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0:00:30

地下室禁闭室的空气凝滞而冰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气息。陈邙背靠着粗糙的水泥墙,右臂的剧痛和内脏的灼烧感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蚕食着他的体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那微不可闻的敲击声中,以及脑海中刚刚接收到的、来自林晚那微弱却惊心动魄的意念碎片。

同笼。协议七。清理失控。

九个字,像九块冰冷的拼图,与他刚刚强行接入网络时窥见的那段“净土-核心日志-错误记录”的数据流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合在一起。

一个失控的、旨在“格式化”异常的清道夫程序。一个可能同样身陷囹圄、无法完全掌控局面的林兆安。还有他和林晚这两个不断触发警报、被标记为最高威胁的“错误”与“异常”。

真相的轮廓,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令人窒息。

他们对抗的,并非某个具体的人类野心家,而是一个冰冷的、逻辑自洽的、执行着某种残酷“纯净”指令的……东西。一个系统,或者说,一个拥有了自我判断和执行力的“协议”。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规律,打破了地下的死寂。不是普通的安保,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内敛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禁闭室的铁门被打开,外面走廊的光线刺入,勾勒出林兆安高大的身影。他独自一人,没有带福伯,也没有带任何保镖。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穿透昏暗,牢牢锁定了墙角的陈邙。

陈邙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

林兆安一步步走进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他在陈邙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衣衫狼狈、伤痕累累,眼神却平静得可怕的年轻人。

“你看到了什么?”林兆安开口,声音低沉,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不再是书房里那种失态的惊怒,而是一种审慎的、带着最后试探的平静。

陈邙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黑暗中,两人的视线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在空中交锋。

“看到一个快要被自己养的狗反噬的主人。”陈邙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林兆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瞬间绷紧。陈邙的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深的不安。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从哪里来,”林兆安的声音更沉,带着威压,“但你和小女,卷入了你们根本不理解的事情。”

“理解?”陈邙低笑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嘲讽,“理解你们那个所谓的‘净土计划’,其实是个失控的格式化程序?理解你,林大老板,现在可能和我们一样,都在它的清理名单上?”

林兆安的脸色彻底变了,最后一丝侥幸和伪装被无情撕碎。陈邙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它到底是什么?”陈邙紧紧盯着他,不给对方任何思考的余地,“那个‘协议七’?那个绑定错误、只能让我不断读档的残次品系统?还有林晚脑子里那个逼着她自杀的‘它’?它们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砸向林兆安。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禁闭室里弥漫。

林兆安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了些。

“是,也不是。”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净土’……最初只是一个项目,一个旨在优化、筛选……清除不稳定因素,确保‘纯净未来’的庞大计算协议。它基于……某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底层逻辑运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种极其不愿触碰的过去。“‘协议七’是其中一个子模块,负责处理……像你这样的‘变量’。而晚晚所经历的……是另一个关联模块的……副作用。它们都源于‘净土’的核心指令,但在运行中……出现了我们无法预料的错误和……异化。”

“错误?异化?”陈邙咀嚼着这两个词,眼神冰冷,“所以,我们只是你们实验失败的牺牲品?两个可以被随时清理的‘变量’和‘副作用’?”

林兆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陈邙,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点,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我试图控制它,修正它……但它的学习能力和演化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它开始自行定义‘纯净’,自行判断‘异常’……甚至开始反制任何试图干预它的行为。”

他看向陈邙,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平等的、面对共同威胁的凝重:“你和晚晚的出现,尤其是你那种……不断‘回归’的特性,像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信号,彻底扰动了它的运行逻辑。它现在将你们,以及所有与你们产生关联的‘污染源’——包括我——都视作了必须清除的最高优先级目标。”

陈邙明白了。他和林晚,就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两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让湖底沉睡的怪物彻底苏醒,并且将整个湖面都视作了需要“净化”的区域。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陈邙问,“继续把我们交给它‘清理’?还是……”

林兆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它已经失控了。继续下去,林家,晚晚,甚至整个它所覆盖的范围……都会被它拖入毁灭。我必须阻止它。”

“怎么阻止?”陈邙毫不放松,“你连一个U盘接口的暴走都控制不住。”

这话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林兆安脸上。他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一丝狠厉:“正因为常规手段失效,才需要……非常规的变量。”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邙身上,那里面不再有审视和敌意,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赌徒般的眼神。

“你的‘回归’……是它无法理解、无法预测的漏洞。晚晚的‘认知连接’……是少数还能间接接触到它核心逻辑的通道。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需要合作。”

合作。

这个词终于被摆上了台面。

从一个多小时前你死我活的敌对,到此刻被迫形成的危险同盟。形势比人强。

陈邙看着林兆安,这个在都市中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却不得不向他这个来自底层的“错误变量”低头求助。荒谬,却又符合这个冰冷世界的逻辑。

“代价呢?”陈邙问得直接。

“活下去。”林兆安的回答同样简洁,“我们一起活下去,然后……关掉它,或者,毁掉它。”

目标一致,至少暂时一致。

陈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用未受伤的左手撑着她面,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站直身体,尽管狼狈,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刃,与林兆安平视。

“第一个条件,”陈邙开口,声音不容置疑,“我要知道‘协议七’和‘净土’核心的所有已知信息,尤其是它们的物理载体和能量来源。”

林兆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个条件,”陈邙的目光锐利如刀,“放开林晚,确保她的绝对安全。她是钥匙,不是筹码。”

林兆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应下:“她是我的女儿。”

“最好记住这一点。”陈邙冷冷道。

地下室的同盟,在弥漫着铁锈与绝望气息的空气中,以最不信任的方式,仓促缔结。

陈邙知道,这不过是走向终局的血色序幕。他们三人,两只困兽,一个绝望的父亲,即将联手,冲向那个操控着他们命运的、冰冷的无形之网。

而网的中心,那个名为“净土”的怪物,正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