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9:55:40

冰冷,粘稠。

像被人整个塞进了灌满机油的下水道,每一次挣扎,都只是让那污秽缠得更紧,更深地溺毙在黑暗里。

陈邙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惨白的LED灯管刺得他视网膜生疼。没有机油,没有下水道,只有出租屋熟悉的霉味,和窗外工地上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打桩机轰鸣。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第九十八次。

那是被一辆失控的重载渣土车迎面撞飞的触感,骨骼碎裂的脆响,内脏被瞬间挤压成烂泥的闷痛,还有意识彻底湮灭前,那零点零一秒绝对的、冰冷的虚无。

他撑着坐起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被反复拆卸又勉强拼凑起来的酸软。床头的廉价电子闹钟,猩红的数字跳动着:07:01。日期,四月十二日,星期一。

分秒不差。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干瘪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动作。视线落在房间角落,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台式机上。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如同疯长的水草,爬满了整个黑色背景。那是他第九十八次轮回里,在某个节点花费巨大代价才撬来的一小段关于“全球金融市场未来二十四小时精确波动”的数据。

有什么用呢?

第一次死亡回归,他以为自己成了天命之子,狂喜,癫狂,迫不及待要去征服世界。然后被现实,或者说,被这个该死的“系统”,一次次摁死在地上,反复摩擦。

【死亡回归系统加载中……加载成功。】

【权限:临时用户(错误代码:0x00000001)】

【功能:宿主在生命活动终止后,将于固定安全时间点(07:01 AM)及固定安全坐标(用户登记住址)重新载入。记忆继承完整。肉体状态恢复至初始设定(健康亚标准)。】

【警告:本系统为‘天命之子培育计划(都市卷)’专属设备,检测到绑定对象异常。临时用户权限受限,无法访问核心功能模块(包括但不限于:属性强化、技能赋予、物品兑换、任务指引等)。系统修复程序启动失败,错误代码持续……】

错误绑定。

去他妈的错误绑定!

陈邙抓了抓油腻的头发,指尖触到头皮,一片冰凉。他拥有的是一个残次品,一个只有“存档读档”功能,其他全部灰掉的演示版。没有力量,没有超能力,没有挥挥手敌人就灰飞烟灭的爽快。只有一次又一次,用这具平凡脆弱的肉身,去经历、去试探、去记住每一种死法,然后在下一次轮回开始时,带着所有这些痛苦的记忆,重新爬回这个起点。

他试过。

利用先知先觉去买彩票?中奖当晚,就在兑奖回家的巷口被劫匪捅死,钱还没捂热。

试图凭借轮回积累的知识和经验去股市捞快钱?账户刚有起色,就引来不明势力的狙击,连人带电脑被一场“意外”的煤气爆炸送上西天。

想安安分分找个远离旋涡的工作苟着?结果不是被卷入街头帮派火并流弹打死,就是所在的公司突然爆雷,他作为底层员工被推出去顶锅,最终在某个深夜“被自杀”在拘留所。

这个世界,像一张无形而又坚韧的网。任何试图凭借“预知”强行改变命运轨迹的行为,都会引来这张网的剧烈反扑,最终被更强大的、他目前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碾碎。

第九十八次轮回,他学乖了。不再追求一步登天,转而利用死亡积累的信息差,小心翼翼地在金融市场撬开一丝缝隙,积累了第一桶金,然后试图借助这点资本,去接触那个在之前轮回中若隐若现的、真正的主角——林氏集团的千金,林晚。

那个本该绑定这个“天命之子系统”的女人。

结果呢?他甚至没能真正靠近她所在的圈子核心,只是在一次看似与她毫无关联的、针对林氏竞争对手的金融袭击的余波中,就被那辆横冲直撞的渣土车精准地送回了原点。

像个笑话。

陈邙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破败的城中村,电线如蛛网般缠绕,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飘荡,充满了廉价的烟火气。而视线尽头,穿过层层低矮的楼房,能隐约看到城市中心那片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建筑群,在晨曦中反射着冰冷的光。那里是林氏帝国所在的地方,是林晚的世界。

光与暗,分割得如此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空气带着尘埃的味道涌入肺腑。愤怒和绝望在最初的几十次轮回里已经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是一种被磨砺到极致的冷静,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

这个系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偏偏绑定错了人?那个林晚,她知道系统的存在吗?这个世界,除了他通过死亡窥见的那些表面下的暗流,还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是他一次次从死亡中爬回来,除了求生本能之外,仅存的驱动力。

他转身,开始机械地洗漱,换上一身干净但廉价的衣服。镜子里的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丝毫年轻人该有的朝气,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沉淀了九十八次死亡经验的死水。

今天,是第九十九次轮回的开始。

他需要钱,需要信息,需要一个不那么容易立刻死掉的切入点。他回忆着前几次轮回中零散收集到的信息碎片,最终锁定了一个目标:城南旧区改造项目招标前,某个关键负责人会爆出的丑闻。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他不需要参与进去,只需要在信息差存在的极短时间内,通过一点金融手段,捞到足以支撑他下一步行动的资金。

他拿起桌上那个屏幕已经摔出蛛网纹的旧手机,手指在上面快速敲击,调出一个加密的笔记界面。里面没有具体的未来事件记录——那太危险,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

【下午2:30,城南,宏安路,信达证券,机房。】

确认了一遍行动计划,陈邙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弥漫着油烟和垃圾混合的酸馊味。

一切似乎都和之前的轮回没什么不同。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依旧嗓门洪亮,流浪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食物。

然而,就在他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道,准备前往地铁站时,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违和感,如同冰冷的丝线,倏地划过他的神经。

太顺了。

从出门到现在,每一步,每一个遇到的人,甚至风吹动广告牌的角度,都和他第九十八次轮回死亡前,最后一次经过这里时的记忆,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这种“完美”的复刻,本身就不正常。经历了这么多次,他早已不相信纯粹的巧合。有什么东西,在他没有察觉的层面,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他不动声色,脚步甚至没有半分迟滞,但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眼角的余光扫过巷口那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黄毛青年——他们存在,和记忆里一样。扫过对面二楼那扇半开的、挂着碎花窗帘的窗户——也一样。

是错觉?轮回太多次导致的神经质?

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汇入外面嘈杂主干道的人流时——

嗡!

一股尖锐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蜂鸣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剧痛!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太阳穴,并且还在用力搅动!

陈邙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斑驳潮湿的墙壁。眼前阵阵发黑,视野边缘甚至开始闪烁起彩色的、扭曲的光斑。

这感觉……不是物理攻击!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干扰?或者说……扫描?

蜂鸣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潮水般退去,留下阵阵隐痛和强烈的眩晕感。陈邙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猛地抬头,视线如同猎鹰般锐利,瞬间锁定了蜂鸣传来的方向——不是巷口,不是对面的楼房,而是……更高处!

他转过头,望向城中村边缘,那栋因为产权纠纷而烂尾多年的废弃大楼。大楼灰黑色的水泥墙体赤裸地暴露着,窗户的位置全是空洞,像一只只盲眼,冷漠地俯瞰着这片混乱的街区。

就在那栋废弃大楼的顶层,某个窗口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抹极其模糊的、与环境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淡蓝色影子?像是一闪而逝的衣角,又像只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

是谁?

追踪者?别的系统持有者?还是……这个世界“清理”异常因素的机制?

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终于捕捉到猎物踪迹的、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战栗。九十八次轮回,这是他第一次,在死亡回归的“安全期”内,遭遇如此清晰、直接、且来源不明的异常!

他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和翻腾的心绪,稳住呼吸,装作只是低血糖发作般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汇入了主干道熙熙攘攘的人流。

但他的路线,已经悄然改变。他没有直接前往信达证券,而是绕了一个圈子,钻进了一条更偏僻的、通往城市公园后方小树林的近路。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确认刚才的遭遇是否只是个意外,更需要……摆脱可能存在的窥视。

公园小树林里光线晦暗,空气湿润,带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沙沙作响。

他走到树林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准备停下来喘口气,理清思绪。

就在他停步的瞬间——

身后,一股极其凌厉的风压骤然袭来!快得超乎想象,根本不容他做出任何闪避动作!

“砰!”

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扼住他的后颈,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将他的脸死死摁在了旁边一棵粗糙的樟树树干上!脸颊的皮肤被树皮摩擦得生疼,鼻腔里瞬间充斥了木质和青苔的腥气。

冰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清冽气息的压迫感,从身后紧密地贴合上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音色很冷,像碎冰撞击,但尾音里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

她顿了顿,似乎在极力控制着某种翻涌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么每次我自杀,你都会出现在我身边?”

扼住他后颈的手指,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

她的呼吸拂过他耳后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