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09:56:26

“你的‘清理’,可能……每一次,都杀死了我呢?”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林晚眼中砸开剧烈的、近乎破碎的涟漪。她脸上的激动和质问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白,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考,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抽离。

杀了……他?

每一次,她站在高处,沉入水底,吞下药片,决心将自身从这个被“它”宣判为污秽的世界里抹除时……不远处,都有一个无形的、她从未真正看清的幽灵,因为她的决定,同步走向了死亡?

不是监视者。不是同行者。

是……殉葬品?

空气仿佛凝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两人的胸口。林间细微的风声消失了,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几乎不存在的心跳和呼吸。

陈邙看着她眼中那片空白的荒原,知道自己投下的这颗石子,已经击中了某个核心。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脖颈后依旧隐隐作痛的指痕,以及内心深处那随着猜想浮现而愈发冰冷的寒意。

九十八次。他以为是世界的恶意,是系统的错误,是命运的嘲弄。却从未想过,每一次死亡的扳机,可能都握在这个看似与他毫无交集的女人手里。

良久,林晚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片空白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惊骇与混乱的情绪取代。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轮摩擦:“不……不可能……这没有逻辑……”

“逻辑?”陈邙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嘲弄,“从我们被卷入这种……这种操蛋的事情开始,逻辑就已经死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向她:“你脑子里被塞进无法证伪的‘真相’,我身体里装着只能读档重来的残次品。我们两个,本身就是最不讲逻辑的存在。”

林晚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靠在另一棵樟树上,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淡蓝色的运动服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她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不对……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我……我会有那些‘认知’?‘它’为什么要让我看到那些?如果只是为了杀死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是啊,为什么?”陈邙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手术刀,试图剖开这层层迷雾,“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你的‘自杀’和我的‘死亡’会被绑在一起?”

他向前一步,逼近她,不再是被压制的一方,反而带着一种从无数次死亡中淬炼出的、近乎冷酷的压迫感。

“林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两个,都只是……实验品?”

这个词让林晚猛地一震。

“你的‘系统’——如果我们暂且这么称呼你脑子里的那个‘它’——负责向你灌输这个世界的‘污秽’,引导你进行‘清理’。”陈邙语速加快,思路在疯狂的推测中疾驰,“而我的‘系统’,这个该死的错误绑定物,负责在你每次‘清理’时,同步‘记录’下整个过程,或者……承担‘清理’带来的某种副作用?代价?”

他想起那一次次离奇的、看似与他毫无关联,却又精准将他送入死亡的“意外”。

“我们就像被设置好的两个齿轮,你的转动,必然带动我的崩坏。”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你的每一次‘自杀’,可能并不仅仅是结束你自己的生命,更是……触发我这边‘死亡回归’机制的一个……开关。”

林晚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这个推测太过骇人,太过匪夷所思,但却又诡异地……解释了所有无法解释的巧合!解释了为什么他总能“复活”,为什么他总会出现在她死亡的现场!

“开关……”她喃喃重复,眼神失焦,“我是……开关?”

“而那个真正的‘系统’,那个‘天命之子培育计划’……”陈邙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仿佛要看穿这片树林,看到那个隐藏在都市阴影深处的、操纵一切的庞然大物,“它可能根本不在乎我们谁是‘主角’,谁拿了错误的剧本。它需要的,只是这个‘引导清理-记录/承担后果’的循环能够持续运行。我们两个,都只是它程序里的……变量。或者,养料?”

养料这个词,让林晚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它”展示那些残酷画面时,那种非人的、冰冷的、如同程序运行般的精确感。如果背后真的是某种超越理解的造物或程序,那么她和眼前这个叫陈邙的男人,的确可能都只是维持其运行的……消耗品。

她抬起头,看向陈邙。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了最初的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彻底冷静下来的锐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着与她相似的、对真相的渴望,以及……一种不惜焚毁一切也要挣脱出去的决绝。

他们不是敌人。

他们是拴在同一根绞索上的囚徒。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林晚心中那厚重的、由“它”构筑的黑暗壁垒。

“……所以,”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颤抖,多了一丝冰冷的确定,“我的‘自杀’,非但不能完成‘清理’,反而是在……不断地杀死你?同时,也让我们两个,一次次地,在这个绝望的循环里打转?”

陈邙点了点头,眼神晦暗:“看起来,是这样。”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沉默中不再只有对峙和猜疑,而是多了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同盟感。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晚下意识地问出口,随即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产生“清理”冲动之外,主动寻求一个“下一步”。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生存?或者,反抗?

陈邙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晦暗的树林仿佛一个巨大的囚笼。远处,城市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他们挣扎其间的舞台,也是囚禁他们的牢笼。

“首先,”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晚,眼神锐利如刀,“我们需要确认这个猜测。”

“怎么确认?”

“下一次。”陈邙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下一次,当‘它’再次向你展示那些‘真相’,当你再次产生‘清理’冲动的时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顺从它。”

林晚瞳孔骤缩。反抗“它”的指令?那意味着……更直接的警告?更强烈的痛苦?甚至……更可怕的“真相”?

“试着对抗它。”陈邙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灌注过去,“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迟疑,一丝微弱的反抗念头。然后,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我。”陈邙指了指自己,“观察我是否会死,或者……是否会遇到别的‘意外’。同时,也观察你脑海里的‘它’,会有什么反应。”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提议。将两个人的命运,赤裸裸地摆在一次可能招致更猛烈反扑的试探面前。

林晚看着陈邙,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淀了九十八次死亡的黑夜。那里面没有鼓励,没有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我们无路可退,唯有以身为饵,去钓出那藏在水下的怪物。

她深吸了一口林间冰冷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空气,感觉肺部一阵刺痛。长久以来,“它”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将她所有的反抗意志都消磨殆尽。但此刻,看着这个因自己而一次次死去的男人,一种陌生的、微弱却坚韧的东西,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希望。那太奢侈。

是……不甘。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

一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命运的锁孔。

陈邙看着她眼中那重新凝聚起来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光芒,心中那潭死水,第一次,真正地涌动起来。

狩猎,开始了。

只不过这一次,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或许将要调换。

他抬起头,透过交错的枝叶缝隙,望向城市上空那片被霓虹灯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第九十九次轮回。或许,会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