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沉重的木门在林晚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如同审判落槌。走廊里应急灯惨白的光线被隔绝,只剩下门内那片被台灯晕染的、令人窒息的昏黄。空气里弥漫着父亲常用的雪茄、旧皮革和某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电子元件散热的金属腥气。
林晚蜷缩在宽大的皮质扶手椅里,身体依旧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所有的脆弱和混乱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高速运转的思维。她成功了,将标记留在了这个核心区域。现在,压力给到了陈邙那边。
她能感觉到父亲林兆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被精心掩饰的焦虑。他坐在对面,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翡翠扳指,并未立刻开口,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
突然——
“滋啦——!!!”
一阵极其尖锐、扭曲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又混合着电流杂音的爆鸣,毫无征兆地穿透楼层,猛地炸响!声音的来源,正是一楼!陈邙所在的临时客房方向!
这声音不同于之前的火灾警报,它更原始,更暴烈,带着一种系统崩溃般的绝望嘶吼!
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吓得浑身一颤,这次不是演技,是真实的惊悸!她猛地抬头看向林兆安。
林兆安的脸色在台灯光线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核心秘密可能被触及的震怒与惊疑!他甚至来不及安抚林晚,霍然起身,一把抓过书桌上的内部通讯器,低吼道:“福伯!下面怎么回事?!”
通讯器里传来福伯同样失了一贯冷静的声音,伴随着背景里混乱的脚步声和更多的电子杂音:“先生!是那个陈医生!他房间的备用服务器接口……被强行过载了!触发了底层防火墙的逆流报警!他在试图……他在强行接入内网!”
强行接入内网?!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陈邙?他用什么接入?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且,他怎么知道接口位置?他怎么突破林宅的物理和电子防御?!
除非……他之前的轮回里,不止一次地用死亡试探过这里的漏洞!这根本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用苦肉计换取靠近核心区域的机会,然后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发动了真正的攻击!
林兆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骇人,那里面不再有丝毫伪装的温和,只剩下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凶狠。“拦住他!切断所有非必要连接!启动最高级别隔离协议!”他对着通讯器咆哮,然后猛地看向林晚,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刚刚还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
林晚在他的目光下,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更加惊恐和茫然的表情,缩进椅子里,仿佛被这接连的变故彻底击垮。
林兆安没时间深究,他必须立刻去处理楼下的危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对林晚快速说道:“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外面很危险!”
说完,他几乎是冲出了书房,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发出巨响。
书房里,瞬间只剩下林晚一人,和那盏兀自散发着昏黄光晕的台灯。
死寂。
只有她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更加混乱的奔跑声和电子设备过载的嗡鸣。
陈邙……他成功了吗?还是……已经暴露,正在被围剿?
林晚从扶手椅里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未知的紧张。她走到书房门口,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呼喝声,某种设备强行关停的闷响……混乱而急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书桌上那个黑色的U盘。父亲离开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将它收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现在……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楼下,临时客房已是一片狼藉。
房间角落一个伪装成装饰板的备用服务器接口面板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陈邙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的右臂无力地垂着,临时固定的夹板已经松动,左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手机背面被他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细金属丝强行接入了烧焦的接口,此刻手机屏幕正以疯狂的速度闪烁着乱码和红色的警告提示!
他刚才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一个在无数次轮回中,通过不同途径收集、组合而成的、专门针对林宅内部网络特定漏洞的物理入侵程序。代价是巨大的,强行过载的电流不仅烧毁了接口,更对他本就受伤的身体造成了二次冲击,内脏如同被移位般剧痛。
但他成功了短短几秒钟。
就在防火墙彻底将他踢出网络、福伯带着人破门而入的前一刻,他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却至关重要的数据流!那数据流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指向一个被层层加密的、标注为“净土-核心日志-错误记录”的子数据库!
“抓住他!”福伯的声音冰冷刺骨,几名黑衣安保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陈邙没有反抗,任由他们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拽起,反剪双手。他抬起头,看向门口脸色铁青的林兆安,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痛苦和嘲弄的弧度。
他看到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看到了那个数据库的访问密钥特征码的一部分!那特征码的加密算法,与他“死亡回归”系统错误日志里的某种底层代码,有着惊人的、近乎同源的相似性!
“净土计划”和他的“系统”,果然出自同源!
林兆安大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抢过他还在微微发烫、屏幕已彻底漆黑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碎!
“你到底是什么人?!”林兆安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陈邙,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陈邙咳嗽着,咳出更多的血沫,他看着林兆安,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洞悉了部分真相后的、冰冷的平静。
“一个……迷路的临时用户而已。”他嘶哑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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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林晚的手指,已经颤抖地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黑色的U盘。
楼下传来的混乱和父亲的怒吼,如同催命的倒计时。
她知道,一旦插入,可能触发未知的警报,可能立刻招致毁灭。
但如果不插……她和陈邙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如此接近真相。
她想起陈邙那九十八次无声的死亡,想起“它”在自己脑中植入的冰冷绝望,想起父亲那隐藏在关切下的深深戒备。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决绝。
深吸一口气,她不再犹豫,用力将U盘,插入了书桌上那台处于待机状态的、性能远超寻常电脑的加密终端接口。
屏幕瞬间亮起!
没有警报,没有阻拦。
只有一个极其简洁的、没有任何图形界面的黑色命令行窗口跳了出来,白色的光标在屏幕左上角冷漠地闪烁,如同一只等待指令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U盘,没有被加密?
还是说……它的加密方式,根本不是常规手段?
林晚的心脏狂跳着,她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一时间,竟不知该输入什么。
就在这时,命令行窗口里,突然自动跳出了一行新的、血红色的文字,像是由系统自动生成:
【检测到非常规访问请求……身份验证失败……关联异常个体:‘林晚’、‘陈邙(临时用户)’……启动深层威胁评估……】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认识他们!这个U盘,或者说U盘连接的系统,认识她和陈邙!
它把他们标记为……“异常个体”!
数据噬身,秘密掀开了一角,露出的却是更深的、令人战栗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