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李建国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冲过去看儿子手里的信,可那军区来的公函上,不仅写得清清楚楚,那鲜红的印章也做不得假。
“林秀兰!你竟然......竟然把事情捅到军区去了?!”
李杨捏着那几张纸的手在发抖,他看看信,又看看我,最后也冲我喊:
“妈!你这是要把爸逼死吗?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要闹到这份上?”
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转过头平静地看向他们,
“李建国,这话该我问你。”
这几天,我往军区打了好几个电话给王政委的爱人。
当年在军区大院,我跟她关系最好。
王嫂子昨天给我回了电话。
原来李建国还在村里当民兵连长的时候,就跟赵淑华有来往了。
那些年他在部队,津贴也都是一式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给赵淑华。
而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是因为,当时她已经怀了李建国的孩子。
我的话一出,李建国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椅子背。
李杨则完全呆住了,他嘴唇哆嗦着:
“不......不可能......妈你瞎说什么......”
“我是不是瞎说,你问你爸。”
我看着李建国,
“当年赵淑华为什么匆匆回城?真的是身体不好?她回去不到半年就‘结婚’了,嫁了个据说身体有毛病、不能同房的男人。”
“不到七个月就‘早产’生了个儿子。你以为,这些事情都能瞒的过谁?”
李建国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他想反驳,想否认,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反应,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
李杨终于转向他父亲,声音发颤:
“爸......妈说的是真的吗?你......你在外面还有个儿子?”
“不是......我......”
李建国语无伦次,他伸手想拉儿子,却被李杨躲开了。
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李建国,他突然暴怒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秀兰!你就这么恨我?非要编这些瞎话来毁了我?毁了咱们这个家?你是不是疯了!”
看着他气急败坏倒打一耙的样子,我只觉得讽刺。
“李建国,我要是真疯了,也是被你们逼疯的。”
我弯腰提起行李包袱,挎在肩上。
包袱不重,几件换洗衣服,一点私人物品。
可我觉得肩上沉甸甸的,那是三十年的光阴,三十年的欺骗,三十年的付出和辜负。
“是真是假,法庭上自然见分晓。”
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这对曾经是我整个世界的父子,如今陌生得让我心寒,
“军区已经立案调查了,证据都在。李建国,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赵淑华那边,早就有人去问话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有什么反应,转身走出了这个我住了三十年的家。
6.
这些天,我也早就找好了房子。
我不想回那个家,一天都不想。
房子是私房,房东是个老太太,姓陈,一个人住着个小小的院落。
她愿意把西厢房的一间租给我,一个月八块钱。
屋子不大,十平米左右,朝南,有扇小窗户。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
墙上糊的报纸已经泛黄,角落里还有蜘蛛网。
可我看着这间屋子,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这是我的地方,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
我用剩下的钱置办了些必需品:
一个暖水瓶,一个搪瓷盆,两条毛巾,一床被褥。
又去废品站淘了个缺了条腿的凳子,找块砖头垫上,也能坐。
安顿下来后,我照旧出去找活干。
街道糊火柴盒的活我还接着,又找了个给被服厂缝被子的临时工,按件计酬。
活计和以前差不多,甚至更轻松。
可奇怪的是,我挣的钱,竟然够花了。
不仅够花,还有富余。
第一个月结束,我捏着剩下的五块多钱,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五块钱。
放在以前,这还不够李建国两包好烟,不够李杨和同学下一次馆子,不够家里一个星期的肉菜钱。
可这五块钱,是我自己的。
是我辛苦挣来,可以完全由自己支配的钱。
我想起那些年,每月三十块要精打细算到每一分钱的日子。
儿子的学费,婆婆的药费,家里的伙食费,人情往来的份子钱......
三十块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怎么挤都挤不出多余的水分。
我常常在深夜里扒拉着算盘,为了一分两分的缺口发愁。
那时候我以为,是城里开销大,是家里负担重,是我自己没本事挣更多的钱。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挣得少,是那个家像个无底洞,吞噬了我所有的付出,还觉得不够。
第二个月,我手里有了十块钱的结余。
我捏着那张十元的钞票,在百货大楼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我径直走到卖护肤品的柜台,指着一盒雪花膏:
“同志,麻烦拿那个。”
我递过去钱,接过那盒雪花膏。
铁盒凉凉的,握在手心里,有种不真实的触感。
很多年前,我还是姑娘的时候,也喜欢这些东西。
村里供销社偶尔会有货,我攒了半年的鸡蛋钱,买过一盒。
可结婚后,就再也没想过这些了。
李建国说过:
“都是资本家小姐的做派,咱们劳动人民不讲究这个。”
现在,我握着自己的钱,买下了这盒“资本家小姐的做派”。
我对着桌上那块缺了角的镜子,把雪花膏抹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眼角、嘴角都是深深的皱纹,皮肤粗糙暗黄。
可抹了雪花膏的脸,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泽。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原来取悦自己,是这样简单,又这样难的事。
7.
手里有了余钱,我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去了中山公园。
我坐了整整一下午,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着。
看天,看水,看树,看人。
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直到夕阳西斜,我才起身离开。
走出公园时,守门的大爷看了我一眼,笑着说:
“玩得还好?”
我一愣,随即点点头:
“还好。”
原来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玩”,也是可以的。
又过了一个月,我走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门口贴着海报,放的是《庐山恋》。
电影讲的是爱情故事,男女主角在庐山相遇相知。
故事很简单,画面却很美。
当女主角在山顶上大声喊出“我爱你”时,整个影院里响起一阵轻轻的抽气声,随即是低低的笑。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银幕上光影流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村里放露天电影的情景。
那时候我还年轻,和李建国刚订婚。
我们坐在草垛后面,屏幕上是黑白的故事片,讲革命讲斗争。
他的手悄悄碰了碰我的手,我赶紧缩回来,心跳得厉害。
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了。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
我慢慢走回住的地方,脚步轻快。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我第一次发现,这座我住了三十年的城市,原来有这么多我从未见过的模样。
回到小院时,陈老太正坐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回来,她抬了抬眼:
“看电影去了?”
“嗯。”
我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帮她一起择菜。
陈老太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
可时间久了,我也慢慢知道了一些她的事。
她丈夫以前是中学老师,运动中被批斗,儿女怕受牵连,都跟他划清了界限。
后来她丈夫不堪受辱,自己结束了生命,只留下这个小院子和她一个人。
“他们现在想回来了。”
有一次,陈老太突然说,手里剥着豆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说我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浪费,要接我去他们那儿住。”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陈老太把豆角扔进盆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不去。”
“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有我这个妈了?晚了。”
我点点头,继续剥手里的豆子。
我们都不再说话,院子里只有豆子落进盆里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两个被生活亏待过的女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分享一段黄昏的时光。
不需要多说什么,都明白彼此心里的那道坎,那道疤。
8.
日子一天天过去,开庭的日子不知不觉就到了。
法院门口,我看见了李建国和李杨。
他们比我到得还早,站在台阶下,父子俩都穿着整洁的中山装,可脸色却难看得很。
李建国看见我,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别开了脸。
李杨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了进去。
庭审的过程比我想象的简单。
军区的调查材料很齐全,证据确凿。
李建国试图辩解,说那些钱是“资助困难同志”,说赵淑华身体不好需要照顾,说他一直把林秀兰当成最亲的人......
可当法官出示赵淑华的证词,以及她那个“早产”儿子的出生证明时,李建国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赵淑华承认了。
她承认和李建国早有私情,承认当年怀孕,承认李建国这些年一直在经济上支持她和儿子。
她说她也是没办法,一个单身女人带着孩子,在那个年代活不下去。
“她活不下去?”
我在法庭上第一次开口,
“那我呢?我母亲呢?”
我转向法官,一字一句地说:
“法官同志,我母亲为了给我儿子凑医药费,上山采药摔死了。”
“那时候,李建国手里有钱,却一分都不肯拿出来。”
“他宁愿把钱给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也不肯救自己的亲儿子。”
李杨猛地抬起头,显然,这件事的细节,他并不知道。
李建国脸色煞白,他想说什么,却被法官制止了。
庭审持续了大半天。
最后,法官当庭宣判:
准予离婚;
李建国需返还婚姻存续期间转移的共同财产,并赔偿我的经济损失;
鉴于其行为严重违背军人道德,军区将另行处理其退役待遇问题。
我赢了。
赢得干脆利落。
走出法庭时,阳光正好。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梧桐树的味道,有远处街市的味道,有我自己的、自由的味道。
李建国和李杨追了出来。不过短短半天,李建国好像老了好几岁,背都有些佝偻了。
李杨跟在他身后,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
李建国声音嘶哑,
“秀兰,我......我知道错了。我们......我们能不能再谈谈?三十年夫妻,你就真的这么狠心?”
李杨也小声说:
“妈,爸他知道错了。您......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对曾经让我付出一切的父子,
心里一片平静,连最后一点涟漪都没有了。
我说,
“李建国,从你开始骗我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不再是一家人了。”
我转身要走,李杨突然冲上前拉住我的袖子:
“妈!您就真的不要我了吗?我是您儿子啊!”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个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儿子,这个我母亲用命换来的孩子,如今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可
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种我熟悉的、理直气壮的要求。
要求我原谅,要求我让步,要求我继续做那个默默付出的母亲。
我轻轻抽回袖子,说:
“李杨,我对你,应尽的义务都做到了。你长大了,成家了,以后的路,自己走吧。”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们父子在身后的呼喊,一步步走下台阶,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回到租住的小屋,陈老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回来,她停下动作,看了我一眼:
“了了?”
我点点头。
“了了。”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拍打着被子。
阳光很好,被子扬起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飞舞。
9.
日子恢复了平静。
李杨开始频繁地联系我。
起初是写信,信里写他知道错了,写他后悔了,写希望我能原谅他。
我没有回信。
后来他找到我工作的地方,在街口等我。
我下班出来,看见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脸上挤出笑容:
“妈,我来看您。”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不过几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衣服也不再像以前那样笔挺整洁。
“有事吗?”
我问。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把苹果往我手里塞:
“没......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您。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没接苹果,
“我很好。你回去吧。”
“妈!”
他急了,
“您就真的这么狠心?我知道爸对不起您,可我是您儿子啊!血浓于水,您难道真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杨,你来找我,是因为你爸那边靠不住了吧?”
他的脸色变了变。
我继续说:
“你一直觉得,你爸只有你一个儿子,以后什么都是你的。现在知道他外面还有儿子,心里慌了,是不是?”
“不是的,妈,我真是担心您......”
他急着辩解,可眼神里的慌张出卖了他。
我摇摇头:
“你回去吧。我已经说过了,你长大了,该自己走了。”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了几声,最终没有追上来。
后来我才从别人那里听说,李建国被剥夺了退役军人的待遇,厂里也给了他处分,主任的职务没了,工资降了好几级。
赵淑华那边也没落得好。
事情闹开后,她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家觉得丢人,跟她离了婚。
她带着儿子,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
再后来,李建国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和历史问题,被下放到最艰苦的农场改造。
赵淑华受了牵连,也一起去了。
据说农场条件很苦,活计重,吃不饱。
李建国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根本吃不了那种苦。
赵淑华也没受过什么罪,更是撑不住。
他们俩在那种环境下,互相埋怨,争吵不断。
赵淑华怪李建国没本事,连累了他;李建国怨赵淑华拖累他,毁了他的前程。
不到两年,李建国就病倒了。
农场缺医少药,病情拖成了重病,没能熬过去。
李建国死后不久,赵淑华也在一次事故中受了重伤。
没得到及时救治,也走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夜校上课。
那是我离婚后报的班,学识字,学文化。
老师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教得很耐心。
我从最简单的字开始学,一天学几个,慢慢积少成多。
下课后,李杨在门口等我,告诉我这个消息。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
我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似乎料想到了我的冷漠,又开口道:
“妈,我媳妇儿生了,是个儿子,你能去看看吗?毕竟你是孩子的奶奶。”
那时候我正在准备夜校的考试。
老师说我进步很快,建议我可以尝试报考初中结业考试。
我买了几本参考书,每天下班后都在灯下学习。
我摇摇头:
“不去了。”
我包了二十块钱的红包,托人带过去。
二十块,在那个年代不算少,是我大半个月的工资。
可我觉得,这是我作为母亲,能给李杨的最后一点情谊了。
10.
又过了几年,我从夜校毕业。
这些年除了课本上的知识,我还读鲁迅,读巴金,读冰心。
读那些我年轻时只听说过名字,却从未真正读过的文字。
老师讲《伤逝》,讲子君的悲剧。我坐在课堂上,忽然就明白了。
一个女人,如果把自己的全部价值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寄托在家庭里,那她的命运,就永远掌握在别人手里。
我开始尝试写作。
最初是日记,记每天的生活,记心里的想法。
后来胆子大了,给报纸投了篇小短文,写我学文化的感受。
没想到真的发表了,还收到了八块钱稿费。
我用那八块钱买了支新钢笔。
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用这支笔,继续写,写我的故事,写我认识的女人的故事。
改革开放了,时代变了。
街上有了个体户,有了私营企业。
我用这些年的积蓄,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裁缝店。
我手艺好,年轻时给全家做衣服练出来的。
店不大,可生意不错。
街坊邻居都愿意来找我,说我做的衣服合身,针脚细。
七十岁生日那天,我给自己放了天假。
关店,一个人去了趟北京。
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
在北京,我去了天安门,去了故宫,去了长城。
站在长城上,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我扶着墙垛,看远处起伏的山脉,看蜿蜒的城墙。
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在村里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县城看看。
后来到了省城,以为那就是全世界了。
现在我才知道,世界这么大。
而我,还有时间去看。
从北京回来后,我继续经营我的裁缝店。
时代变化越来越快,街上开始流行新式样的衣服,
我的店也跟着转型,从做传统的中山装、列宁装,到做西装、连衣裙。
我买了很多时装杂志,研究新款式,学习新工艺。
八十岁那年,陈老太临终前把她的房子留给了我。
那时的她拉着我的手说:
“秀兰,你比我强。”
“我这一辈子,都在等......”
“等丈夫平反,等儿女回头,等别人给我一个说法。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
她浑浊的眼睛里再次闪现清澈的光,
“你没等。你给自己找了条路。”
我握住她的手,让她知道,我会带着她那一份努力的活下去。
日子继续往前。
我把裁缝店全权托付给店员。
自己则报名参加了老年大学的书画班。
从握笔开始学,学写毛笔字,学画国画。
老师夸我有天赋,说我的字里有筋骨。
我还学会了用电脑。
我在电脑上写文章,发到网上。
有人看,有人评论。
九十岁这年,有媒体找到我,说要做一个关于“独立女性”的专题,想采访我。我答应了。
采访就在我家。
小周记者问:
“林奶奶,您这一生,最骄傲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
“最骄傲的,是五十岁那年,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小周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我笑了笑,继续说:
“不是会写‘林秀兰’这三个字,是会写‘我’这个字。”
“从前,我的世界里只有‘他’。”
“他是丈夫,是儿子,是家庭。”
“我的价值,是通过他们来定义的。我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唯独不是我自己。”
“后来我明白了,‘我’这个字,要自己写。怎么写,写成什么样,都是自己的事。”
小周认真记着,又问:
“那您后悔过吗?后悔离开那个家,一个人走这条路?”
“后悔?”
我摇摇头,
“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选。唯一的遗憾,是明白得太晚,让我母亲没能看到我后来的样子。”
采访进行了两个多小时。
小周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婚姻,关于家庭,关于女性独立。
我一回答了,不回避过去的痛苦,也不夸大现在的幸福。
最后,小周关掉录音笔,认真地说:
“林奶奶,谢谢您。您的故事,会鼓励很多人的。”
我笑笑:
“能鼓励人最好。不过说到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的路,只是其中一种。”
送走小周,我回到屋里。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我打开电视,正在播新闻。
世界每天都有新变化,新技术,新事物。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这个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变了又变,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比如一个女人的尊严。
比如一个人对自己人生的主权。
比如,晚来的,却终究到来的,自由。
我关掉电视,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着宣纸和笔墨,我在学画兰花。
老师说,兰花难画,难在风骨。
我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慢慢勾勒。一笔,又一笔。
夜还长,我还有时间,慢慢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