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浓稠的墨,缓缓浸透了城市边缘这片被遗忘的角落。窝棚里没有光,只有远处工地上探照灯偶尔扫过时,在预制板缝隙间投下的、一晃而逝的惨白条纹。
林晚靠在冰冷的墙上,闭着眼,呼吸已经平复,但眉心依旧拧着细微的褶皱,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地与什么对抗。陈邙守在窝棚入口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眼球扫视外界时,才泄露出活人的气息。
他没有睡。九十八次轮回养成的习惯,让他对“安全”这两个字早已失去信任。更何况,就在几小时前,“它”刚刚试图用一辆货车将他们物理抹除。
时间一点点流逝。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污水渠里缓慢流动的汩汩声,风吹动石棉瓦边缘发出的细微呜咽,还有……林晚偶尔因噩梦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
当电子闹钟虚拟屏幕上的数字无声地跳向凌晨三点时,陈邙动了。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移到林晚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林晚瞬间惊醒,身体先于意识绷紧,眼神在最初的茫然后迅速凝聚起警觉的光。她看向陈邙,没有说话,只用眼神询问。
“该走了。”陈邙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响,“白天这里不会安全。”
林晚点了点头,撑着发麻的腿站起身。短暂的休息并未驱散多少疲惫,精神上的损耗更是让她感觉头脑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但那股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狠劲,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窝棚,融入更深的黑暗。陈邙在前引路,他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总能精准地避开可能有监控探头的主路和尚未歇业的夜市,专挑最肮脏、最不可能有人留意的缝隙穿行——堆满垃圾桶的后巷,围墙的豁口,甚至是一段早已干涸、布满碎石的旧河道。
他们像两个游荡在都市血管壁上的幽灵。
在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后暂歇时,林晚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熬夜和紧张后的沙哑:“你对这里……很熟。”
陈邙正警惕地观察着街角,闻言头也没回,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因为……那些‘轮回’?”林晚追问。她需要了解这个盟友,了解他赖以生存的资本,哪怕那资本是由无数次死亡堆砌而成。
“一部分。”陈邙的回答依旧简短,“更多的是,活着需要。”
活着需要。四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着一个底层挣扎者所有的艰辛与算计。林晚沉默了。她从未用这种视角观察过这座城市。她的世界是玻璃幕墙、高级会所和跨国航班,而陈邙的世界,是这些光鲜表皮下的阴影、裂缝和污垢。
“我们去哪里?”她换了个问题。
“找一个能暂时落脚,又能接触到信息的地方。”陈邙终于回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有些瘆人,“‘天命之子计划’既然是都市背景,启动它必然需要庞大的资源、数据和……实验场。没有什么,比这座城市的掌控者之一,林氏集团,更合适的温床了。”
林晚心头一跳:“你要回林家?”
“不是我们。”陈邙纠正她,“是你。”
“我?”
“你是林晚,林氏唯一的继承人。你回家,天经地义。”陈邙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而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靠近林氏的核心数据,或者……你父亲。”
“不可能!”林晚下意识反驳,“我父亲……如果他真的像‘它’展示的那样……我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而且,‘它’一定在监视着林家!”
“所以你需要一个理由。”陈邙盯着她,“一个足以让你父亲,甚至可能让‘它’暂时不会动你的理由。”
“什么理由?”
陈邙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崩溃。”
林晚愣住了。
“你刚刚经历了一场‘意外’的车祸,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精神濒临崩溃。”陈邙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你需要回家,需要最‘安全’的环境。一个情绪失控、行为异常的继承人,在彻底失去价值前,通常会被暂时‘保护’起来,而不是立刻清理。这会给我们争取时间。”
林晚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他不仅熟悉城市的阴暗面,更洞悉人心,尤其是那些所谓“上流人士”在利益和亲情之间的权衡与冷酷。
“那你呢?”她问,“你怎么靠近?”
陈邙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操作着。片刻后,他将屏幕转向林晚。上面显示着一份伪造的、但几乎可以乱真的电子履历和心理资质证书。
“陈邙,25岁,毕业于某三流大学心理学系,拥有(伪造的)高级心理咨询师资质,擅长处理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急性情绪危机。”他念着上面的信息,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别人,“由林氏某位(同样被伪造了推荐记录的)高管紧急推荐,负责在关键时刻,为受到惊吓的林晚小姐提供心理支持和危机干预。”
林晚看着那份无懈可击的伪造身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这个男人,在无数次死亡的间隙里,到底准备了多么庞大的、用于生存和反击的后手?
“这……能骗过我父亲?”她感到难以置信。
“不需要完全骗过。”陈邙收起手机,“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让我暂时跟在你身边的借口。在你‘精神崩溃’的前提下,一个专业的心理支持人员是合乎逻辑的存在。你父亲即使怀疑,在查明底细前,也不会轻易动你身边的人,尤其是在你表现出强烈依赖的情况下。”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关键在于你,林晚。你需要演好一个受到严重刺激、情绪极不稳定的千金小姐。越真实,我们越安全,能活动的空间也越大。”
演戏。在林家那个巨大的、布满监控和眼线的舞台上,在她那位心思深沉的父亲面前,演一场生死攸关的戏。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她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般的硬度,“我演。”
陈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走吧,林小姐。”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忽然带上了一丝符合他“新身份”的、刻意的疏离与专业,“我们该‘回家’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将身上那件沾了泥土和草屑的淡蓝色运动服整理了一下,尽管这于事无补。她迈开脚步,走向那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象征着权力与奢华的家族领地。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无形丝线操控、走向毁灭的傀儡。
她是带着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幽灵,回去掀桌子的。
陈邙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低垂,像最忠诚的护卫,也像最耐心的猎手。
城市的黎明,就在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风暴中心的脚步中,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