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像稀释的金粉,勉强涂抹在林家宅邸那气势恢宏、线条冷硬的合金大门上。门前的车道一尘不染,两侧精心修剪的冬青如同沉默的卫兵。这里与陈邙熟悉的那个充斥着霉味和噪音的世界,隔着不止一道鸿沟。
林晚的脚步在踏上自家门前光可鉴人的石板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排斥。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也是“它”无数次向她展示其“污秽内核”的舞台。
陈邙跟在她身后半步,微微垂着眼,手里提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旧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除了那个旧手机和几份伪造文件空无一物),姿态恭谨而疏离,完美扮演着一个临时被召来、试图处理棘手问题的外部专业人士。
大门无声地滑开。门内站着的不是惯常的佣人,而是管家福伯。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却带着鹰隼般的审视,先是落在林晚身上,将她略显狼狈的衣着和苍白的脸色尽收眼底,然后,锐利的目光便钉在了陈邙身上。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福伯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如释重负和心疼,“先生担心坏了,接到电话说您出了意外……”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陈邙,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这位是?”
林晚没有看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大厅深处那盏巨大的、垂下无数水晶坠子的吊灯,声音飘忽,带着一种强忍惊悸的颤抖:“陈……陈医生。福伯,我……我需要安静。”
她说完,也不等福伯回应,径直朝着楼梯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臂,指节发白。
福伯眉头微蹙,但很快舒展开,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对陈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重新挂上职业化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陈医生,辛苦您了。小姐的情况……”
“初步判断是急性应激障碍,伴有解离症状。”陈邙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专业性的冷静,与他此刻略显寒酸的穿着形成微妙反差,“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避免任何刺激。我是林总紧急联系的危机干预顾问,在小姐情绪稳定前,我会全程陪同。”
他报出了一个林氏旗下某个不起眼子公司高管的名字,那是他无数次轮回中,偶然掌握的一个可以被临时利用、且不易被立刻拆穿的信息碎片。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并未立刻反驳,只是微微躬身:“原来如此。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客房,就在小姐房间隔壁。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陈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快步跟上已经走上楼梯的林晚。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一直黏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拐过楼梯转角。
林晚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此刻在晨光中显得静谧而奢侈。但她看也没看,直接走进卧室,反手就将门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陈邙停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守卫。他知道,戏,已经开始了。而第一个观众,显然并不好糊弄。
房间内,林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室内一片昏暗。她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耸动,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回到这里,每一寸空气都让她窒息,那些被“它”强行塞入脑子的画面——父亲虚伪的关切,福伯无声的监视,母亲当年被带走时绝望的眼神——如同潮水般再次试图淹没她。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用疼痛对抗着精神的侵蚀。
门外,陈邙静静地站着,耳朵捕捉着门内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走廊两端,以及天花板上那几个看似装饰,实则角度刁钻的监控探头。
几分钟后,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林兆安来了。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身材并未发福,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担忧。但他的眼睛,和林晚很像,深邃,此刻却如同两口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
“陈医生?”林兆安在陈邙面前站定,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林先生。”陈邙微微欠身,姿态不卑不亢。
“小女的情况,麻烦你了。”林兆安的语调很温和,却自带一股压力,“听说是一场车祸?具体怎么回事?肇事者找到了吗?”
问题接踵而来,看似关心,实则探究。
陈邙早已准备好说辞,他将那场“意外”描述成一起普通的、因货车刹车失灵导致的单车事故,地点也选在了一个距离真实事发地点颇远、且监控盲区众多的路段。他强调林晚当时只是受到极度惊吓,身体并无大碍,但精神创伤严重。
“她一直念叨着……车,黑色的车……”陈邙适时地流露出一点专业的凝重,“这是典型的创伤性闪回。目前最重要的是稳定情绪,建立安全感,避免二次刺激。”
林兆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戴在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紧闭的房门,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安全感到哪里找呢?”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陈邙,“家里都不安全了吗?”
陈邙心头微凛。这句话看似感慨,却暗藏机锋。
“对于创伤者而言,物理环境的安全是基础,但心理上的安全感,更多来自于信任和稳定的支持系统。”陈邙谨慎地回应,将话题引向专业领域,避免直接涉及林家的内部问题。
林兆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伪装的外表。半晌,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陈医生就多费心。需要什么,直接跟福伯说。在我查清这件事之前,希望陈医生能确保小女……不再受到任何打扰。”
他特意加重了“查清”和“打扰”两个词。
“我会尽力。”陈邙颔首。
林兆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但那种无形的压力,依旧弥漫在走廊里。
陈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第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但林兆安的警惕心显然极重,福伯那双眼睛也绝不会放松监视。
他靠在对面的墙上,闭上眼睛,看似在休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林兆安的表现,很符合一个担忧女儿的父亲,但也仅止于“符合”。那份担忧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冷静和掌控欲。他是否知道“系统”的存在?他是否也是“它”的傀儡?或者……他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那个福伯,更像是一条忠实的、嗅觉灵敏的猎犬。
在这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房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林晚站在门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他信了三分,疑了七分。福伯的眼睛,至少有三处在盯着这里。”
陈邙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今晚,”林晚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去书房。”
陈邙猛地睁开眼,看向她。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扯了扯嘴角:“既然要演,就演到底。一个受到惊吓、寻找安全感的孩子,回到家里,想去父亲的书房找点……童年的回忆,很合理吧?”
理由很牵强,但在她目前“精神不稳定”的状态下,任何不合理的行为都可能被暂时归因于创伤后遗症。
风险极大。书房,必然是林兆安防守最严密的核心区域之一。
但收益也可能最高。
陈邙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燃烧着反抗火焰的光,沉默了片刻。
“我帮你引开福伯。”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而肯定。
狩猎,在猎物的巢穴里,悄然展开了第一次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