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海归精英雇主说国内的育儿观老土,要求我按AI指令育儿。
“AI提示喂30ml,就绝不能喂31ml。”
“宝宝哭了?你先别抱,在AI软件里记录哭声分贝、时长,选择哭闹原因标签。AI会分析他是不是‘无效哭闹’。”
“记住,你是来执行指令的,不是来凭‘经验’办事的。”
她轻蔑地瞥了我一眼,补充道:“我的孩子,未来是要进常春藤的,从小就要接受最科学、最高效的管理。我付你三万块一个月,不是让你来当他‘第二个妈’的。”
我看着摇篮里那个小小的、渴望拥抱的婴儿,第一次对自己的金牌月嫂的头衔产生怀疑。
可当我完全按照AI指令做后,她怎么又后悔了。
1.
“哭了,记录。”
林曼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我攥着手,看着监护仪上陡然升高的哭声分贝数值。
摇篮里的孩子,刚出生十二天,小脸涨得通红。
哭声尖锐,带着一丝可怜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死死揪住。
“林女士,孩子听声音是肠胀气,我给他做做排气操吧?”
我几乎是在恳求,这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是第一次。
林曼头也没抬,拿起一旁的iPad飞速滑动。
“AI的分析结果是‘寻求关注式哭闹’,属于无效哭闹。”
她划掉那个弹窗,冷冷地命令:
“指令是‘静置观察十五分钟,锻炼其独立性’。”
“十五分钟?”我失声叫了出来,“他会哭岔气的!”
林曼终于抬起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无法理喻的原始人。
“李秀梅,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来执行指令的?”
“你的经验,你的‘我觉得’,一文不值。”
“我花重金购买了这套‘常春藤宝宝’培育系统。”
“它背后是几百位儿童心理学家和行为学家的心血。”
“难道比不上你一个月嫂的‘土方’?”
她点了点iPad:“这是科学。科学,你懂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孩子的哭声从尖锐变成了沙哑,小小的身体不停地抽动。
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我的心上。
我做了十年金牌月嫂,送过上百个孩子。
从未有一个,是这样被“科学”地折磨着。
林曼坐在沙发上,端着咖啡,戴着降噪耳机。
她时不时看一眼屏幕上的计时器,眉头紧锁。
但她烦躁的,不是孩子的哭声,而是这个流程“太耗时”。
“十四分三十秒......三十五秒......”
我死死盯着摇篮,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停了。
十五分钟整,闹铃响起。
林曼摘下耳机,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看,指令完成了,他哭累了自己就不哭了。”
可摇篮里的孩子并没有停,只是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已经哭到脱力,小脸发青,嘴唇都在抖。
“林女士,孩子情况不对!”我冲了过去。
我顾不上她的命令,伸手探向孩子的额头。
冰凉,全是冷汗。
“你干什么!”林曼厉声呵斥,一把将我推开。
“谁允许你碰他的?你手上有多少细菌?”
“再有下次,这个月的工资你一分都别想拿到!”
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孩子,皱起了眉。
“怎么还在哼哼?系统明明说已经达到‘静默阈值’了。”
她戳了戳孩子的脸,像在测试一个机器是否还在运转。
我再也忍不住了,绕过她,直接把孩子抱了起来。
轻轻放在腿上,熟练地给他做起了排气操。
不到三十秒,一连串轻微的噗噗声响起。
孩子紧绷的小身体瞬间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微弱的哭声停了,小嘴咂了咂,竟沉沉睡了过去。
世界终于安静了。
林曼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没有因为孩子的安睡而感到欣慰。
反而用一种淬了毒的眼神看着我。
“李秀梅,你这是在公然挑衅我制定的规则。”
“也是在破坏我的孩子对规则的初始认知。”
“你觉得你赢了,是吗?”
我抱着怀里温软的小生命,第一次没有回答雇主的话。
我只是觉得,这个金碧辉煌的房子,像一个冰冷的地狱。
2.
第二天,客厅的墙上多了一块巨大的白板。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画着一张“工作绩效考核表”。
我的名字“李秀梅”被写在最顶端。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目:
“喂奶时长误差(秒)”、“指令执行偏差度(%)”。
“非必要身体接触(次)”、“主观判断干预(次)”。
每一项后面,都对应着一个鲜红的扣款金额。
“李姐,既然你不适应现代化的APP管理,那我就用你熟悉的传统方式。”
林曼拿着一根教鞭,像个严苛的训导主任。
她敲了敲白板:“从今天起,你每一次操作,我都会记录在案。”
“任何偏离‘BabyAI’指令的行为,都会被量化扣分。”
“一分,一百块。”
她扬起下巴,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我要让你亲眼看看,你的那些‘经验’,到底有多不值钱。”
我看着那张表,只觉得一阵晕眩。
这不是在工作,这是在上刑。
中午,APP提示喂奶100毫升。
我把奶瓶递到宝宝嘴边,他却猛地偏过头,大哭起来。
我一看,奶嘴孔是最小号的,孩子吸着费劲,急了。
“林女士,孩子大了,该换中号奶嘴了。”
“APP没有提示。”林曼头也不抬地记录着。
“‘哭闹原因’标签选择‘喂养抵抗’,AI建议暂停五分钟再试。”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李秀梅,你要做的,是执行。”
五分钟后,孩子饿得更厉害了,哭得撕心裂肺。
奶瓶再次凑过去,他却哭得更凶,呛咳起来。
奶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脖子。
我心疼得要命,想给他换个奶嘴。
林曼却一把按住我的手。
“你又要干什么?又要‘主观干预’?”
“孩子呛奶了!会吸入性肺炎的!”我急了。
“APP显示,呛奶是由于哭闹中呼吸不畅导致,与奶嘴无关。”
她指着白板上“主观判断干预”那一栏。
“一次,扣五百。你想清楚。”
我看着她冷漠的脸,又看看在痛苦中挣扎的婴儿。
攥紧的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过去,看着奶瓶里的奶一点没少。
最后,林曼记录下:“本次喂养失败,原因:执行人未能有效安抚婴儿。”
然后,她在我的绩效表上,重重地画上了一个“-5”。
晚上,林曼的妹妹林菁来了。
一个打扮精致,和林曼一样浑身散发着精英优越感的女人。
“姐,你这套方法太牛了!宝宝才这么小,就开始接受精英教育了。”
林曼得意地扬了扬眉:“那是,起跑线,懂吗?”
“你看我给你请的这个月嫂,昨天还跟我犟,今天不也老实了?”
她指了指在角落里给孩子换尿布的我,像在炫耀一件驯服的工具。
林曼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我刚换好的尿布。
她用手指在尿布边缘划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
“李秀梅,你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APP标准教程里,尿布两侧的防漏隔边,需要向外拉伸3毫米。”
“你这个,我目测只有2.5毫米。不合格。”
她拿起笔,又要在白板上扣分。
林菁在旁边捂着嘴笑。
“姐,你这也太严格了吧,像在管理一个IPO项目。”
“育儿,就是我人生最重要的项目。”林曼一脸理所当然。
“任何细节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最终结果的偏差。”
她转向我,语气里的PUA意味浓得化不开:
“李姐,我付你业内最高的薪水,不是让你来应付差事的。”
“我知道你以前在别的家庭可能很受尊重,大家都听你的。”
“但那些家庭,能和我比吗?他们的孩子,未来能和我家孩子比吗?”
“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你是服务者,就要有服务者的觉悟。”
“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自尊心和所谓的‘经验’,才能真正进步。”
她说完,在我的绩效表上又扣了1分。
我看着白板上刺目的红色负分,再看看她和她妹妹脸上那种施舍般的、居高临下的笑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我的房间,从行李箱最底层。
翻出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录音笔,按下了开关。
3.
“哭声免疫训练,第三天。”
林曼的声音通过婴儿监护器传来,清晰又冷酷。
“目标:连续自主入睡超过四小时,期间无干预。”
此时是凌晨一点。
卧室里,孩子已经声嘶力竭地哭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小小的保姆间里,听着那一声声惨烈的哭喊。
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我的房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林曼说,这是为了“避免我因为心软而破坏训练效果”。
我试着求她:“林女士,孩子嗓子都哑了,还发着低烧,我们去医院吧!”
监护器里传来她不耐烦的嗤笑。
“李秀梅,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
“这是‘坚韧意志力塑造’的必经阶段,是AI根据他的体重和发育情况精准计算的压力阈值。”
“轻微的体温升高,是身体应对压力的正常免疫反应。”
“你这种大惊小怪,只会培养出一个脆弱、依赖的‘妈宝男’。”
“我的儿子,以后是要在华尔街杀伐决断的,这点苦都吃不了?”
我绝望地拍着门板:“这不是吃苦,这是虐待!”
“虐待?”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火。
“我花了几百万为他规划的人生,你管这叫虐待?”
“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保姆,懂什么叫精英教育?”
“你再敢说一个字,马上给我滚蛋!”
之后,监护器里再也没有了她的声音。
只剩下孩子越来越微弱,如同小猫一样的呜咽。
我贴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痛恨自己的无力。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坚持的那些所谓“爱与经验”,是不是真的错了。
也许,这些精英阶层,真的掌握着我们普通人无法理解的“成功密码”?
凌晨三点,哭声终于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我的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发疯似的撞着门:“林曼!开门!快开门!孩子没声音了!”
过了好几分钟,门锁才咔哒一声打开。
林曼穿着真丝睡袍,一脸不悦地看着我。
“鬼叫什么?训练成功了,达到了‘静默状态’,你打扰了我的睡眠。”
我推开她,疯了一样冲到婴儿床边。
孩子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我伸手一摸,额头滚烫。
“必须去医院!立刻!马上!”我抱着孩子就要往外冲。
林..曼却像一堵墙,死死地挡在门口,脸上是疯狂的偏执。
“不准去!”
“这是压力测试最关键的时刻,我需要完整的十二小时数据!”
“现在送去医院,所有数据都会被污染,前功尽弃!”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她不关心孩子的死活,她只关心她的“数据”!
“你让开!”我抱着孩子想从她身边挤过去。
她却一把抢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但她的眼神,看的不是孩子,而是床头的监控摄像头。
“你别过来!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你想毁了我的一切!”
我趁她分神,从旁边的桌上抓起水杯,想给孩子喂点水。
刚碰到孩子的嘴唇,就被她狠狠一巴E掌扇在脸上。
火辣辣的疼。
“谁让你给他喂水的!”她歇斯底里地尖叫。
“体内的水分含量,也是这次‘耐受力测试’的核心数据之一!”
“你违规进行人道干预,数据被污染了!”
她当着我的面,拿起iPad,在今天的记录里,用颤抖但又带着一种诡异兴奋的手指,输入了一行字。
“事件:执行人李秀梅,于凌晨3点15分,违规进行人道干预,导致本次‘耐受力极限训练’数据污染,评估......失败。”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怨毒。
“你毁了我的数据模型!”
那一刻,我看着她因为“数据被污染”而扭曲的脸。
看着她怀里那个奄奄一息,却被当成实验品的婴儿。
我心里最后一丝对“母亲”这个词的温情幻想,彻底碎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慢慢站直了身体。
我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好。
你要数据。
我就给你最完美的数据。
2
4.
第二天早上,我像换了个人。
林曼在餐桌上公布了新的“惩罚性条款”。
“鉴于你昨晚的恶劣行为,本周奖金全部取消。”
“并且,为了杜绝你的主观干预,从现在开始,所有操作,你必须先向我请示,我同意后,你才能执行。”
“执行完毕,我要在流程单上签字确认。”
“我要让你明白,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谁才是规则的制定者。”
她以为这是对我的羞辱和压制。
她没看到,我低下的头,嘴角勾起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
这正是我要的。
上午十点,APP发出指令:“开启‘视觉追焦训练’,使用黑白卡,距离婴儿眼睛25厘米,匀速移动,时长3分钟。”
我拿起黑白卡,在孩子眼前晃动。
新生儿的眼睛根本无法对焦,他只是茫然地睁着眼,毫无反应。
一分钟后,我停下来,对林曼说:
“林女士,孩子刚发烧退下来,很虚弱,继续训练会造成他视觉疲劳,甚至斜视。”
林曼正敷着面膜做瑜伽,头也不抬。
“APP说三分钟,就必须是三分钟。别为你的懒惰找借口。”
“好的。”我平静地回答。
我继续举着卡片,机械地在孩子眼前晃动。
同时,我用另一只手,悄悄打开了放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录音。
“林女士,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五分,我已提醒您视觉训练过度可能带来的风险,您坚持要继续完成三分钟的指令,是吗?”
林曼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好的,收到您的指令。”
我继续晃动卡片,直到三分钟的闹铃响起。
然后,我拿着育儿记录本和笔,走到她面前。
“林女士,请签字。‘视觉追焦训练’,已严格按照您的要求,完成三分钟。”
她厌烦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甚至没多看我一眼。
中午喂奶,APP根据昨晚的“失败数据”,自动调整了喂养方案。
“为纠正‘过度喂养’风险,本次喂养量下调至60毫升。”
孩子饿得嗷嗷大哭,60毫升几口就吸完了。
他含着空奶瓶不肯松口,小小的身体因为饥饿而颤抖。
我再次走到林曼面前。
“林女士,孩子明显没吃饱,根据我的经验,他至少还需要40毫升。”
“APP的判断比你的经验更科学。”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它判定这是‘吮吸依赖’,而不是饥饿。”
“好的。”我再次打开录音。
“林女士,现在是十二点三十分,我已提醒您婴儿处于饥饿状态,您坚持执行APP的60毫升指令,拒绝增加奶量,是吗?”
“你烦不烦?是!执行!”
“好的,收到指令。”
我走回去,狠心从孩子嘴里拔出奶瓶。
孩子的哭声瞬间响彻整个公寓。
林曼戴上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我拿着记录本,再次走到她面前。
“林女士,请签字。”
下午,换尿布。
我指着孩子已经红得发亮的屁股,皮肤上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点。
“林女士,孩子已经严重红屁股,需要涂抹护臀霜并保持干燥。”
APP的指令是:“为锻炼皮肤耐受性,建议减少化学护肤品使用,每日涂抹一次即可。”
现在还没到涂抹时间。
“那就等时间到了再涂。”林曼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又一次,机械地重复了我的“请示-录音-签字”流程。
三天。
整整三天。
我变成了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判断,只有“服从”的机器人。
我严格执行着APP和林曼的每一个荒谬指令。
给发烧的孩子穿上厚厚的衣服“捂汗”。
在孩子已经腹泻的情况下,喂他喝“AI推荐”的果汁。
任凭他的红屁股发展成局部溃烂。
每一次,我都会先提出我的专业建议。
每一次,林曼都会用更刻薄的语言驳回我。
每一次,我都会在她确认后,冷静地录下音,然后让她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的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她龙飞凤舞的签名。
每一个签名旁边,我都用小字标注了时间,和孩子当时的具体状况。
孩子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从最开始的嚎啕大哭,到后来的哼哼唧唧,再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气。
林曼对此很满意。
“你看,李秀梅,这才叫科学。孩子的哭闹频率下降了70%,睡眠时长增加了30%。他正在变得‘高效’和‘独立’。”
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婴儿,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
第四天晚上,林曼的丈夫,秦峰,出差回来了。
他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男人,一进门就奔向了婴儿房。
当他看到摇篮里那个瘦小、蜡黄、毫无生气的小东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远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颤抖着手想去抱孩子,却被孩子屁股上溃烂的皮肤刺痛了眼。
“他的屁股!天哪!这是怎么弄的!”
林曼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悦。
“你大惊小怪什么,只是普通的红屁股。”
“普通?都烂成这样了!”秦峰的声调陡然拔高,指着我。
“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是不是你没照顾好?李秀梅!”
我还没说话,林曼就抢先开口,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推卸。
“跟她没关系,是我在用科学的方法纠正她那些落后的育儿观念。”
“你懂什么?这叫‘皮肤脱敏疗法’,过程是痛苦的,但结果是好的。”
秦峰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疯了?!什么狗屁疗法能把孩子折磨成这样!”
“你才疯了!你这个被传统思想禁锢的蠢货!”
林曼也激动起来,指着我,对秦峰吼道:
“都是她!都是这个保姆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扰乱我的判断!”
“她故意不好好执行我的指令,就是想证明我是错的!”
“她看不得我的孩子比别人优秀!她心肠歹毒!”
秦峰被她吼得一愣,怀疑的目光再次投向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
“秦先生,林女士说得对,我是个执行者。”
“所以从三天前开始,我所有的操作,都录了像。”
“每一次喂奶、每一次换尿布、每一次所谓的‘训练’。”
“尤其是林女士亲自下达的、与APP相悖的‘优化指令’。”
“以及她每一次确认后的签字,和对我‘愚蠢’的嘲讽。”
“我都用另一部手机,完完整整地录下来了。”
“她说,这是为了给我这个‘土保姆’做流程复盘用的。”
我平静地看着脸色瞬间煞白的林曼,按亮了手机屏幕。
“您想先看哪一段?是‘哭声免疫力训练’,还是‘饥饿耐受度测试’?”
5.
秦峰的目光像两把利刃,死死钉在我的手机屏幕上。
林曼的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冲过来抢。
“你......你居然敢偷拍我!这是违法的!我要告你!”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语气依然平静。
“林女士,是您要求所有操作必须留痕,方便复盘。”
“我只是选择了更全面、更无法抵赖的记录方式而已。”
“毕竟,我的记性不好,怕忘了您说的每一个‘科学’的细节。”
秦峰一把攥住林曼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让她放!”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林曼的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里立刻传出林曼清冷又傲慢的声音。
“APP说三分钟,就必须是三分钟。别为你的懒惰找借口。”
紧接着,是我刻意放大的声音。
“林女士,现在是上午十点零五分,我已提醒您视觉训练过度可能带来的风险,您坚持要继续完成三分钟的指令,是吗?”
“嗯。”那个不耐烦的单音节,清晰无比。
秦峰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又划到下一个视频。
画面里,孩子因为饥饿而凄厉地哭着。
视频里,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林女士,孩子明显没吃饱......”
然后是林曼冰冷的回应。
“APP的判断比你的经验更科学,它判定这是‘吮吸依赖’。”
视频的最后,是我拿着记录本,林曼不耐烦地签下名字的特写。
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此刻像一个烙印,灼痛了秦峰的眼。
“这......这是真的?”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曼。
林曼的眼神躲闪,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
“阿峰,你听我解释!这是......这是断章取义!”
“是她故意引导我这么说的!她设了圈套!”
“科学育儿的过程本来就是反人性的!你不懂!”
“我懂了。”秦峰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我懂了你根本没把小远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把他当成了你证明自己比别人优越的工具!”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孩子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抽泣。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抽搐,小脸憋得发紫。
“小远!”秦峰惊叫一声,冲了过去。
我比他更快,立刻将孩子侧躺着抱起,清理他口中的分泌物。
“是高热惊厥!快打120!”我冲着已经吓傻的两人吼道。
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在去医院的路上,秦峰抱着不断抽搐的孩子,眼圈通红。
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如死灰的林曼。
那种眼神,比任何咒骂都要伤人。
到了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到孩子的情况,脸色立刻就变了。
“怎么现在才送来!严重营养不良,重度脱水,还有电解质紊乱引起的高热惊厥!你们这家长是怎么当的!”
医生一边指挥护士抢救,一边厉声质问。
林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指向我。
“是她!是这个月嫂的错!”
“我花了三万块钱请她来,她就是这么照顾我孩子的!”
“医生,你要相信我,我是一个母亲,我怎么会害我的孩子!”
她声泪俱下,演得像一个被无良保姆蒙蔽的受害者。
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投来了同情和谴责的目光。
秦峰闭上了眼,似乎不忍再看这丑陋的一幕。
我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我只是静静地等到她说完,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举起了我的手机。
“医生,这是我的工作记录。”
“上面有林女士对我每一项工作的‘指导意见’和她的亲笔签名。”
我将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给了医生。
然后,我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音频和视频文件。
“这里面,记录了林女士是如何指挥我‘科学’地照顾孩子的。”
“比如,这个。”
我点开了那个最残忍的“哭声免疫训练”的录音。
孩子沙哑绝望的哭声,和我焦急的哀求,以及林曼冷酷的呵斥,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嘈杂的急诊大厅里。
“虐待?我花了几百万为他规划的人生,你管这叫虐待?”
“你一个农村出来的保姆,懂什么叫精英教育?”
当林曼这句充满优越感的质问从手机里传出时。
整个急诊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身上,转移到了林曼那张惨白的脸上。
那目光里,不再有同情,只剩下震惊、鄙夷和愤怒。
6.
“这......这是合成的!这不是我说的!”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林曼发出了尖锐的否认。
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她是故意的!她从一开始就在给我下套!这个女人心机太深了!”
医生推了推眼镜,将记录本还给我,眼神冷得像冰。
“林女士,孩子的身体状况不会说谎。”
“重度尿布疹导致的皮肤溃烂,长期饥饿造成的发育迟缓,还有因为长时间无人应答式哭闹引发的心理创伤......这些,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形成的。”
他看了一眼抢救室,加重了语气。
“你所谓的‘科学育儿’,在医学上,我们称之为‘忽视����待’。”
“如果不是送来得及时,孩子很可能因为持续高热惊厥,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
“脑损伤”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峰和林曼心上。
秦峰的身体晃了晃,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看向林曼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失望,而是彻骨的寒意和憎恨。
“林曼,你......你简直不是人。”
林曼彻底崩溃了。
她冲上来想抢夺我的手机,嘴里语无伦次地叫喊着。
“把手机给我!你这个贱人!你毁了我!”
几个看不过眼的家属和护士上前,将她拦住。
“自己做错了事,还想打人?”
“就是啊,看着人模人样的,心怎么这么狠!”
“可怜了那个孩子,摊上这么个妈......”
周围的议论声像无数根针,刺穿着林曼最后的尊严。
她瘫坐在地上,用怨毒到极点的目光死死瞪着我。
仿佛我才是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平静地收起手机,对秦峰说:
“秦先生,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剩下的薪水,麻烦您结一下。”
秦.峰从震惊和悲痛中回过神,脸上充满了羞愧和歉意。
他从钱包里拿出所有的现金,又立刻用手机给我转了一大笔钱。
“李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他声音哽咽,“钱你拿着,是我们林家对不起你。”
我点了点转账过来的数额,比我应得的薪水多了一倍。
我没有拒绝。
这是我应得的,不仅仅是薪水,还有这半个多月来所受的精神折磨的补偿。
“孩子是无辜的。”我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开。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一场注定无法收拾的家庭闹剧。
走出医院大门,呼吸到外面微凉的空气,我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悲伤,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复仇女神。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月嫂。
我的反击,不是为了看谁家破人亡,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高明。
我只是想让那个小小的、无助的婴儿,能有一个被当成“人”来对待的机会。
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而不是冰冷的“数据模型”里,长大。
7.
事情的后续,比我想象得发酵得更快。
不知道是谁把医院里的那一幕拍了下来,传到了网上。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海归投行女高管”、“精英教育”、“科学虐儿”这些关键词,迅速引爆了舆论。
林曼和秦峰的身份很快被人扒了出来。
林曼那套引以为傲的“常春藤宝宝”培育系统,也被曝出只是一个收费高昂、毫无资质的线上营销课程。
那个所谓的“哈佛育儿专家”,不过是个包装出来的骗子。
林曼的社交账号被愤怒的网友攻陷,她所在的公司也迅速发布声明,称其“个人行为严重违背公司价值观”,将其停职调查。
她苦心经营的“精英人设”,一夜之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我所在的月嫂中介也联系了我。
负责人先是诚恳地道了歉,为给我派了这么一单“高危”工作。
然后告诉我,他们已经正式将林曼向全行业通报,拉入了黑名单。
并且,因为林曼之前多次恶意投诉我“不专业”、“思想老旧”,对我公司的声誉造成了损害,他们已经委托律师,准备向林曼提起诉讼,索要赔偿。
这是我没想到的。
我本来只是想拿回我的薪水和尊严。
却无意中,撬动了一块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顽石。
几天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林曼的妹妹,林菁。
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优越和轻浮,充满了疲惫和哀求。
“李姐,我姐她......快不行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也不吃不喝。”
“网上那些人骂得太难听了,公司也要开除她,阿峰......我姐夫也在跟她闹离婚。”
“我知道都是我姐的错,她偏执,她疯狂,她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但是......她毕竟是我姐姐,也是小远的妈妈。”
“李姐,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出来帮她说句话?”
“你只要说,这一切都是个误会,你愿意原谅她......”
“只要你发声,舆论的风向可能就会变......”
我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问了一句: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林菁愣了一下,才回答:“哦......孩子在他奶奶家,秦峰在照顾,挺好的。”
“挺好的?”我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反问道:
“你知道‘挺好的’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吗?”
“是医生和护士几天几夜的抢救,是孩子身上扎满针眼的痛苦。”
“是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折磨,却无能为力的那些个日日夜夜。”
“林小姐,你的姐姐快不行了,是因为她的名誉、她的事业、她的婚姻。”
“可那个孩子,差一点就真的‘不行了’。”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只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和一句“对不起”。
我挂断了电话。
我不是审判者,无权决定谁该被原谅。
我只是一个护工,我的职责,是守护生命。
我的善良,只会给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孩子,和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至于林曼,她需要面对的,不是我的原谅,而是她自己行为带来的后果。
8.
这场风波,最终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幕。
秦峰并没有和林曼离婚。
在孩子脱离危险后,他做了一个决定:辞去了自己年薪百万的工作,全职在家带孩子。
而林曼,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和强制的心理干预后,似乎终于从她那个“精英梦”中惊醒。
她没有再回投行,而是去了一家儿童公益组织做志愿者。
这一切,都是后来秦峰打电话告诉我时,我才知道的。
那天,他约我见面,在一个很安静的茶馆。
他看起来沧桑了很多,但眼神却比以前温和而坚定。
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我面前。
“李姐,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数额不小的支票。
我把它推了回去。
“秦先生,我应得的,我已经拿了。这些,我不能要。”
他没有勉强,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你们受到的伤害。”
“我今天找您,除了道歉和感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说,他想邀请我,担任他们家庭的“育儿顾问”。
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只是在他们遇到问题时,能给一些专业的指导。
“我看了很多育儿书,也咨询了很多专家。”
“但我发现,那些理论......都比不上您当时给孩子做排气操时,那份发自内心的爱和笃定。”
“林曼她......也在努力学习怎么做一个真正的母亲。”
“我们都想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诚恳的脸,沉默了很久。
我想起了那个在摇篮里无助哭泣的婴儿。
想起了林曼崩溃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迷茫和痛苦。
一个被“成功学”异化的可怜人,也是一个可悲的母亲。
也许,每个人都应该有一次被救赎的机会。
“秦先生,顾问我做不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月嫂。”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但如果你和林女士真的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教你们怎么抱孩子,怎么喂奶,怎么听懂他的哭声。”
“教你们怎么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爱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管理的项目。”
“不收费。”
“就当是,我替那个孩子,给他的爸爸妈妈,上的第一堂课。”
秦峰愣住了,随即,这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在我面前,红了眼眶。
他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9.
新学期的《当代文学批评》第一节课。
不,走错片场了。
新的一单工作,我来到了一个普通的家庭。
房子不大,甚至有些凌乱,空气里有奶香和饭菜的混合味道。
新手爸爸手忙脚乱地冲着奶粉,新手妈妈笨拙地给宝宝换着尿布。
宝宝忽然大哭起来,两个人顿时慌了神。
“是不是饿了?不对啊,刚喂过。”
“是不是尿布不舒服?我没弄好吗?”
我走上前,笑着把孩子接过来,轻轻抱在怀里。
我把他竖着抱起,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背。
很快,一声响亮的饱嗝打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满意地睡着了。
年轻的父母看着我,露出了崇拜又感激的眼神。
“李姐,您太神了!”
我笑了笑,把孩子放回床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孩子安睡的脸上,毛茸茸的,像个小天使。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峰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林曼素面朝天,正笨拙又认真地给小远读着绘本。
小远坐在她的腿上,虽然还不太懂,却咯咯地笑着。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李姐,谢谢您。我们都在学着做个普通人,爱一个普通的孩子。”
我关掉手机,看着眼前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家。
心里一片宁静。
我做了十年金牌月嫂,见过太多家庭。
有富甲一方的,也有普通工薪的。
但孩子的世界里,没有贫富贵贱。
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起跑线,不是什么“常春藤计划”。
只是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及时的回应,一份不被量化的爱。
无底线的纵容规则,只会豢养出冰冷的怪物。
而带着温度的双手,才能守护那些真正柔软的灵魂。
我整理好自己的围裙,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但我知道,我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