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三十的厂长丈夫,月付一百五给知青初恋

作者:青澜 分类:短篇 时间:2026-01-09 23:45:11
主角叫李建国李杨的小说《月薪三十的厂长丈夫,月付一百五给知青初恋》是由网文作者青澜所著主要讲述了:直到替退休的厂长丈夫去领津贴时我才知道,月薪三十的他实际工资是一百八。三十块的家用给我,剩下的一百五块,每月一号都雷打不动地通过邮局汇给了一个姓赵的女人。我将那一沓厚厚的汇款回执单拍在他面前,质问他:“这么多年你一直骗我你的工资只有三十块,甚至儿子得肺炎住院那年,你都说掏不出来一分钱。”“最后是我妈卖了过冬的存粮,用自己一条命换了儿子一条命。”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个每月收你一百五十块的赵同志,到底是谁?”他嘴唇颤动,刚想开口,儿子突然从房间冲出,抓起那叠汇款单:“妈,淑华妈妈这么多年一个人不容易,你别去给她找麻烦。”淑华妈妈,赵淑华。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结婚三十年,我的丈夫一直在给初恋打钱。我的儿子,也在外面认了别人做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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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直到替退休的厂长丈夫领津贴时我才知道,月薪三十的他实际工资是一百八。

三十块的家用给我,剩下的一百五块,每月一号都雷打不动地通过邮局汇给了一个姓赵的女人。

我将那一沓厚厚的汇款回执单拍在他面前,质问他:

“这么多年你一直骗我你的工资只有三十块,甚至儿子得肺炎住院那年,你都说掏不出来一分钱。”

“最后是我妈卖了过冬的存粮,用自己一条命换了儿子一条命。”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每月收你一百五十块的赵同志,到底是谁?”

他嘴唇颤动,刚想开口,

儿子突然从房间冲出,抓起那叠汇款单:

“妈,淑华妈妈这么多年一个人不容易,你别去给她找麻烦。”

淑华妈妈,赵淑华。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结婚三十年,我的丈夫一直在给初恋打钱。

我的儿子,也在外面认了别人做妈。

1.

房间内沉默了下来。

李建国想和我说些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儿子李杨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匆忙解释: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才是......”

但我心里明白,人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才是真心话。

三十年前,李建国把我和襁褓里的儿子从黄土坡接到这省城大院。

三十块的工资,也每个月按时按点的交到我手上,从不拖欠。

一开始这些钱不算少,甚至可以称得上多。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呢?

是儿子上了中学,饭量吓人,总说饿;

是父母老了,腰腿疼的毛病越来越重,乡下赤脚医生开的药方越来越贵;

是街口的富强粉悄悄涨了价,猪肉票越发金贵......

而他从退役转业成了厂里主任,后面又升到了厂长,可工资依旧是三十块.

我没开口问过。

只当是城里开销大,他应酬多。

男人在外面,总要有点体面。

于是,我在洗涮完一家人的家务之后,开始接零活。

给街道糊火柴盒,一百个赚两分钱;

帮服装厂锁扣眼,一件赚五分;

后来,干脆天不亮就去扫大院和公共厕所,就为多挣几毛钱补贴家用。

累得直不起腰时,我就想:

这个家不能散,儿子要有出息,丈夫工作体面,我苦点值得。

可现在他告诉我,他的工资有一百八,几乎所有都给了别的女人。

我三十来年吃的苦都好像一个笑话。

见我不说话,李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秀兰,我也跟你解释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而且这么多年不都好好过来了吗?为什么你一定要翻旧账呢?”

他的脸上是真实的不理解,仿佛我好像真的在无理取闹。

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

结婚前,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的眼睛,说会把最好的都给我。

怕我干活劳累,他一参军不仅把所有津贴都邮给我,还攒着假期等农忙的时候回来帮我干活。

可上个月我擦窗户是扭了腰,他只从报纸上抬起眼,说了句:

“那你晌午就煮点挂面吧,别整菜了。”

纵使能感觉到变化,我也在心底安慰自己。

可那一张张回执单,戳破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

心彻底凉了,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我说:

“李建国,我们离婚吧。”

李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出这句话。

儿子却先急了,皱眉看向我:

“妈!你疯了吗?为这点陈年旧事闹离婚?”

“我爸跟淑华阿姨那是纯洁的战友情,是同情她困难!”

“你都这岁数了,离婚让人怎么看我们家?我以后在单位怎么做人?”

我看着儿子急切又带着责怪的脸,突然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比起丈夫的欺骗,儿子更让我伤心。

“行了,少说两句。”

丈夫拦住儿子,换上了一副息事宁人的面孔。

他摸出钱包,从里面数出十张大团结。

我的手里随即被塞进一叠钱。

“这些年你也辛苦了,这一百块钱你拿着。”

他语气缓和下来,

“去百货大楼扯块你最近看上的的确良料子,做件新上衣,别总舍不得。”

看,他记得。

他总能记得这些小事,记得我的喜好。

可也只是停在口头的记得。

只是,这是第一次,钱和话同时到来。

李建国似乎认为这一百块钱和一句软话,已经足够安抚好我。

他摸出口袋里的烟卷,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走向小阳台。

儿子瞪了我一眼,也回了自己房间。

不大的客厅,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十张大团结。

这一百块,是他每月给赵淑华的三分之二,是我糊上万个火柴盒才能挣来的血汗钱,

如今,成了他买断我三十年人生的价码。

我下定了决心,走向了邮局。

“您好,我想要寄一封信。”

“寄给军区的王政委。”

2.

从外面回来,李建国正好抽完烟回到卧室。

他像往常一样洗漱,然后掀开被子上床。

灯光下,我才注意到,

尽管我们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却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身材没怎么走样,头发虽有些灰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皱纹也浅。

岁月似乎十分优待他。

可我呢?

白发已经快多过黑发,满脸都是风霜刻下的纹路,一双手因为常年浆洗缝补粗糙得像老树皮。

或许,优待他的从来不是岁月,是我。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赵淑华其实和我是旧相识。

三十年前,赵淑华是下乡来的女知青,李建国也因此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内定成了她。

她回城的那天,全村人都在村口看她。

我挤在人群里凑热闹,半是羡慕半是感慨地对李建国说:

“她命真好,我也想去大城市看看。”

那时李建国是什么反应?

他盯着赵淑华好几秒,才回过神,语气平常:

“赵同志本身就有学问,还努力。咱们不跟人比这个,你想要啥什么你男人都会给你搞定的。”

我当时还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情话有点不好意思,心里那点羡慕也被压了下去。

现在想来,他当时的眼神,分明是不舍和骄傲。

不舍他的白月光终究离他远去。

骄傲那个女人的幸福人生,有他一份功劳。

而我,靠着每月的三十块,埋头在永远做不完的家务和零活里,活成了只知柴米油盐的黄脸婆。

“你在看什么?”

李建国发现我一直盯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往常这种时候,我会立刻移开视线,或者找个话题缓和气氛,避免不必要的争执。

但现在,我不想再那样做了。

我没回答,低头拿出纸笔练习写自己的名字。

离婚申请,总得亲自签上名字。

我的沉默显然激怒了李建国。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纸,随手扔在地上。

“林秀兰!你还有完没完?”

“咱们在一起三十年了,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看重钱的女人!为了一点钱,家都不要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固执地认为,我的愤怒都只是因为钱。

我竟希望自己真是他说的那种人。

若真只看重钱,或许我早就能察觉不对,或许我早就不肯吃这些苦,

或许......我母亲就不用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李建国,我们离婚。我是认真的。”

听到我再次提起离婚,李建国彻底生气了:

“离什么婚?!你从哪儿听来这一套?用离婚来要挟我?”

“我告诉你,这招没用!真离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厂里、街坊邻居面前,我还做不做人?”

“孙子都要出生了,你这当奶奶的,存心让孩子不好过是不是?”

他急了,可字字句句,关心的都是他自己的面子,儿子的面子。

我的感受,不值一提。

一股强烈的悲愤冲上来。

我坐直身体,声音也不自觉放大:

“李建国,这三十年,我为了这个家做过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娘中风下不来床,是我白天照顾她,晚上纳鞋底才保住她一条命。”

“儿子念技校那年,要交五十块学费,是我把自己的棉衣棉鞋都卖了凑齐的学费!”

“这些年来,家里所有大的开销,哪一笔不是我咬着牙补上的窟窿?”

卧室门被推开了。

李杨应该是被争吵声引来的,他站在门口,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认同。

“妈!你闹够了没有?”

“你对家里有付出,但这就能成为你现在要挟爸爸的理由吗?”

“怪不得爸爸一直更欣赏淑华阿姨。你除了会算这些鸡毛蒜皮,还会什么?你把自己活成这样,怪得了谁?”

他的话像冰水浇下。

我看着这张酷似李建国年轻时的脸,

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是我母亲用命换来的外孙。

七岁那年,儿子李杨得了肺炎,我联系不上李建国。

借遍了所有亲朋,最后还差五块钱的医药费。

我妈瞒着我,卖了她过冬仅剩的存粮。

最后,孩子出院了,她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现在看来,不管是她的牺牲还是我的付出,都不值得。

3.

从前,每次争吵过后,摔门离去的总是他们。

这一次,我主动走出了家门。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我很快陷入了沉睡。

在梦里,我似乎又陷入了那个痛苦的时刻。

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医院缴费处一遍遍催促的声音。

失联的丈夫,和缠绵病榻的母亲。

后来,孩子好了,母亲没了。

丈夫“出差学习”归来,风尘仆仆,满脸愧疚。

他说他是为了多攒点钱,接了外地一个紧急任务,那边联络不便。

我信了。

我甚至心疼他,觉得我们是一对在风雨里相互扶持、被生活苛待的苦命夫妻。

却没想到,我那个一直顾家的丈夫,每个月拿着一百八的工资,

不为自己儿子拿出一分钱,却愿意用一百五十块去丰富别的女人的生活。

三十年过去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那个注定失去一个亲人的痛苦里。

噩梦被敲门声打断,来人是我的儿媳妇。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才请她进来。

“妈,我知道你心里苦,爸这事......是他对不住你。”

“可妈,您跟爸风风雨雨三十年,眼看就要抱孙子了。这时候闹开了,对谁都不好。李杨在单位正是关键时候......”

“就当是为了我们,睁一只眼闭一眼,糊涂点过,对谁都好,家也能保住不是?”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指尖一点点凉透。

“赵淑华这个人,你也早就知道了,对吗?”

儿媳妇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叹了口气,没直接回答。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这个嫁进周家起,就说要把我当成亲妈一样对待的儿媳;

这个心疼我之前吃过苦,逢年过节都给我买礼物的贴心人。

原来也是这场漫长戏码里,心照不宣的看客之一。

儿媳妇走后,睡意彻底消散。

我靠在床头,打开随身带的旧布包,查看里面用手帕仔细包着的钱。

里面是我这些年勉强攒下的几十块钱,以及昨天李建国“施舍”般塞来的一百块。

天亮后,我来到百货大楼,给自己买了蛤蜊油。

从前我的手每天都要干活,一到冬天就开裂。

我想要儿子帮我去买个蛤蜊油。

儿子当时撇撇嘴说:

“妈,那东西治标不治本。你这手是常年干活落下的,买了也是白花钱。”

现在,蛤蜊油涂在了手上,开裂的口子缓解了很多。

不过两毛五的钱而已。

原来我之前吃过的苦,真的不值得。

4.

我在招待所住了几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早起生炉子做饭,不用盘算着粮本上还剩多少面、肉票哪天过期,不用听那些让人心凉的话。

原来,不用伺候人的日子,是这样轻松。

好景不长。

儿子李杨找上门来了。

他走进来,眼神先是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放在床边的蛤蜊油上。

“妈,你怎么用这种东西?”

“把手养好了以后还怎么干活?有这钱不如攒着补贴给我们养孩子用。”

说完,他伸手就来拉我的胳膊:

“别闹了,跟我回家。住招待所像什么样子,还浪费钱。”

我的力气远不如他,只能被迫跟在他的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我几乎无法将他与那个每次吃饭,都将第一块肉夹给我的半大小子联系起来。

十几年前他生病发烧时,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

“妈,别给我治病了,你太辛苦了......”

那一刻,我发誓再苦再难也要给他最好的。

为了让他能上厂办子弟学校,为了让他穿上的确良白衬衫,为了他所谓的未来,

我像头老黄牛一样埋头苦干,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

我以为我付出的是爱,能换来理解。

可不知不觉,在我拼命为他搭建台阶时,他已经踩着我的肩膀,长成了另一副模样。

在他眼里,他的父亲是体面有本事的工厂主任,他的淑华阿姨是优雅有文化的新时代女性,

而我,只是个带出去不够体面的老妈子,

自然也不值得尊重和善待。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

蜂窝煤炉子灭了,屋里冷冰冰的。

桌上堆着没洗的碗筷和干硬的馒头渣,地上有明显的污渍,椅子上搭着换下来没洗的工装。

怪不得急着找我回来,原来是免费的佣人罢工了,他们的体面生活维持不下去了。

我没理会身后的李杨和李建国欲言又止的表情,径直走进里屋,

打开掉漆的木头柜子,收拾我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必要的私人用品。

李建国跟了进来,

“秀兰,你这是干什么?”

李杨又想冲过来,被李建国一把按住。

“秀兰,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知道这次是我的错,但是你想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村里的老房子,冬天漏风,我们挤在一个被窝取暖的日子......”

“我们风风雨雨三十年都过来了,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呢?”

“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工资条都交给你,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的声音依旧有那种让人心软的魔力,细数着过去的点滴温情。

可我只是平静地把几件衣服包进蓝布包袱里。

李建国看着我毫无波澜的脸,那精心酝酿的悔恨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李建国,挂号信!”

李杨离门口近,走过去开了门。

再进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顺手拆开,低头扫了几眼,瞬间变了脸色,

“爸!妈她......把你和淑华妈妈的事告到军区了!”

“现在军区不仅要求你赔偿妈这些年的损失,还要剥夺你退役军人的身份!”

第二章

5.

李建国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冲过去看儿子手里的信,可那军区来的公函上,不仅写得清清楚楚,那鲜红的印章也做不得假。

“林秀兰!你竟然......竟然把事情捅到军区去了?!”

李杨捏着那几张纸的手在发抖,他看看信,又看看我,最后也冲我喊:

“妈!你这是要把爸逼死吗?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要闹到这份上?”

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转过头平静地看向他们,

“李建国,这话该我问你。”

这几天,我往军区打了好几个电话给王政委的爱人。

当年在军区大院,我跟她关系最好。

王嫂子昨天给我回了电话。

原来李建国还在村里当民兵连长的时候,就跟赵淑华有来往了。

那些年他在部队,津贴也都是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赵淑华。

而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是因为,当时她已经怀了李建国的孩子。

我的话一出,李建国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背。

李杨则完全呆住了,他嘴唇哆嗦着:

“不......不可能......妈你瞎说什么......”

“我是不是瞎说,你问你爸。”

我看着李建国,

“当年赵淑华为什么匆匆回城?真的是身体不好?她回去不到半年就‘结婚’了,嫁了个据说身体有毛病、不能同房的男人。”

“不到七个月就‘早产’生了个儿子。你以为,这些事情都能瞒的过谁?”

李建国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他想反驳,想否认,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反应,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

李杨终于转向他父亲,声音发颤:

“爸......妈说的是真的吗?你......你在外面还有个儿子?”

“不是......我......”

李建国语无伦次,他伸手想拉儿子,却被李杨躲开了。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李建国,他突然暴怒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秀兰!你就这么恨我?非要编这些瞎话来毁了我?毁了咱们这个家?你是不是疯了!”

看着他气急败坏倒打一耙的样子,我只觉得讽刺。

“李建国,我要是真疯了,也是被你们逼疯的。”

我弯腰提起行李包袱,挎在肩上。

包袱不重,几件换洗衣服,一点私人物品。

可我觉得肩上沉甸甸的,那是三十年的光阴,三十年的欺骗,三十年的付出和辜负。

“是真是假,法庭上自然见分晓。”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这对曾经是我整个世界的父子,如今陌生得让我心寒,

“军区已经立案调查了,证据都在。李建国,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赵淑华那边,早就有人去问话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有什么反应,转身走出了这个我住了三十年的家。

6.

这些天,我也早就找好了房子。

我不想回那个家,一天都不想。

房子是私房,房东是个老太太,姓陈,一个人住着个小小的院落。

她愿意把西厢房的一间租给我,一个月八块钱。

屋子不大,十平米左右,朝南,有扇小窗户。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

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角落里还有蜘蛛网。

可我看着这间屋子,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这是我的地方,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

我用剩下的钱置办了些必需品:

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两条毛巾,一床被褥。

又去废品站淘了个缺了条腿的凳子,找块砖头垫上,也能坐。

安顿下来后,我照旧出去找活干。

街道糊火柴盒的活我还接着,又找了个给被服厂缝被子的临时工,按件计酬。

活计和以前差不多,甚至更轻松。

可奇怪的是,我挣的钱,竟然够花了。

不仅够花,还有富余。

第一个月结束,我捏着剩下的五块多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五块钱。

放在以前,这还不够李建国两包好烟,不够李杨和同学下一次馆子,不够家里一个星期的肉菜钱。

可这五块钱,是我自己的。

是我辛苦挣来,可以完全由自己支配的钱。

我想起那些年,每月三十块要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的日子。

儿子的学费,婆婆的药费,家里的伙食费,人情往来的份子钱......

三十块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怎么挤都挤不出多余的水分。

我常常在深夜里扒拉着算盘,为了一分两分的缺口发愁。

那时候我以为,是城里开销大,是家里负担重,是我自己没本事挣更多的钱。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挣得少,是那个家像个无底洞,吞噬了我所有的付出,还觉得不够。

第二个月,我手里有了十块钱的结余。

我捏着那张十元的钞票,在百货大楼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我径直走到卖护肤品的柜台,指着一盒雪花膏:

“同志,麻烦拿那个。”

我递过去钱,接过那盒雪花膏。

铁盒凉凉的,握在手心里,有种不真实的触感。

很多年前,我还是姑娘的时候,也喜欢这些东西。

村里供销社偶尔会有货,我攒了半年的鸡蛋钱,买过一盒。

可结婚后,就再也没想过这些了。

李建国说过:

“都是资本家小姐的做派,咱们劳动人民不讲究这个。”

现在,我握着自己的钱,买下了这盒“资本家小姐的做派”。

我对着桌上那块缺了角的镜子,把雪花膏抹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眼角、嘴角都是深深的皱纹,皮肤粗糙暗黄。

可抹了雪花膏的脸,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泽。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取悦自己,是这样简单,又这样难的事。

7.

手里有了余钱,我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去了中山公园。

我坐了整整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着。

看天,看水,看树,看人。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直到夕阳西斜,我才起身离开。

走出公园时,守门的大爷看了我一眼,笑着说:

“玩得还好?”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

“还好。”

原来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玩”,也是可以的。

又过了一个月,我走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门口贴着海报,放的是《庐山恋》。

电影讲的是爱情故事,男女主角在庐山相遇相知。

故事很简单,画面却很美。

当女主角在山顶上大声喊出“我爱你”时,整个影院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抽气声,随即是低低的笑。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银幕上光影流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村里放露天电影的情景。

那时候我还年轻,和李建国刚订婚。

我们坐在草垛后面,屏幕上是黑白的故事片,讲革命讲斗争。

他的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我赶紧缩回来,心跳得厉害。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了。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

我慢慢走回住的地方,脚步轻快。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我第一次发现,这座我住了三十年的城市,原来有这么多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回到小院时,陈老太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回来,她抬了抬眼:

“看电影去了?”

“嗯。”

我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帮她一起择菜。

陈老太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可时间久了,我也慢慢知道了一些她的事。

她丈夫以前是中学老师,运动中被批斗,儿女怕受牵连,都跟他划清了界限。

后来她丈夫不堪受辱,自己结束了生命,只留下这个小院子和她一个人。

“他们现在想回来了。”

有一次,陈老太突然说,手里剥着豆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我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浪费,要接我去他们那儿住。”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陈老太把豆角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去。”

“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妈了?晚了。”

我点点头,继续剥手里的豆子。

我们都不再说话,院子里只有豆子落进盆里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两个被生活亏待过的女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分享一段黄昏的时光。

不需要多说什么,都明白彼此心里的那道坎,那道疤。

8.

日子一天天过去,开庭的日子不知不觉就到了。

法院门口,我看见了李建国和李杨。

他们比我到得还早,站在台阶下,父子俩都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可脸色却难看得很。

李建国看见我,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别开了脸。

李杨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的简单。

军区的调查材料很齐全,证据确凿。

李建国试图辩解,说那些钱是“资助困难同志”,说赵淑华身体不好需要照顾,说他一直把林秀兰当成最亲的人......

可当法官出示赵淑华的证词,以及她那个“早产”儿子的出生证明时,李建国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赵淑华承认了。

她承认和李建国早有私情,承认当年怀孕,承认李建国这些年一直在经济上支持她和儿子。

她说她也是没办法,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在那个年代活不下去。

“她活不下去?”

我在法庭上第一次开口,

“那我呢?我母亲呢?”

我转向法官,一字一句地说:

“法官同志,我母亲为了给我儿子凑医药费,上山采药摔死了。”

“那时候,李建国手里有钱,却一分都不肯拿出来。”

“他宁愿把钱给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也不肯救自己的亲儿子。”

李杨猛地抬起头,显然,这件事的细节,他并不知道。

李建国脸色煞白,他想说什么,却被法官制止了。

庭审持续了大半天。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

准予离婚;

李建国需返还婚姻存续期间转移的共同财产,并赔偿我的经济损失;

鉴于其行为严重违背军人道德,军区将另行处理其退役待遇问题。

我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走出法庭时,阳光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梧桐树的味道,有远处街市的味道,有我自己的、自由的味道。

李建国和李杨追了出来。不过短短半天,李建国好像老了好几岁,背都有些佝偻了。

李杨跟在他身后,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

李建国声音嘶哑,

“秀兰,我......我知道错了。我们......我们能不能再谈谈?三十年夫妻,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李杨也小声说:

“妈,爸他知道错了。您......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对曾经让我付出一切的父子,

心里一片平静,连最后一点涟漪都没有了。

我说,

“李建国,从你开始骗我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不再是一家人了。”

我转身要走,李杨突然冲上前拉住我的袖子:

“妈!您就真的不要我了吗?我是您儿子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这个我母亲用命换来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可

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我熟悉的、理直气壮的要求。

要求我原谅,要求我让步,要求我继续做那个默默付出的母亲。

我轻轻抽回袖子,说:

“李杨,我对你,应尽的义务都做到了。你长大了,成家了,以后的路,自己走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父子在身后的呼喊,一步步走下台阶,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回到租住的小屋,陈老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回来,她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

“了了?”

我点点头。

“了了。”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拍打着被子。

阳光很好,被子扬起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9.

日子恢复了平静。

李杨开始频繁地联系我。

起初是写信,信里写他知道错了,写他后悔了,写希望我能原谅他。

我没有回信。

后来他找到我工作的地方,在街口等我。

我下班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笑容:

“妈,我来看您。”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不过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衣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笔挺整洁。

“有事吗?”

我问。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把苹果往我手里塞:

“没......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您。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没接苹果,

“我很好。你回去吧。”

“妈!”

他急了,

“您就真的这么狠心?我知道爸对不起您,可我是您儿子啊!血浓于水,您难道真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杨,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爸那边靠不住了吧?”

他的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

“你一直觉得,你爸只有你一个儿子,以后什么都是你的。现在知道他外面还有儿子,心里慌了,是不是?”

“不是的,妈,我真是担心您......”

他急着辩解,可眼神里的慌张出卖了他。

我摇摇头:

“你回去吧。我已经说过了,你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了几声,最终没有追上来。

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李建国被剥夺了退役军人的待遇,厂里也给了他处分,主任的职务没了,工资降了好几级。

赵淑华那边也没落得好。

事情闹开后,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家觉得丢人,跟她离了婚。

她带着儿子,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

再后来,李建国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和历史问题,被下放到最艰苦的农场改造。

赵淑华受了牵连,也一起去了。

据说农场条件很苦,活计重,吃不饱。

李建国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根本吃不了那种苦。

赵淑华也没受过什么罪,更是撑不住。

他们俩在那种环境下,互相埋怨,争吵不断。

赵淑华怪李建国没本事,连累了他;李建国怨赵淑华拖累他,毁了他的前程。

不到两年,李建国就病倒了。

农场缺医少药,病情拖成了重病,没能熬过去。

李建国死后不久,赵淑华也在一次事故中受了重伤。

没得到及时救治,也走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夜校上课。

那是我离婚后报的班,学识字,学文化。

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教得很耐心。

我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学,一天学几个,慢慢积少成多。

下课后,李杨在门口等我,告诉我这个消息。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

我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似乎料想到了我的冷漠,又开口道:

“妈,我媳妇儿生了,是个儿子,你能去看看吗?毕竟你是孩子的奶奶。”

那时候我正在准备夜校的考试。

老师说我进步很快,建议我可以尝试报考初中结业考试。

我买了几本参考书,每天下班后都在灯下学习。

我摇摇头:

“不去了。”

我包了二十块钱的红包,托人带过去。

二十块,在那个年代不算少,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可我觉得,这是我作为母亲,能给李杨的最后一点情谊了。

10.

又过了几年,我从夜校毕业。

这些年除了课本上的知识,我还读鲁迅,读巴金,读冰心。

读那些我年轻时只听说过名字,却从未真正读过的文字。

老师讲《伤逝》,讲子君的悲剧。我坐在课堂上,忽然就明白了。

一个女人,如果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寄托在家庭里,那她的命运,就永远掌握在别人手里。

我开始尝试写作。

最初是日记,记每天的生活,记心里的想法。

后来胆子大了,给报纸投了篇小短文,写我学文化的感受。

没想到真的发表了,还收到了八块钱稿费。

我用那八块钱买了支新钢笔。

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用这支笔,继续写,写我的故事,写我认识的女人的故事。

改革开放了,时代变了。

街上有了个体户,有了私营企业。

我用这些年的积蓄,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裁缝店。

我手艺好,年轻时给全家做衣服练出来的。

店不大,可生意不错。

街坊邻居都愿意来找我,说我做的衣服合身,针脚细。

七十岁生日那天,我给自己放了天假。

关店,一个人去了趟北京。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在北京,我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去了长城。

站在长城上,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扶着墙垛,看远处起伏的山脉,看蜿蜒的城墙。

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村里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县城看看。

后来到了省城,以为那就是全世界了。

现在我才知道,世界这么大。

而我,还有时间去看。

从北京回来后,我继续经营我的裁缝店。

时代变化越来越快,街上开始流行新式样的衣服,

我的店也跟着转型,从做传统的中山装、列宁装,到做西装、连衣裙。

我买了很多时装杂志,研究新款式,学习新工艺。

八十岁那年,陈老太临终前把她的房子留给了我。

那时的她拉着我的手说:

“秀兰,你比我强。”

“我这一辈子,都在等......”

“等丈夫平反,等儿女回头,等别人给我一个说法。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她浑浊的眼睛里再次闪现清澈的光,

“你没等。你给自己找了条路。”

我握住她的手,让她知道,我会带着她那一份努力的活下去。

日子继续往前。

我把裁缝店全权托付给店员。

自己则报名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画班。

从握笔开始学,学写毛笔字,学画国画。

老师夸我有天赋,说我的字里有筋骨。

我还学会了用电脑。

我在电脑上写文章,发到网上。

有人看,有人评论。

九十岁这年,有媒体找到我,说要做一个关于“独立女性”的专题,想采访我。我答应了。

采访就在我家。

小周记者问:

“林奶奶,您这一生,最骄傲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

“最骄傲的,是五十岁那年,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小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我笑了笑,继续说:

“不是会写‘林秀兰’这三个字,是会写‘我’这个字。”

“从前,我的世界里只有‘他’。”

“他是丈夫,是儿子,是家庭。”

“我的价值,是通过他们来定义的。我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唯独不是我自己。”

“后来我明白了,‘我’这个字,要自己写。怎么写,写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事。”

小周认真记着,又问:

“那您后悔过吗?后悔离开那个家,一个人走这条路?”

“后悔?”

我摇摇头,

“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选。唯一的遗憾,是明白得太晚,让我母亲没能看到我后来的样子。”

采访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小周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婚姻,关于家庭,关于女性独立。

我一回答了,不回避过去的痛苦,也不夸大现在的幸福。

最后,小周关掉录音笔,认真地说:

“林奶奶,谢谢您。您的故事,会鼓励很多人的。”

我笑笑:

“能鼓励人最好。不过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的路,只是其中一种。”

送走小周,我回到屋里。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我打开电视,正在播新闻。

世界每天都有新变化,新技术,新事物。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个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变了又变,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一个女人的尊严。

比如一个人对自己人生的主权。

比如,晚来的,却终究到来的,自由。

我关掉电视,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着宣纸和笔墨,我在学画兰花。

老师说,兰花难画,难在风骨。

我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勾勒。一笔,又一笔。

夜还长,我还有时间,慢慢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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