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强奸犯的女儿。
妈妈生下我后,崩溃着将我扔进下水道。
我很幸运,没有溺死。
却又不幸,被人贩子捡到。
十岁那年,我偷听到自己身世,于是光着脚丫翻过重重大山来到顾家门前。
可外婆见到我仿佛如临大敌,像垃圾一样将我扔出去。
「她好不容易走出来,你为什么要像恶鬼一样缠着不放!」
「是不是要毁了她你才满意!是不是!是不是!」
我趴在地上,心里的疼比胃里的更甚。
不是的外婆。
我只是要死了,想看一眼妈妈,记住她的长相。
这样去了地下,才不会被别的小朋友嘲笑。
1
我缩着脖子,声音比蚊子还轻。
「外婆,我只是想看一眼妈妈,求求你了就一眼。」
我只是想知道,妈妈的眉毛是不是跟我一样细细的,头发是不是软软的,笑起来是不是有酒窝。
「你身上流着那畜牲的脏血,有什么资格看她?」
「你自己走吧,别逼我动手!」
外婆拿起扫把,作势要往我头上挥来。
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阵温柔的笑声。
我有些愣住。
原来这就是妈妈声音。
透过门缝,我看到她和一个叔叔坐一起,两人正逗着身边穿公主裙的小女孩。
一家三口格外幸福。
我羡慕的红了眼眶。
「看见了吗?她现在有了新的家庭,过得很好。」
外婆挡住门缝,遮住我所有视线。
她告诉我。
当初妈妈被强奸后,割腕十次,跳楼两次,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断自残。
也是前些年遇到叔叔,才慢慢好起来的。
「她受了太多罪,十年前我们就当你死了,你别来打扰了行不行?」
外婆的声音里压抑着哭腔和乞求,我心里涌起深深的愧疚。
我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让她这么痛苦。
外婆说的对。
我早就该死了。
现在生病,可能也是老天想惩罚我。
我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外婆,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出现了,希望以后你和妈妈都平安健康,永远开心。」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转过身,离开了这个心心念念的地方。
城里很大,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个没人驱赶的角落。
刚坐下,一个好心阿姨以为我是乞丐,扔了十块钱在我面前。
我想起刚刚在顾家听到的对话。
今天,好像是妈妈的生日。
听说收到礼物的人会很开心。
所以我只要悄悄放在门口,就不会打扰到她。
于是我走到商店,指着一个金色项链小心翼翼询问十块够不够。
老板下意识要拒绝,可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突然眯着眼露出个奇怪的笑容。
「也可以,但是小妹妹你要进店帮叔叔一个忙哦。」
太好了!
我鞠躬感谢他,怕他反悔,连忙走进黑乎乎的店里。
老板靠近后,一个奇怪的东西顶到了我。
下一秒,他的手摸进我裤子里。
我有些不舒服,想挣扎却无能为力。
而就在这时,外婆突然踢门进来,猛地将我拽过去。
「死畜牲!你在干什么!」
2
「我已经报警了,等着进监狱吧!」
外婆似乎很生气。
出门后,她死死盯着我,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没人教你,不要随便跟着陌生人走吗!」
我摇了摇头,愧疚的说:
「没人教我这个。」
大山里的那个家,他们教我的,是怎么把鸡喂饱,怎么样割猪草。
一旦做错了,轻则没有饭吃,重则被打到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身体下意识的颤抖:「外婆对不起,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话音落下,外婆突然愣住。
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没狠下心。
「算了就当欠你的,阿芬他们去游乐园了,我带你回去吃个饭。」
「但是吃完了必须走!千万不能被发现!」
话是如此,可到了顾家。
推开门,竟看到妈妈正坐在沙发上。
外婆立马将我藏在身后,声音都在颤抖。
「阿芳,你不是出门了吗?」
「哦,幼儿园有个父女活动,把他俩拉去了。」
妈妈还是发现我,凑了过来。
「妈,你在哪儿捡了个孩子?」
这是我第一次离妈妈那么近,紧张的心脏砰砰跳。
妈妈真漂亮。
白皙的皮肤,翘翘的鼻子,简直跟天使一样。
而我唯一和她相似的,只有那双眼睛。
我在外婆支支吾吾回答前,先一步解释。
「漂亮阿姨,婆婆见我可怜,才带我回家吃饭的。」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见我没说出真相,外婆显然松了口气。
妈妈满脸疼惜,摸了摸我的脑袋。
「阿姨怎么会生气呢?可惜家里没菜,要不阿姨给你煮碗面吧。」
今天不仅见到妈妈,还能吃到她亲手做的饭。
我兴奋地连连点头。
外婆虽有些担心,但最后还是默许我和妈妈共处一室。
送外婆上楼前,我和她再三保证,我不会让妈妈发现我的身份。
比起强奸犯女儿,我宁愿自己是流浪儿。
至少这样,我在妈妈面前是干净的。
3
妈妈似乎很少下厨。
煎了两次蛋都糊掉了。
在她准备尝试第三次时,我扯了扯她衣角。
「阿姨,你都被油烫伤了,要不然我来吧。」
她有些不可思议看着我。
「小朋友,你这么厉害吗?」
突然被夸,让我不禁红了脸。
「以前在家里,每天我都会踩在小板凳上,做一家人的饭菜。」
「不仅如此,我还会洗衣服,砍柴,割麦子,好多好多呢。」
也许是虚荣心作祟,我迫不及待向妈妈展示自己很有用。
可她脸上笑容却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变为一道叹息。
我以为自己哪儿做的不好,愧疚的低下头。
妈妈蹲下来,和我平视。
「好孩子,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我愣了愣。
从来没人问过我辛不辛苦。
养母只会骂我。
「小贱蹄子,干活都不利索,养你有什么用。」
养父会边打我边骂我:
「赔钱货,当年就应该直接打死你!」
妈妈叹了口气,最终让我去一旁乖乖坐好。
她沉默着,半小时后端来碗热腾腾的番茄鸡蛋面。
我不怕烫,呲溜呲溜地往嘴里塞。
从小到大,我每天只能吃半碗米饭。
更别提鸡蛋,平日里我只要敢多看一眼,养父母就会吊起来用皮带抽。
如今,妈妈看着我狼吞虎咽却会说。
「慢点,锅里还有呢,别着急。」
原来被人关心是这种感觉。
我想。
如果我是个干净的孩子。
那该多好。
中途,妈妈拿出小药箱替我处理伤口。
我是光着脚从大山跑出来的,因此两只脚都被磨烂了。
她轻轻吹着,用棉签小心上药。
期间,她发现我身上还有许多陈旧伤疤,密密麻麻的,很是瘆人。
「怎么弄的?疼吗?」
我摇摇头,接着挨个解释自己的伤口。
「这个是养父喝醉后用酒瓶子砸的。」
「这个不小心把养母衣服弄脏,被剪刀剪烂的。」
「手上这些是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时,冻疮化脓留的疤。」
看到妈妈眼睛渐渐湿润,我连忙哄着。
「没事的,现在都不疼了。」
她吸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用手轻轻抚摸。
接着她发现我一直说的是养父母,于是问道。
「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我如实回答。
「爸爸是坏人,坐牢去了。妈妈......」
我小心看着妈妈的神色:「她不要我了。」
话音落下,妈妈突然加大音量。
「不要你?怎么可能?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母亲。」
我摇摇头:「可我做错了事。」
「你这么小,能做错什么?」
但妈妈,我从生下来,就是个错误。
妈妈继续说着。
「说不定你妈妈正后悔着到处找你呢,你们骨血相连,是世上最亲密的两人。」
「小朋友你多大啊?我看能不能帮你找到家人。」
「十岁!」
话一说出口,我立马后悔了。
不该把自己任何信息暴露给妈妈的。
果然,妈妈听到我年龄后表情僵住,像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事。
但好在,很快恢复正常。
「这样吧,你先去洗个澡,我在网上搜一下有没有和你相匹配的寻人启事。」
我松了口气。
洗完澡,我换上晓晓的公主裙。
虽然比她大五岁,但长期营养不良整个人又瘦又小,裙子穿着也不太短。
我站在镜子面前,很难想象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
我把自己收拾好,想将最好的一面留给妈妈。
「阿姨。」
我甜甜喊了声。
妈妈听到动静,抬头看来。
只是脸色瞬间煞白,双眼变得猩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的视线落在我大腿上。
完了。
脑袋嘭的一下炸开。
我忘了自己腿上有胎记。
4
原本安静的妈妈像换了个人,突然崩溃:
「是你!你居然还活着!」
「为什么你要回来!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那些噩梦般的画面似乎又在眼前浮现,她抓着自己脑袋,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的妈妈,我不是......」
我用指甲狠狠抠着胎记处的皮肤,可怎么都抹不去那块图案。
都怪我。
害妈妈变成这样。
我突然好恨自己。
明明只想看一眼妈妈的,为什么要贪心,最后把事情弄得这么糟糕。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别叫我妈妈!你不配!」
楼上外婆听到动静立马下楼。
她看到妈妈满脸是泪的模样心疼不已,恶狠狠地抬起手。
「你这个扫把星,我就不该可怜你,把你带回来!」
我闭上眼。
心想,打死我吧,让我赎罪。
可那一巴掌却怎么都没落下。
妈妈身体顺着墙壁瘫倒在地,她看向外婆,声音里满是哀求。
「妈!让她走,让她走!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记起来!」
「求你了,快把她赶走!」
外婆紧紧抱住她,像哄孩子般一下一下拍着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接着揪住我衣领,往门外拖。
「你个祸害!有多远滚多远,再也别出现了!」
碰巧这时,晓晓蹦蹦跳跳的从幼儿园回来。
她看到这副场景,被吓了一大跳。
但很快反应过来,是我欺负了妈妈。
于是握紧拳头,一下下朝我砸来。
小孩子力气小,本来不疼的,可我却觉得胸口喘不过气。
突然,晓晓拳头被我口袋里一个东西硌到。
那是我给妈妈买的生日礼物。
晓晓抢了过去,高高举起。
「妈妈!外婆!她偷了妈妈金项链!」
不。
不是的。
我连忙解释。
「这是我买的,不是偷的。」
晓晓冷哼一声。
「妈妈项链和它一模一样,你这个撒谎精!」
妈妈看了眼,嘲讽中带着失望:
「果然,和那畜牲流着一样的血,骨子里就是黑的!」
我被认定是坏孩子,没人听我的解释。
外婆将我扔到门口。
可她准备关门时,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将门把手拉住。
外婆见到他,浑身血液像凝固般,接着一巴掌扇了过去。
我看到外婆反应,又看到男人和我三分像的面容。
立马明白眼前人是我的强奸犯爸爸。
他被判了十年,今年刚好出狱。
5
我果然是个灾星,给妈妈带来了这么多厄运。
「陈国海,你他妈的还敢来,信不信我砍死你!」
面对外婆的威胁,陈国海丝毫不怕。
他力气大,直接将外婆推倒在地,接着若无其事走进顾家。
妈妈看到他后浑身颤抖,忍不住生理性干呕起来。
陈国海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笑嘻嘻盯着妈妈。
「啧啧吐这么厉害,难不成又怀上了,这次是被哪个男人上的?」
他一边舔舌头,一边说着污言秽语。
脸上横肉抖动,看着格外恶心。
可就是这么恶心的人,我身上竟然流着他的血。
「十年了,我无时无刻不想念你的滋味,想不想和我再续前缘。」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放过你的!」
妈妈大口喘气,人在极度恐慌时,是说不出话的。
外婆手摔脱臼了,但为了保护妈妈,她试着爬起来。
可陈国海用脚踩住了她的背,迫使她只能狼狈趴在地上。
至于晓晓,早就吓得躲角落了。
现在只剩下我了。
我不能让妈妈再收到伤害。
我小心翼翼过去,抱住陈国海大腿,忍住恶心试探性叫了声爸爸。
男人看到我的相貌,思索片刻便大笑起来。
「原来是我的种啊!阿芬,一边推开我一边又给我生孩子,真是个婊子。」
我吸了口气,忍住想咬他的冲动。
接着在妈妈充满恨意的眼神中,小心翼翼问他。
「爸爸,你能带我回家吗?妞妞想跟爸爸一起回家。」
陈国海听此开心坏了,立马同意。
但他不是有感情,而是把我当成炫耀工具。
「阿芬你看,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跟你一样舔着我。」
说完,他抱着我出门。
「阿芬,今天我就不陪你玩了,我们来日方长!」
临走前,妈妈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两句话。
「陈妞,算我当年欠你的。」
「我可以把你送寄宿学校,但跟着这人渣你一辈子就毁了。」
虽然恨我,可她太过善良,还是心软了。
妈妈,谢谢你。
可......
我撅着小嘴,高傲回应她。
「我才不要呢,我要跟着爸爸吃香喝辣的!」
妈妈嘲讽似的笑了笑。
我不敢看她的眼神。
妈妈,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可只有这样,我才能将陈国海带走。
我跟着陈国海到了间破房子。
他鞋子一脱瘫沙发上,命令我去做饭。
看着他那双混浊的眼睛,我想起妈妈手臂上那一道道割腕留下的伤疤。
妈妈的痛苦,都是这个人造成的。
我乖乖点头,转身锅里加了一包老鼠药。
吃下去半小时,陈国海就毒发疼得口吐泡沫。
他抬起凳子想打死我,可身上虚脱完全没力气,最后瞪大眼睛带着震惊与不甘,没了动静。
太好了,没人会再伤害妈妈了。
那一刻,我终于松了口气。
一直强忍着的血,也从嘴里吐了出来。
毕竟为了打消陈国海疑虑,我自己也吃了两口饭。
但没关系。
反正我也生病快死了。
我的身体越来越轻。
不知是不是错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好像看见了妈妈。
她慌乱的抱着我,叫我“妞妞”。
我笑了。
妈妈,这下,我和陈国海两个祸害,都离你远去了。
你不用再害怕了......
第二章
6
我想,肯定是听错了。
能和妈妈相处一小段时间,我已经很满足了,不敢再奢求其它。
我从身体里飘出来,看到地上一大一小横摆着两具尸体。
因为中毒,身上全是呕吐物和尿液。
太难看了。
妈妈看到会被吓到的。
思索间,一股奇怪的力量将我拖到妈妈身边。
她在外婆的搀扶下,正在往陈国海家走。
「妈,我想了想还是不能让陈妞跟着那人渣。」
「他毕竟是强奸犯,又在牢里忍着十年,万一心理扭曲说不定会对亲生女儿下手。」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刚刚我太崩溃了,只想着快点将两人赶走,没考虑那么多。」
外婆宽大的手掌紧紧握着妈妈,眼里全是心疼。
「是那孩子自己选的路,还趾高气扬地说要去吃香喝辣,你又何必管她?」
「先是装可怜进门,又偷家里金项链,说不定陈国海也是她带来的!」
「她流着那畜牲的血,就不是个好东西!」
外婆,我没有。
你误会我了。
我急忙飘到她身边解释。
可我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没人听见。
妈妈拍了拍外婆的手,让她安心。
「可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我听她说起自己在养父母家的遭遇,又看到她满身伤疤,也许是生长环境不好,才误入歧途。」
「妈,当初毕竟是我的错,就让我最后弥补一下吧。」
外婆眼里闪烁着泪花。
「可当年她生下来就没了呼吸,我们才把她扔进下水道的,谁知道她能活下来。」
我一下子愣住了。
原来。
妈妈不是故意抛弃我的。
「算了,你是我女儿,我只是怕你再受到伤害。」
外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比同龄的婆婆都多。
看得出,这些年操碎了心。
谈话间,两人来到陈国海家所在的巷子。
这里鱼龙混杂,地上全是又脏又臭的水坑。
妈妈深呼吸了几次,最终鼓起勇气一步步踏过去。
只是巷子里挤了几百户人家,她不知道陈国海具体在哪一栋。
外婆找到一家卖猪肉的摊子。
「老板知道陈国海住哪儿吗?」
那人想了几秒,最终摇头。
也是,陈国海十年牢,估计这里的人都不认识他了。
「那几个小时前,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的带小姑娘来这儿。」
「那孩子大概一米三,又瘦又黑,穿着粉色公主裙。」
这么一说,老板立马拍了拍手。
「哦,他们啊,刚刚这女孩还来买了半斤肉,说给他爸做下酒菜。」
话音落下,外婆气的冷哼一声。
「你看你还担心她,人家狗腿子呢!眼巴巴上赶着伺候别人!」
两人按老板指的方向来到屋前。
外婆将妈妈护在身后,接着用力踢了脚房门。
门没锁,一下子就完全敞开。
有了之前经验,外婆手里拿着电击棒以备不时之需。
可没有谩骂没有争吵。
只是扑面而来的滔天臭味。
7
看着地下躺的两个人。
妈妈尖叫一声,连忙蹲在我面前呼喊。
「陈妞!陈妞!快醒醒!」
看着她慌张的模样,我心里又惊又喜。
看来妈妈还是在意我的。
只不过我太脏了,妈妈还是不要摸。
救护车将我和陈国海拉到医院。
我被当场宣布死亡。
医生将检查报告递给妈妈。
「这孩子常年营养不良,没有任何免疫力,完全抵抗不了老鼠药的毒性。」
妈妈目光呆呆的,手却一直拉着医生问是不是搞错了。
「只要能把那孩子救活,花在钱也无所谓。」
「这位女士,不是钱的问题,孩子已经死了。」
「你们节哀顺变吧,况且这孩子胃癌晚期,本身也没多长寿命了。」
胃癌晚期四个字,直直击中妈妈内心。
她有些站不稳,扶着墙壁想起和我的对话。
我从小吃不饱饭,饿得肚子疼了就大口大口灌冷水,再加上经常吃馊掉的东西,生病很正常。
「怪不得那孩子说想看你最后一眼,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外婆也不再埋怨我的出现,甚至声音里带着点心疼。
这样一来。
我觉得死了也挺好的。
至少大家不觉得我是坏孩子了。
半分钟后,另一边抢救室的灯光也亮起。
陈国海被救回来了。
看到他没死!
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我倾尽所有,还是没保护好妈妈。
唯一庆幸的是,他因为毒素破坏了脑神经,整个人全身瘫痪,一辈子都只能盯着天花板。
这样也行。
起码不会再伤害妈妈了。
「畜牲东西,果然祸害遗千年!」
外婆冲上去朝他脸上砸了一拳,陈国海恢复了意识,痛得嗷嗷叫。
要不是医生拦着,估计外婆会把他活活打死。
因为老鼠药中毒一死一伤,医院将这件事上报,警察根本很快就调查出是我故意下毒。
妈妈和外婆在听到这个答案后。
惊讶地合不拢嘴。
这一刻,她们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跟着陈国海走。
「好孩子,对不起是我们误会你了。」
「你没必要和那人渣以命换命啊!」
我的尸体冷冰冰的,装在裹尸袋里。
但妈妈毫不嫌弃,直接抱在怀里,哭的声嘶力竭。
「明明我才是妈妈,却要你来保护我,我真的很不称职!」
「你出生就被抛弃,寄人篱下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回来了,我还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妞妞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你。」
我伸出手替妈妈擦掉眼泪。
我不怪她的。
从来不怪。
就像妈妈曾说过,母女之间血脉相连,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她能过得好,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妈妈陪了我很久。
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同我讲了三天三夜的童话故事。
从白雪公主到丑小鸭。
仿佛我不是死了,而是睡着了。
而她一直等着我醒来。
直到第四天,外婆才双眼猩红地蹲在妈妈面前。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女儿精神崩溃。
她不希望自己女儿再次出事。
「阿芬,妞妞已经死了,我买了块墓地让她入土为安吧。」
「你振作一点好不好,妞妞也不不希望看到你这副样子。」
听此,妈妈涣散的目光才渐渐聚焦。
最终接受现实,点了点头。
8
我被送到火葬场,成了小小的骨灰罐,最后被埋进土里。
不过还好。
灵魂并没消散,我还能陪在妈妈身边。
妈妈亲手在墓碑上刻上「爱女陈妞」,又刷上金漆。
看着亮闪闪的四个字,我心里无比激动。
妈妈终于承认我了。
这样,就算到了地下,我也能骄傲的说自己是有妈妈的孩子!
她在墓前沉默着坐了一下午。
风吹动她的发丝,妈妈没去拢它们,任由它们散在脸颊。
等到夕阳余晖洒下。
外婆带着晓晓,两人抱着一束花来了。
晓晓将花放下,对着我认真鞠了三次躬。
「妞妞姐姐对不起,之前我打了你。」
接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条金项链。
「这条项链是被我弄沙发底下了,之前是我误会姐姐了。」
我飘过去,这才发现两条项链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细看才能发现一条是金的,而另一条是刷的漆。
我有些脸红。
原本以为黄灿灿的很漂亮,没想到给妈妈买了个假货。
可妈妈听完却脸色煞白。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找到妞妞时,她正被个小商贩哄骗,原来她当时在给你买礼物。」
外婆发现自己冤枉了我,有些恍惚。
妈妈则直接一巴掌扇自己脸上。
「她是个好孩子,而我们却一直带着眼光去看她。」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半边脸立马肿了。
我扑过去抱住她的手,大声吼着。
「妈妈,没事,妞妞不委屈,你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外婆也不忍心,立马过去将她搂在怀里。
两人一下一下抽噎着。
妈妈情绪稍微稳定后,她蹲下摸了摸晓晓脑袋。
「晓晓,以后你还是见我阿姨吧。」
晓晓立马急了,扯着妈妈衣角问是不是自己哪儿做错了。
「不是的,是我和你爸爸的事。」
「这两天我才发现,自己还是放不下,没办法全身心接受你爸爸,这对你和你爸爸都不公平。」
「不过以后你还是可以经常来找阿姨,我还会像以前那样喜欢你。」
原来。
晓晓并不是妈妈亲生的。
妈妈的亲生女儿,只有我。
听到这个消息,我胸口怦怦直跳,和第一次见到妈妈时一样激动。
可很快我就担心起来。
养父养父常说,买我是为了给他们养老送终的。
那倘若妈妈只有我,以后谁照顾她呢?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这时,养父母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消息,突然冲进墓园,拿着铲子就要开始挖我的坟。
「你们在干嘛!」
妈妈反应过来,将两人铲子扔掉。
养父母皱着眉,脸上写满了刻薄。
即使死了,在看到他们时,我还是忍不住浑身颤抖。
「你谁啊?我挖自己女儿的坟惹着你了?这小贱蹄子一声不吭跑了,害我们找了这么多天。」
「当初花了100块钱买的,供她吃供她喝,还没给我们养老就死了,亏的要命。」
「挖回去等村里哪个光棍死了,卖给他们配冥婚,正好回点本!」
我不要!
我不要到了地下去陪那些老光棍。
妈妈听后紧紧握拳,她猜出了这就是虐待我的养父养父,想骂回去,可一想到当初是自己先抛弃,才害我寄人篱下,一时又没了底气。
最后只是说。
「第一,我给你们笔钱,以后不要来找陈妞了。」
「第二,把陈妞的遗物给我。」
养父母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要了一千块钱立马同意。
妈妈跟着他们去了大山。
她来到我生活过的地方,一点点寻找我的痕迹。
猪圈里,有一层薄薄的被子,那是我睡觉的地方。
厨房灶台下放着个小凳子,我每天就是踩上面给全家人做饭的。
还有一双又破又烂的黑色布鞋,前面已经被脚趾撑开,可那是我唯一的鞋子,当初逃跑太匆忙,没机会穿上。
妈妈抱着鞋子突然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她知道我过得辛苦,但没想到如此辛苦。
「当初你生下来是没呼吸,我还庆幸下半辈子不会被拖累,没想到却把你害成这样。」
「明明作恶的陈国海,我却要将怨气发泄到无辜的你身上。」
「妞妞,这十年你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告诉妈妈,没关系。
她给予我生命,让我有机会看到这世界,已经很感激她了。
我的所有东西被带回家。
妈妈专门给我布置了公主房。
曾经梦里才有的东西,现在成了真。
我很高兴。
只可惜没办法住进去,只能辜负妈妈好意了。
妈妈将我遗物一一摆出来,每天都会用毛巾仔仔细细擦一遍。
今天,她和外婆买了毛绒玩具,放在我床头。
突然,妈妈手机响了。
是医院的电话。
我连忙飘过去听。
「张女士吗?」
「我这里是市医院住院部的,这里有一位全身瘫痪的病人叫陈国海,他说你是她妻子,让你来缴费和照顾他。」
陈国海居然这么不要脸!
我一边骂着他,一边观察妈妈表情,生怕她听到陈国海名字又出事。
可妈妈这次很坚强,没露出半分惧色,只是冷冷说了句。
「嗯,我知道了,让他等着。」
外婆眼看着妈妈要去找陈国海,担心她受刺激。
可妈妈看了眼墙上我的照片,给了外婆一个肯定的眼神。
「妈,妞妞勇敢过一次了,这次轮到我了。」
「她想我好好活着,我不能辜负她。」
最终外婆只能放手,目送妈妈独自去见那个毁了她半辈子的人。
其实她也清楚。
自己不能保护女儿一辈子。
藏起来固然有用,但女儿想要真正走出来,就不能逃避。
9
陈国海一见到妈妈就神气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一日夫妻百日恩,况且你还生了我的种!」
他笑了笑,可嘴角却歪斜着,流了一枕头的口水。
妈妈笔直站着。
陈国海等不到回应,有些气急败坏。
「赶紧过来伺候老子,不然我把那晚的事宣扬出去,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怎么在我胯下哭着求饶的!」
妈妈点了下头,接着上前死死掐住陈国海脖子。
陈国海瞪大眼睛,由于呼吸不畅脸涨成了猪肝色。
等他双眼翻白,快晕过去时,妈妈才松手。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这么痛快的。」
「我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床上发烂发臭,浑身长满蛆虫,过的生不如死!」
「以前我只知道逃避,是妞妞让我明白,对付你这种人就该以恶制恶!」
陈国海没了刚刚威胁妈妈时的嚣张,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懦弱不堪的女人,在短短几天就判若两人。
妈妈去护士站,拿出户口本证明自己和陈国海毫无关系。
这下,陈国海只能被医院送到康复机构。
他一没交钱二没关系,护工们照顾的很敷衍,甚至十天半个月才会帮他清理下排泄物。
而后来,在得知陈国海曾经是强奸犯后。
护工们义愤填膺,开始虐待陈国海。
不出三个月,人就精神崩溃了。
陈国海死的那天,妈妈新买了束鲜花摆在我的窗前。
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笑了。
「妞妞,你看见了吗?妈妈胜利了。」
「谢谢你,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我凑到妈妈身边,用脑袋蹭了蹭她。
这时,一阵风吹过,外面的银杏叶吹来,正好落在我蹭她的地方。
「妞妞,是你吗?」
她将银杏叶捧在手里,小心翼翼问。
「妞妞,下辈子还来当妈妈女儿好不好?」
我点头。
朝着妈妈微笑。
她也对着我笑。
妈妈。
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