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9:56:09

“为什么结束?”

林晚重复着陈邙的问题,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岩浆般的情绪似乎瞬间凝固,只剩下冰封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可这平静之下,陈邙嗅到了更危险的东西——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包括她自己)的厌弃。

“你以为那是什么?”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空气里,“是锦衣玉食背后的空虚?是豪门恩怨的狗血戏码?还是……”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疲惫,“……青春期延后发作的矫情?”

陈邙沉默地看着她。他没有试图用任何常规的安慰或理解去回应。九十八次死亡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表面的因果之下,往往藏着更扭曲、更非人的真相。

林晚没有等他的回答,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了他身后那片虚无的空气里,带着某种梦呓般的质感:“是‘它’。”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陈邙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它让我看到。”她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却字字惊心,“看到我父亲,我最敬重的父亲,在他那间铺着波斯地毯的书房里,笑着签署将我母亲送入精神病院的文件,只因为她发现了他在海外那个……私生子的存在。”

“看到我那个温柔体贴的未婚夫,在和我约会后的深夜,走进另一个男人的公寓,他们拥抱,接吻,计划着如何在我死后,合理合法地瓜分林氏的股份。”

“看到我最信任的、看着我长大的管家,每天深夜,在我喝下的牛奶里,加入微量的、足以让情绪逐渐失控、最终符合‘抑郁自杀’诊断的药物。”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到陈邙脸上,那里面没有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彻底碾碎后的荒芜。“不是猜测,不是怀疑。是‘看到’。像看电影一样,清晰,具体,带着声音和画面,直接塞进我的脑子里。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

陈邙的心脏缓缓沉了下去。他明白了。那不是普通的背叛或阴谋,那是……系统?或者说,是某种类似他“死亡回归”的、超越常理的力量,强加给她的“真相”?一种残酷的、让她无法承受的“认知”?

“它告诉我,这个世界,我拥有的一切,我身边的人,都是假的,都是污秽的,都是不值得存在的。”林晚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像是绷到极致的琴弦,“而终结,是唯一的……清洁方式。”

清洁。

陈邙捕捉到了这个词。一种非人的、近乎程序化的评判。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所谓的“自杀”,并非源于脆弱或绝望,而是源于某种外力强加的、对世界的彻底否定。一种……被引导的“净化”?

那么他的“死亡回归”呢?他的“错误绑定”呢?

这两者之间,那缺失的连接点,似乎正隐隐浮现出狰狞的轮廓。

“所以你就信了?”陈邙开口,声音干涩,“信了那个……‘它’?”

林晚猛地抬眼,冰封的眼底裂开一丝尖锐的讥诮:“信?我试过反抗!我偷偷换掉牛奶,我暗中调查,我甚至……在我父亲面前假装崩溃,试探他的反应!”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是回忆起了极其痛苦的事情,“可结果呢?我换掉的牛奶杯第二天就‘意外’摔碎了。我派去调查的人,第三天就出了‘车祸’。我父亲的担忧和心痛……表演得毫无破绽!”

“每一次我试图求证,试图反抗‘它’展示给我的‘真相’,换来的都是更直接的警告!更残酷的‘画面’!更强烈的……终结冲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它不只是在告诉我,它是在逼我,逼我承认这个世界的肮脏,逼我……清理自己!”

陈邙沉默了。他想起自己一次次试图改变命运,结果被更强大的力量碾碎的经历。那种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修正力”。林晚所描述的“它”,与他感受到的“世界的反扑”,何其相似!

只是作用形式不同。一个向内,逼迫自我毁灭;一个向外,直接物理清除。

都是……维持某种“秩序”的手段?

“然后,”林晚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他,那燃烧的探究欲几乎要化为实质,“我发现了你。”

“第一次,在西郊断崖。我跳下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山下公路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抬头望着。距离太远,看不清样子,但那个轮廓……我记得。”

“第二次,在我家别墅的泳池底。意识模糊前,我看到池边,隔着晃动的水波,有一个身影走过。”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每一次我选择终结的时候,你都会在!在不同的地点,以不同的方式,出现在我的死亡现场附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激动:“我开始以为你是‘它’派来的监视者!是确保我执行‘清理’的刽子手!可我后来发现不是!你看起来……比我还像个游魂!你的眼神……那不是监视者的眼神,那是……空洞,麻木,还有……和我一样的,被什么东西反复蹂躏过的痕迹!”

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陈邙身上,仰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能‘复活’?你和‘它’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的‘清理’,总是和你的‘出现’纠缠在一起?!”

废弃大楼顶层的淡蓝影子,脑海中的蜂鸣剧痛,九十八次死亡与她的“清理”在时空上的诡异重叠……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呼啸着涌入陈邙的脑海,碰撞,碎裂,又重组。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苍白而激动的脸,看着那双映照出自己同样疲惫不堪面容的眼睛。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猜想,如同深渊中浮起的冰山,缓缓露出了它的一角。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如果我说……”

他顿了顿,迎着她灼热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战栗的推测:

“……你的‘清理’,可能……每一次,都杀死了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