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从乱葬岗出来时,太阳土路被晒得半干,鞋踩上去不再黏泥,可鞋底的破洞还是硌得脚趾生疼。
他攥着怀里的照片,塑料布被体温焐得发烫,坟前立誓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断了张家的牵连,还要拿回他生母留下的念想,还得凑够去兴安岭的盘缠。
胡同口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刘大爷正蹲在地上刷鏊子,看见他回来,直起腰喊:“山河啊,你咋还往回走?张家人刚还在骂你呢!” 陈山河脚步没停,只回头喊了声 “取点东西就走”,声音里透着股不容分说的坚定。
进了张家院门,院坝里的鸡正啄着地上的碎米,张建军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进来,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起身就拦在门口:“咋?还敢回来?是不是后悔了,想把指标给俺?” 他斜眼瞥着陈山河的帆布包,以为里面藏着指标条。
陈山河没理他,径直往自己那间小耳房走。张建军急了,伸手就拽他的包带:“你要嘎哈?偷俺家东西?”
陈山河侧身一躲,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张建军疼得 “哎哟” 叫出声。这力道是砖窑厂拉砖练出来的,张建军这种游手好闲的根本扛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山河进了屋。
小耳房还是老样子,糊墙的报纸又掉了几片,露出里面斑驳的土墙。红漆木箱摆在墙角,锁早就坏了,只用根麻绳松松拴着。陈山河解开麻绳,掀开箱盖,里面就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压着个蓝布小包,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把蓝布包掏出来,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只银镯子。镯子样式老旧,是娘的陪嫁,圈口内侧刻着个极小的 “陈” 字,边缘被磨得发亮,那是娘生前天天戴着留下的痕迹。前世他把这镯子当命根子,哪怕被骗得倾家荡产也舍不得卖,最后却被债主翻箱倒柜搜走,换了酒钱。
指尖摩挲着镯子上的刻字,陈山河鼻子一酸。这不是普通的镯子,是娘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可现在,它是去兴安岭的路费,是护着春杏的底气。他咬咬牙,把镯子重新包好,揣进贴胸的兜里,刚要转身,张铁柱就举着扫帚闯了进来。
“你个白眼狼!敢回来偷东西!”
张铁柱的扫帚带着风扫过来,陈山河弯腰躲开,扫帚砸在木箱上,扫起一片灰尘。“这是俺娘的镯子,不是你家的!”
陈山河攥着兜里的镯子,声音发沉,“俺今天回来取它,取完就走,从此跟你们两清。”
“你娘的镯子?进了张家的门就是张家的东西!”
张建军也追了进来,伸手就往陈山河兜里掏,“给俺!俺拿去换酒喝!”
陈山河侧身避开,抬脚往门外退,张铁柱和张建军一前一后堵着门,唾沫星子溅了他一脸。
胡同里的王大妈听见动静,端着洗衣盆跑过来:“铁柱!建军!你们干啥呢?欺负一个孩子算啥本事?” 她把盆往地上一放,张开胳膊拦在陈山河身前,“山河要拿他娘的遗物,天经地义!你们再拦着,俺就去公社找李叔评理!”
张铁柱最怕公社的人,听见 “李叔” 两个字,手就软了。王大妈趁机推着陈山河往外走:“快走吧山河,别跟他们置气!”
陈山河回头看了眼那间小耳房,再没停留,加快脚步往胡同口走,身后还传来张建军的骂声,却再也没敢追上来。
废品收购站在胡同口的拐角处,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块掉漆的木牌,写着 “津门市红星废品收购站”。老板是个姓赵的老头,戴副老花镜,总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柜台上摆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各种硬币和毛票。
陈山河掀开门帘进去时,赵老头正眯着眼看报纸。“大爷,您瞅瞅这镯子能卖多少钱?”
他把蓝布包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赵老头放下报纸,扶了扶老花镜,拿起镯子凑到光下看,又用牙轻轻咬了咬,眉头皱了皱:“老银子,纯度够,就是样式旧了,还磨得厉害。”
陈山河的心提了起来:“大爷,这是俺娘的陪嫁,俺急着用钱才卖的,您给个实价。” 赵老头放下镯子,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秤,把镯子放上去称了称:“三钱六分,现在银价一块二五一克,按规矩得打八折,给你三十八块吧。”
三十八块,比陈山河预想的多了五块。他攥着钱,指节泛白,兜里的镯子还带着赵老头手上的凉意。
“卖了?”
赵老头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惋惜,“这镯子是个念想,卖了可惜。”
陈山河喉结动了动:“念想记在心里,比戴在手上管用。”
他接过钱,数了三遍,揣进贴身的兜里,转身就走。
走出收购站,,他没去火车站,往城南的知青大院走 ,那里住着李建国,是爹当年在燕窝岛农场的知青战友,也是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人。知青大院是片临时搭建的土坯房,墙头上刷着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的标语,院子里晾着不少洗好的工装,空气中飘着煤烟味。
李建国住最里头的一间,门没关严。陈山河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李建国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印着 “燕窝岛农场留念” 的字样,旁边堆着几本旧杂志。
“山河?你咋来了?”
李建国抬头看见他,赶紧起身,给了他一拳,“上次听你说要进制刷厂,成了?”
陈山河坐下,没接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档案袋上印着 “知青档案” 四个字,封条已经泛黄,那是他从农场回城时带回来的,里面装着农场的推荐信、考核表,还有爹的知青证复印件。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你这是啥意思?”
陈山河把档案袋推过去:“建国叔,我想把这档案卖给你,十四块钱,你看行不?”
李建国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陈山河你疯了?这是你回城的根!有这档案,你才能进国营厂、评职称,卖了它,你以后在城里咋立足?”
陈山河低着头,指尖摩挲着档案袋的封条:“我不回城里了,要去兴安岭,回燕窝岛农场。”
李建国愣住了,半晌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为啥?城里不比农场强?你娘要是在,也不会让你再回那苦地方。”
提到娘,陈山河的声音软了:“建国叔,你还记得柳大爷不?柳老根,当年在农场跟俺爹搭伙种人参的。”
李建国点点头:“咋不记得?老柳是个好人,后来听说你跟他闺女处对象了。”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性子倔,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这档案……”
他拿起档案袋,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当年你爹为了给你弄这档案,跑了三趟场部,跟书记磨了半个月。你真要卖?”
陈山河点点头:“根不在这档案里,在兴安岭,在春杏和柳大爷身上。这档案给你,你侄子明年回城,正好用得上。”
李建国没再劝,从床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个布包,数了十四块钱递给陈山河:“钱你拿着,档案我先替你收着,啥时候想回城了,再找我要。”
陈山河接过钱,眼眶热了:“建国叔,谢了。”
李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客气啥?当年你爹救过我的命。到了农场要是有难处,就找场部的王书记,提我的名字,他会帮你。”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军绿挎包,“这是我当年在农场用的,结实,给你装东西。”
陈山河接过挎包,里面还带着点旧帆布的味道,跟他爹当年的那个很像。他把钱和照片放进挎包,又把档案袋推给李建国:“不用替我收着,给我侄子用吧。我在兴安岭, 能活出个人样来。”
陈山河从知青大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往西斜了半截,金红的光把津门老街道的青砖路染得暖融融的。
他挎着李建国给的军绿挎包,包带勒得肩膀发沉,里面装着五十二块钱、娘的照片,还有刚收的半袋野菊花籽,每一步踩在砖缝里,都透着股踏实的劲儿。
按照计划,他得去趟供销社采购路上的口粮,再绕去五金店买件趁手的家伙,明天一早就要坐火车往伊春赶,这些东西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