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0:11:25

1982年的津门春寒还没褪尽,城郊的土路被昨夜的小雨泡得黏腻,陈山河的鞋踩上去,每一步都陷进半指深的泥里,鞋帮上糊满了黄黑色的泥疙瘩。他从火车站公交站下来时,天刚过晌午,帆布包甩在肩上,里面的玉米面和咸菜罐子硌得后背发疼,怀里揣着的生母照片用塑料布裹着,紧贴着心口,暖得像块小烙铁。

去乱葬岗的路有足足八里地,前半段还能看见零星的菜地和土坯房,后半段就只剩齐腰深的野草,风一吹 “沙沙” 作响,夹杂着远处砖窑厂的闷响。陈山河走得急,鞋底早被碎石子磨破了个洞,脚趾头蹭着泥地,又凉又疼。他没停,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早点铺买的两个热馒头,还冒着点热气 ,这是他给娘带的祭品,也是他今天的午饭。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少,连鸟叫都变得稀疏。乱葬岗的入口竖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挂着块褪色的破布,是早年看坟人留下的记号。陈山河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里走,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腿,凉得钻骨头。这里的坟头大多没有碑,只是一个个土堆,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破木板,风刮过的时候,像是有人在低声哭。

他熟门熟路地往最里头走,三年来他每月都来,哪怕被张铁柱骂 “浪费功夫”,也从没断过。走到第三个土堆前,他停住了 ,这是他娘的坟,比旁边的坟头略高些,是他去年秋天用铁锹培的土,坟前插着根烂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的 “陈王氏之墓” 早已被雨水冲得淡了,他特意用红漆描了三遍,如今还能看清模糊的字迹。

坟头边长着几丛婆婆丁,是去年春天他种的,这会儿刚冒出点绿芽。陈山河放下帆布包,蹲下身,用手轻轻拨掉坟头的枯草,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他从怀里掏出塑料布裹着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展开,照片上的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怀里抱着刚换牙的他,背景是沧州老家的土坯墙,墙头上还晒着半串红辣椒,那是娘走的前一年拍的,也是她这辈子唯一一张照片。

“娘,儿子来了。”

他把照片放在坟前的石头上,又将两个热馒头摆好,油纸撕开,热气裹着麦香飘出来,“今天给您带了白面馒头,是刚出锅的,您尝尝。以前儿子没本事,只能给您带棒子面窝头,现在儿子能挣钱了,以后常给您带好吃的。”

他在坟前跪下,膝盖陷进松软的泥里,凉意顺着裤腿往上窜,却抵不过心口的热。后脑勺的肿包还在疼,昨儿张铁柱砸他的那下,让他夜里醒了三次,每次都梦见娘站在坟前,看着他哭。

“娘,儿子不孝。”

他哽咽着,手指抠着坟前的泥土,“前世儿子窝囊,没争过张建军,没进成制刷厂,只能去作坊干苦力,挣那点钱还被人骗了。春杏跟着我受了罪,偷偷去扛水泥,手冻得裂口子,咳疾总不好;柳大爷为了给春杏挖山参,坠了崖,到死手里还攥着参…… 娘,是儿子没用,没护住该护的人。”

风刮过野草,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是娘的回应。陈山河想起前世第一次带春杏来给娘上坟的场景,春杏穿着件蓝布褂子,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 “娘,以后我替您照顾山河”,那时候他还发誓要让春杏过上好日子,结果却让她受了那么多苦。

他抹了把眼泪,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这一世儿子不窝囊了,张建军和张铁柱抢我的指标,我没让他们得逞。我卖了您留下的银镯子,买了去伊春的火车票,要回兴安岭,回燕窝岛农场,去找春杏。”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张铁柱给的户口本副页 ,当年娘带着他嫁去张家,张铁柱把他的户口迁了过去,给了他这张副页,说是 “证明你是张家的人”。陈山河捏着这张泛黄的纸,指节泛白,上面 “陈山河” 三个字的字迹,还是张铁柱潦草的笔迹。

“娘,您当年嫁去张家,是为了让我有口饭吃。可张铁柱没兑现承诺,他偏心张建军,打我骂我,还抢我的指标。” 陈山河把副页放在坟前的石头上,又从怀里摸出盒火柴 ,“今天儿子就跟张家了断,从今往后,我陈山河,再也不是张家的人,跟张铁柱、张建军,再无半点关系!”

他划燃火柴,火苗 “噌” 地窜起来,映亮了他的脸。他把火柴凑到户口本副页上,纸页很快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张,黑色的灰烬随风飘起,落在坟前的泥土里。陈山河盯着火苗,看着 “陈山河” 三个字被烧得卷曲、变黑,心里的郁结突然就散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娘,您看,烧了,都烧了。”

他轻声说,“以后儿子就叫陈山河,是您的儿子,不是张家的拖油瓶。我去兴安岭,好好干,种坚果树,养蜜蜂,挣大钱,给您迁坟,迁到山清水秀的地方,让您再也不受这乱葬岗的苦。”

他又想起柳老根,想起那个扛着猎枪、笑容憨厚的老人,想起他坠崖时手里的山参。“娘,柳大爷是个好人,春杏也是个好姑娘,这一世我一定护着他们,不让他们再受委屈。我要在兴安岭扎根,盖砖房,办养蜂场,让春杏过上好日子,也让您在九泉之下安心。”

馒头渐渐凉了,麦香混着烧纸的烟味,飘在风里。陈山河跪了很久,把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决心,都跟娘说了一遍。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把小铁锹 ,这是他从张家带出来的,是娘当年的陪嫁,他用它给娘培土,给菜地翻耕,如今要带着它去兴安岭,开荒种地。

他用铁锹给娘的坟又培了些土,把婆婆丁的嫩芽护好,又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裹进塑料布,揣回怀里。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坟头深深鞠了三个躬,每个躬都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坟前的泥土。

“娘,儿子走了,去兴安岭了。等儿子混出个人样来,就来接您。”

他拎起帆布包,又看了眼坟头的木牌,像是要把娘的模样刻进心里,“您放心,儿子一定好好活,替您守着该守的人,活出个人样来!”

转身离开的时候,风停了,阳光透过野草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陈山河回头望了一眼,娘的坟头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坟前的馒头和照片,在阳光下安静地躺着。他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里面的小铁锹硌着他的腰,像是娘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走出土坡的时候,他遇见了看坟的老周头。老周头扛着铁锹,看见他,愣了愣:“山河啊,今天咋来这么早?你那继父没跟你来?”

陈山河笑了笑,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周大爷,我跟张家没关系了,以后就我自己来,我要去兴安岭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周头了然地点点头,他早就知道张铁柱对陈山河不好,以前陈山河来上坟,张铁柱总在后面骂骂咧咧。他拍了拍陈山河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去兴安岭?那地方好,山清水秀的,比这儿强。大爷给你个东西。”

他从兜里摸出个布包,里面是半袋花籽,“这是野菊花籽,明年春天种在你娘坟前,开了花好看。”

陈山河接过花籽,眼眶又热了:“谢谢周大爷,明年我一定回来种。”

老周头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好好干,给你娘争口气。”

陈山河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土路依旧黏腻,鞋底的破洞还在漏风,可他走得轻快,脚步坚定。远处的津门城渐渐模糊,兴安岭的林海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 ,那里有春杏的笑容,有柳老根的猎枪,有他这一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