。

祠堂恢复了平静。但阿明知道,这场直播就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已经开始扩散。接下来,会有更多人注意到这个村子,注意到阿柚,注意到那些超越常识的“现象”。

而有些目光,未必都是善意的。

他抬头看了看坤哥家小楼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贴着封条,像个沉默的伤口。

神像是毁了,诅咒破了吗?

坤哥还在拘留所,那个“黑石大师”又去了哪里?

阿明有种预感,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

4集:《邪祟夜袭祠堂》

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瓢泼大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深夜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雨水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屋檐水连成线,在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

祠堂里点着蜡烛,烛光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墙上那些傩面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沉默的舞者。

阿柚裹着小毯子,睡在供桌旁边的草席上。奶奶本来不让她来守夜,但阿柚坚持——“面具影子们怕打雷,阿柚要陪着它们。”最后是阿明说情,答应陪着一起,奶奶才勉强同意。

阿明就坐在供桌另一边的旧藤椅里,腿上摊着笔记本,正在整理白天收集的傩戏唱词。煤球蜷在阿柚脚边,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听着外面的雨声。

“轰隆——!”

一声炸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阿柚被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打雷了……”

“没事,,全身的毛炸开,对着祠堂大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

阿明心里一紧。

几乎同时,祠堂里所有的蜡烛,火苗同时向一个方向倾斜——不是被风吹的方向,而是朝着大门,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外吸着气。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不是风。风是从门缝往屋里吹,可现在是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阿明抄起手边的扫帚,挡在阿柚身前。煤球弓起背,龇着牙,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门缝越开越大。

一个佝偻的身影,裹着湿透的蓝布衣,慢慢挪了进来。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积成一滩。

是那个“黑石大师”。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时更苍老,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供桌上的开山傩面。

“把神像……还给我……”她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神像已经毁了。”阿明握紧扫帚,“警方处理了。”

“毁了?”老妇人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笑声,“那种东西……毁不掉的……它的‘根’还在……”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阿柚怀里的傩面:“用这个……赔给我……”

话音刚落,她猛地张嘴,喷出一口黑气!那黑气在半空中扭曲变形,化作几只乌鸦的形状,尖啸着扑向供桌!

“喵——!”

煤球暴起,小小的身体像炮弹一样撞向最前面那只黑气乌鸦。乌鸦被撞散,但很快又重新凝聚。其他几只已经扑到供桌前,锋利的喙啄向傩面!

阿明挥动扫帚去打,可扫帚直接穿过了乌鸦的身体——它们不是实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柚怀里传来一声苍老的冷哼。

开山傩面无风自动,从阿柚怀里飘起,悬浮在半空。面具上那双木雕的眼睛,骤然亮起两点金光!

金光如剑,刺向黑气乌鸦。乌鸦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消散。

老妇人脸色一变,双手快速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地上的水渍开始蠕动,汇聚,竟化作几条水蛇,贴着地面游向傩面!

傩面金光再盛,但光芒明显比刚才黯淡了些。老祖宗的声音在阿柚脑海里响起,带着疲惫:“孩子……我的力量不多了……上次帮你挡斧头,又助你净化秀生,已经……”

话没说完,一条水蛇已经缠上了傩面!黑气顺着水蛇往面具上蔓延,像黑色的苔藓,所过之处,金光迅速黯淡。

“老祖宗!”阿柚急得哭出来。

她想冲上去,被阿明死死拉住。

煤球疯了似的扑咬那些水蛇,可它的攻击对没有实体的黑气作用有限,只能勉强拖延时间。

眼看黑气就要完全覆盖傩面——

“住手!!!”

一声苍老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李爷爷拄着拐杖,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他手里握着那把桃木符刀,刀身上的裂纹在烛光下像燃烧的血线。

“邪祟!还敢来!”李爷爷目眦欲裂,一口咬破舌尖,鲜血喷在刀身上。

桃木刀嗡鸣起来,裂纹处迸发出刺目的红光!李爷爷挥刀斩向那些水蛇,刀光过处,水蛇纷纷溃散,黑气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老妇人连连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桃木刀:“斩灵刀?!王家那柄刀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王家失传,李家还在!”李爷爷一步踏前,刀尖直指老妇人,“你们王家世代供奉邪神,害人害己!到了坤子这一代,还想祸害我们村?!做梦!”

老妇人——现在可以确认她就是王家的人,坤哥的长辈——脸上闪过一丝怨毒:“李老鬼……你们李家当年不过是我王家门下一条狗!也配管主人家的事?!”

“放屁!”李爷爷怒极,“我李家祖上替天行道,斩的就是你们这些养邪祟的王八蛋!今天这把刀,就替我先祖,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再次挥刀。这一刀看似缓慢,却封死了老妇人所有退路。刀身上的红光凝成一道弧线,斩向老妇人面门!

老妇人尖叫一声,袖子里甩出一把黑灰色的粉末——正是上次布阵用的那种。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道黑火墙,挡在身前。

桃木刀斩入黑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红光与黑火相互侵蚀、抵消,祠堂里弥漫开一股焦臭的味道。

李爷爷咬紧牙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身上的裂纹开始扩大,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刀要断了!”阿明惊呼。

“断了……也要斩!”李爷爷怒吼,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往前一送!

“咔嚓——!”

桃木符刀,应声而断!

但断裂的刀尖,携着最后的红光,穿透了黑火墙,刺入了老妇人的肩膀!

“啊——!”老妇人惨叫着后退,黑火墙瞬间崩溃。她捂住肩膀,那里没有流血,却冒出一缕缕黑烟,像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逃逸出来。

“你……你竟敢……”她怨毒地盯着李爷爷,又看看悬浮在空中、金光已经极其微弱的傩面,最后目光落在阿柚身上。

那目光让阿明浑身发冷——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

“小丫头……傩脉传人……”老妇人嘶声笑着,“好……很好……比神像……更有用……”

她猛地转身,撞开祠堂大门,冲入瓢泼大雨中,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李爷爷踉跄一步,拄着断刀才勉强站稳。桃木符刀断成两截,红光彻底熄灭,变成两截普普通通的焦黑木头。

“李爷爷!”阿明冲过去扶住他。

“没事……”李爷爷喘着粗气,看着手里的断刀,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又有一丝释然,“它……完成任务了。”

悬浮在空中的傩面,金光终于耗尽,缓缓落下。阿柚赶紧接住,紧紧抱在怀里。面具触手冰凉,老祖宗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祖宗……”阿柚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孩子……别哭……”老祖宗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烛火,“我……睡一会儿……就好……保护好……面具……”

声音彻底消失了。

无论阿柚怎么呼唤,傩面再无回应。它变回了一张普通的、古老的木雕面具,静静躺在阿柚怀里。

煤球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阿柚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去。

祠堂里一片狼藉。蜡烛灭了大半,地上到处是水渍和打斗的痕迹,空气里还残留着焦臭味。

阿明把李爷爷扶到藤椅上坐下,又检查了阿柚,确认两个孩子都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李爷爷看着门外漆黑的雨夜,声音沙哑,“王家人……都是一根筋。认准的事,不择手段也要做到。她看中了阿柚的傩脉,一定会再来。”

阿明握紧拳头:“我去报警!”

“报警有什么用?”李爷爷摇头,“说有个老太太会喷黑气、会控水蛇?警察信吗?就算信,抓得到吗?那种人,想躲,有的是办法。”

“那怎么办?”阿明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李爷爷沉默了很久,缓缓道:“等天亮,我去找我师父。”

“您还有师父?”

“有。在更深的山里,年纪比我还大一轮。”李爷爷看着手里的断刀,“当年我学艺不精,只学了点皮毛,这把刀也是师父传给我的。现在刀断了,祸事来了,得去请教师父了。”

阿柚抱着冰冷的傩面,小声问:“老祖宗……会醒过来吗?”

李爷爷摸了摸她的头:“会的。只要傩脉不断,只要还有人信它、敬它、跳它的舞、讲它的故事,它就永远不会真的消失。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供奉。”

“供奉?”

“香火,信念,还有……”李爷爷看向供桌上那些阿柚画的蜡笔画,“真心的喜欢和记住。”

雨势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

这一夜格外漫长。但再漫长的夜,也总会过去。

阿明把阿柚和煤球送回家,嘱咐奶奶锁好门窗。李爷爷则简单包扎了伤口,天一亮就背着个布包,拄着拐杖,独自进了山。

阿柚抱着傩面睡了一夜,梦里全是老祖宗教她跳格子的画面。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

祠堂门口又聚起了人。王爷爷、张奶奶还有其他老人,听了昨晚的事,都心有余悸。但没人说要放弃,反而更坚定了要守住祠堂的决心。

“连邪祟都怕咱们祠堂,说明什么?说明咱们这儿是块宝地!”王爷爷中气十足,“不但要守,还要守得更好!”

阿明把昨晚直播的收入拿了出来,一共两千八百多块。大家商量后,决定用这笔钱,先给祠堂换一批新蜡烛,再买些结实的木板,把破旧的门窗修一修。

“还得给阿柚买身新衣服。”张奶奶说,“下次直播,咱们小阿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阿柚抱着依旧冰冷的傩面,坐在祠堂门槛上,看着大人们忙忙碌碌,看着煤球在阳光下追自己的尾巴。

她小声对傩面说:“老祖宗,你快醒醒。阿柚学会了新的故事,要讲给你听。阿柚还画了新画,贴给你看。”

傩面没有回应。

但阿柚相信,老祖宗只是睡着了。就像冬天的树,叶子掉光了,但根还活着,等到春天,就会发出新芽。

她摸了摸傩面上冰冷的木纹,在心里悄悄说:

“阿柚等你。”

第15集:《研究员林晓月到访》

李爷爷进山的第五天,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专业相机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箱子。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环顾四周,眼神锐利得像扫描仪。

阿柚正带着煤球在槐树下玩跳格子。看见陌生人,她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

女人也看见了她,推了推眼镜,走过来,蹲下身,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小朋友,请问祠堂怎么走?”

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声音温和,但阿柚感觉到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这个女人身上,没有“面具影子”。

不是看不见,是根本就没有。普通人身上多多少少会有些淡淡的、模糊的影子,那是情绪、记忆、执念的残留。可这个女人身上干干净净,像一块擦得很亮的玻璃。

“祠堂在那边。”阿柚指了指方向,小声补充,“但是阿明哥哥说,祠堂在修门,不能随便进。”

女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谢谢你。这个请你吃。”

阿柚摇摇头:“奶奶说,不能要陌生人的东西。”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些,把巧克力收起来:“你奶奶说得对。那我先过去看看,谢谢你了。”

她起身往祠堂方向走去,脚步很快,风衣下摆掀起一阵风。

煤球盯着她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尾巴上的毛微微炸开。

“煤球,你怎么了?”阿柚摸摸它的头。

煤球蹭了蹭她的手,但眼睛一直盯着女人离去的方向。

祠堂门口,王爷爷和张奶奶正在指挥木匠换门板。新门板是深棕色的,带着木头的清香,和祠堂古朴的气质很搭。

女人走过去,从包里掏出一个证件:“您好,我是省民俗文化研究所的研究员,林晓月。听说贵村保留了完整的傩戏传统,特地过来做个田野调查。”

王爷爷接过证件看了看,又递给张奶奶。两个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研究所的?听着挺正规。

“林研究员是吧?”王爷爷把证件还回去,“祠堂在修缮,里面有点乱。你要调查什么?”

“主要是想看看傩戏面具、服装,还有一些仪式用品。当然,如果能拜访一下村里的老艺人,做点口述史记录,那就更好了。”林晓月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我在网上看到了关于贵村的一些……报道,尤其是那个三岁傩戏传人的直播,很感兴趣。”

提到阿柚,王爷爷和张奶奶的警惕心又提高了一分。

“阿柚那孩子就是喜欢玩,瞎跳瞎画,不是什么传人。”张奶奶打着哈哈,“至于面具什么的,都是老物件,怕碰坏了,一般不给人看。”

林晓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祠堂大门上贴的那些蜡笔画上:“这些画是那个孩子画的?”

“是啊,小孩子瞎涂的。”

“画得很有生命力。”林晓月走近几步,仔细看着画,“尤其是对色彩和形象的把握,有一种……原始的直觉。我能拍几张照片吗?”

她说着,已经掏出了相机。

“哎,等等——”王爷爷想阻止,但林晓月动作很快,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又对着祠堂整体建筑拍了几张。

“抱歉,职业习惯。”林晓月收起相机,笑容不变,“这样吧,我先在村里转转,找些老人聊聊。等祠堂修缮好了,我再来拜访。”

她转身离开,脚步依然很快,银灰色的金属箱子随着步伐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