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5:36:54

雾气散去的第三天,村支书从镇上开会回来了。

村支书姓陈,五十多岁,瘦高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他在镇上开了三天会,讨论“乡村振兴与民俗文化保护”,手机在会议室里没信号,对村里这几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车开进村口时,他愣了一下。

祠堂门口聚了很多人,不是平时晒太阳聊天的闲散模样,而是真正在“做事”——老人们拿着扫帚在扫地,中年人在修补祠堂脱落的墙皮,孩子们跑来跑去帮忙递东西。最显眼的是祠堂大门,贴满了五颜六色的蜡笔画,在阳光下鲜艳得像要活过来。

“这是……”陈支书摇下车窗。

开车的司机是邻村的,笑着说:“陈支书你还不知道吧?你们村那个三岁小丫头,可是出名了!网上都在传,说她跳格子能发光,还请出了傩神老祖宗!”

陈支书眉头皱起来。他当村支书十几年,最烦的就是这些“封建迷信”。村里要发展,得靠科学,靠产业,靠招商引资。傩戏?那是老黄历了,年轻人谁还看那个?

车在村委会门口停下,他刚下车,就看见坤哥那栋气派的二层小楼被贴上了封条,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正在楼前拉警戒线。

“怎么回事?”陈支书快步走过去。

一个认识的民警看见他,打招呼:“陈支书回来了?这楼的主人涉嫌文物盗窃和诈骗,已经被刑拘了。楼里有些东西,我们得查封取证。”

陈支书的脑子“嗡”了一声。坤哥是他招商引资进来的“金主”,承诺投资三百万建民宿,带动全村旅游。现在金主进了局子,投资打了水漂,他这村支书的脸往哪儿搁?

他阴沉着脸回到村委会办公室,还没坐稳,门就被推开了。

王爷爷、张奶奶、李爷爷,还有七八个老人,呼啦啦涌进来,把不大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陈支书,你回来得正好!”王爷爷拄着拐杖,声音洪亮,“祠堂不能拆!那是咱们村的根!”

“对!不能拆!”张奶奶把怀里抱着的绣金戏服往前一递,“你看看!这是秀生那孩子的戏服!祠堂要是拆了,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往哪儿放?!”

“还有井!”李爷爷把出现裂纹的桃木符刀拍在桌上,“要不是阿柚那孩子,要不是傩神显灵,咱们村早被那黑雾吞了!你还在镇上开什么会?!”

你一言我一语,老人们情绪激动。陈支书听得头大,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老人嘴里都频繁出现一个名字——阿柚。

三岁的阿柚。跳格子能发光的阿柚。能看见“面具影子”的阿柚。

“乡亲们,冷静,冷静。”陈支书站起来,双手下压,“祠堂拆不拆,不是我说了算,是村民代表大会说了算。坤哥虽然出事了,但民宿项目是镇里批了的,关系到全村经济发展……”

“经济发展?”王爷爷打断他,“陈建国,你睁开眼睛看看!祠堂门口那些画,那些故事,那些老辈人的记忆,那是能用钱衡量的吗?!”

“王叔,您别激动。”陈支书扶了扶眼镜,“我没说不要传统文化。但咱们得现实一点。村里年轻人为什么往外跑?因为没产业,没收入!民宿建起来,能提供就业,能留住年轻人,这才是长远之计!”

“那祠堂呢?”张奶奶问。

“祠堂……”陈支书顿了顿,“可以迁建。在村东头划块地,建个新的,更大,更气派。旧祠堂里的东西,咱们一件不少搬过去,行不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爷爷冷笑一声:“迁建?陈建国,你知不知道祠堂底下有什么?”

陈支书一愣:“有什么?”

“有咱们村三百年的地脉!”李爷爷指着脚下,“祠堂的位置,是当年风水先生选的,镇着全村的气运。你说迁就迁?迁得动吗?!”

这话半真半假——地脉之说虚无缥缈,但祠堂确实建在全村地势最高处,背山面水,是块好地。更重要的是,祠堂里供奉的不仅是牌位,还有一代代人的记忆和情感。这些东西,迁不走。

陈支书沉默了。他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但作为村支书,他肩上扛着全村的经济指标、就业数字、人均收入。镇里开会时,领导反复强调:“要解放思想,大胆引进资本,盘活闲置资源。”祠堂那块地,在规划图上是“闲置资源”。

“这样吧,”他最终妥协道,“我明天召集村民代表大会,大家投票决定。如果多数人同意保留祠堂,我就去镇里争取。”

老人们互相看看,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但陈支书心里清楚,投票,他有把握赢。村里年轻人占多数,他们更关心工作机会,更关心腰包鼓不鼓。至于祠堂?那是爷爷奶奶辈的东西,拆了也就拆了。

老人们离开后,陈支书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坤哥的民宿项目计划书,三百万投资,预计创造五十个就业岗位;另一份是阿明整理的傩戏资料和祠堂保护方案,厚厚一摞,里面夹着阿柚的蜡笔画照片。

他拿起一张照片看。是阿柚画的《开山傩面保护村庄》,线条稚嫩,颜色涂到外面,但那股生机勃勃的劲儿扑面而来。画下面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阿柚口述、阿明代笔的:“面具影子说,家不能拆。”

陈支书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他走到窗边,看见祠堂门口的空地上,阿柚正带着一群孩子跳格子。没有金光,没有神奇,就是一群小孩在玩,嘻嘻哈哈,但那种纯粹的快乐,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祠堂还没这么破败,过年时有傩戏,有舞龙,有鞭炮。他和小伙伴们挤在人堆里,看着戴面具的大人跳舞,又害怕又兴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都不重要了呢?

是从他当上村支书,开始为GDP发愁开始?是从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跑,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开始?还是从他觉得“传统”是阻碍“发展”的包袱开始?

手机响了,是镇长打来的。

“建国啊,听说你们村那个投资商出事了?”镇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项目不能停啊!镇里今年招商引资任务重,你这个项目是报上去的重点!想办法,换个投资商也行,总之,民宿必须建起来!”

陈支书握着手机,喉咙发干:“镇长,村民们对拆祠堂有意见……”

“有意见做工作嘛!”镇长打断他,“你是村支书,连这点事都摆不平?我告诉你,县里领导很关注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我都不好交代!”

电话挂了。

陈支书慢慢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角落的文件柜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相框,是他父亲的照片。父亲去世十年了,生前最爱看傩戏,还能哼几句老调子。

照片里的父亲,站在祠堂门口,笑得满脸皱纹。

陈支书看了很久,然后关上抽屉,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上午,村民代表大会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举行。全村六十八户,每户一个代表,黑压压坐了一片。

陈支书站在临时搭的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先通报了坤哥案件的情况,然后开始讲话:

“乡亲们,关于祠堂拆不拆,迁不迁,今天大家投票决定。我作为村支书,先说我的态度。”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台下,老人们紧张地盯着他;中年人们交头接耳;年轻人们低头玩手机。

“我支持——保留祠堂,不拆,不迁。”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什么?!陈支书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不拆了?那民宿怎么办?我儿子还等着回来当厨师呢!”

“好啊!早就该这样!”

“安静!安静!”陈支书提高声音,“听我说完!”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民宿还要建。”陈支书继续说,“但不在祠堂这儿建。村西头那片荒坡,我看过了,地势平坦,离公路近,更适合建民宿。虽然投资可能少一点,但咱们可以找正规的、有文化情怀的投资商,建一个真正有特色的民宿——可以展示傩戏文化,可以卖傩面工艺品,可以让游客体验跳傩舞。”

他拿起阿明整理的那份资料:“这几天,咱们村在网上火了。很多人关注傩戏,关注祠堂。这是机会!咱们不能捧着金饭碗要饭!祠堂就是咱们的金饭碗!”

台下开始有人点头。

“至于工作机会,”陈支书看向那几个等着儿子回来打工的中年人,“民宿建起来,需要服务员、厨师、保洁。祠堂保护好了,搞旅游,需要讲解员、售票员、工艺品销售员。咱们还可以组织傩戏表演队,让年轻人跟着老艺人学,既能传承文化,又能赚钱!”

他说得慷慨激昂,额头渗出细汗。这些想法,是他昨晚一夜没睡琢磨出来的。也许不成熟,也许有困难,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平衡方案。

“现在,投票。”陈支书深吸一口气,“同意保留祠堂、在西边荒坡建民宿的,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是王爷爷。

第二只。张奶奶。

第三只。李爷爷。

然后,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只手接一只手举起来。中年人们互相看看,也慢慢举起手。年轻人们犹豫了一下,大多数也举了手。

陈支书数了数,五十三票。超过三分之二。

“通过!”他宣布,声音有些哽咽。

台下爆发出掌声。老人们笑了,孩子们欢呼起来,阿柚被小伙伴们围着,小脸红扑扑的。

陈支书走下主席台,王爷爷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好样的!”

张奶奶抹着眼角:“我就知道,你小子心里有杆秤。”

李爷爷没说话,只是把那把出现裂纹的桃木符刀塞进他手里:“拿着,镇宅。”

陈支书握着温润的桃木刀,看着祠堂门口热闹的人群,看着阿柚带着孩子们又开始跳格子,看着门板上那些鲜艳的蜡笔画,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多困难:要去镇里解释,要重新找投资商,要规划新民宿,要整理傩戏资料……

但至少,祠堂保住了。

至少,父亲照片里的那个祠堂,还能留在原处。

至少,孩子们跳格子的笑声,还能每天响起。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阳光正好,照在祠堂斑驳的木门上,照在那些蜡笔画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远处,阿明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祠堂门口,村支书和老人们站在一起,背后是孩子们的欢笑,和满墙鲜艳的、关于传承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