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紧贴着粗糙湿冷的树皮,摩擦带来的刺痛感异常清晰。陈邙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想要反抗,但那扼住他后颈的力量如同铁钳,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压制感,将他所有的挣扎念头都死死按了回去。
不是因为力量差距悬殊——虽然确实悬殊——而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因九十八次死亡而堆积的、厚重如铅云的迷雾。
自杀?她?
林晚?那个在之前轮回碎片信息里,永远高高在上、光鲜亮丽、仿佛被整个世界捧在手心的林氏集团继承人?那个本该是“天命之子”,拥有完整系统,本该一路顺风顺水登临顶峰的女人?
她在自杀?
而且……“每次”?
这个词像带着冰碴,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绪。蜂鸣、眩晕、废弃大楼顶层的蓝影……这些刚刚发生的异常,与此刻耳畔这冰冷又隐含颤抖的质问,猛地串联了起来。
不是错觉。
不是意外。
他这九十八次荒诞而痛苦的轮回,并非在一个封闭的、只有他一个“玩家”的沙盒里独自挣扎。他一直都在……她的视线里?或者说,在她的“死亡”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几乎要让他笑出来的震惊。
他艰难地动了动被压得变形的嘴唇,声音因面部的挤压而有些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静,一种被无数次死亡磨砺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冷静。
“这句话……”他顿了顿,吸入一口混合着树皮腐朽和身后那缕清冽气息的空气,“……应该我问你才对。”
他感觉到颈后的手指猛地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疼痛让他微微蹙眉,但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林小姐,”他叫出了她的名字,清晰地,不带任何敬称,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如果你指的是,在你从林家顶层跃下,或者吞下过量药剂,又或者……走进那片冰冷海水的时候……”
他每说一种死法,就能感觉到身后那具紧贴着他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一分。这些,都是他在之前的轮回中,通过不同渠道,在不同时间点,偶然窥见的、关于林氏千金“意外”身亡的零星传闻。当时只以为是这个光鲜世界背后的又一桩阴暗秘闻,从未想过,会与自己产生如此直接而诡异的关联。
“……那么,我出现在‘附近’,”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大概是因为,我总是那个……比较倒霉的。”
这是实话,残酷的实话。每一次林晚的“自杀”,无论地点、方式如何离奇,最终被某种力量“修正”或“掩盖”后,总会有一些看似无关的、微不足道的连锁反应。而陈邙,这个挣扎在都市底层的“临时用户”,往往就是这些连锁反应末端,那个被轻易碾死的蝼蚁。
被高空坠物砸死,因为她在顶楼徘徊时碰落了花盆。
卷入街头混乱被捅死,因为她的失踪引发了局部骚动。
甚至那辆渣土车……第九十八次轮回,他死前最后的模糊印象里,似乎看到了远处林氏大厦顶楼,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向下坠落的影子?
原来,他的每一次死亡回归,不仅仅是系统错误绑定的结果,更是一次次被动地、被卷入她的死亡旋涡?
扼住他后颈的力量,似乎有了一丝松动。那冰冷的、带着颤音的气息再次逼近。
“倒霉?”林晚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像是冰层下的暗流,“每一次?在我决定结束这一切的时刻,精准地出现在我的死亡现场附近,然后……然后下一次,你又完好无损地出现,用那种……那种看穿一切的眼神,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我?”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别跟我说这是巧合!”
陈邙沉默了。
看穿一切?他哪有什么看穿一切的眼神。那不过是经历了太多次徒劳的挣扎和死亡后,残留的麻木与疲惫而已。
他该怎么解释?说他绑定了一个残次品系统,只能不断读档重来?说她的每一次自杀,都可能间接或直接地导致了他的死亡,从而触发了他的回归?
这听起来比他刚才经历的蜂鸣和眩晕还要荒谬。
然而,事实似乎就是如此荒诞。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转动脖颈,哪怕只能看到一点她的侧影。但她的压制依旧牢固。
“林小姐,”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沙哑,“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出现’,并非自愿。而且,每一次‘出现’之后,对我而言,都意味着……”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一场无法逃脱的噩梦。”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的回答。
扼住他后颈的手,终于,缓缓地松开了。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随之撤离,但冰冷的视线依旧牢牢钉在他的背上。
陈邙没有立刻转身,他先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感受着皮肤上残留的刺痛和那几道清晰的指甲印。然后,他才慢慢地,带着十足的警惕,转过身来。
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清了这个纠缠了他九十八次轮回(或许更多)的女人。
不是财经杂志上那种精致到毫无瑕疵的官方照片形象。眼前的林晚,穿着一身简单的、甚至有些朴素的淡蓝色运动装,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和林间的湿气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她的脸色很苍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眼底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
但最摄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眸子,瞳色很深,此刻里面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也没有属于富家千金的骄纵,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混杂着极度疲惫、疯狂探究和一丝……脆弱惊疑的光芒。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冰封,内里却翻滚着灼热的岩浆。
她紧紧盯着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接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个不断“读档”的核心。
“噩梦?”林晚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嘲讽,不知是针对他,还是针对自己,“什么样的噩梦,能让你一次次‘复活’?”
陈邙看着她,看着这个本该是“天命之女”,却同样深陷在某种诡异循环里的女人。心中那潭死水,第一次剧烈地翻涌起来。
错误绑定……临时用户……她的自杀……他的死亡回归……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个关键的、他尚未发现的连接点。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目光锐利地迎上她的视线:
“那么你呢,林小姐?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为什么……一次次选择结束?”
林晚瞳孔猛地一缩。
林间的风穿过,带起树叶沙沙的响声,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两个被无形丝线缠绕、因错误而相遇的灵魂,在这片晦暗的树林里,隔着一步之遥,无声对峙。
一个背负着九十八次死亡的重量。
一个深陷于无数次自毁的轮回。
秘密,才刚刚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