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六点,墨家的衣帽间里灯火通明。
沈清禾站在三面镜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墨绿色丝绒长裙贴合身形,露出的锁骨线条优美,钻石项链和玫瑰耳钉在灯光下交相辉映——一切都是完美的“墨太太”形象。
除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映不出半分新嫁娘应有的喜悦或紧张。
“太太,车已经在楼下等候了。”管家轻声提醒。
沈清禾最后调整了一下耳钉的位置,点点头,拿起同色系的丝绒手包。包里除了基本的补妆用品,还有她昨晚打印的拍卖品资料,以及折叠整齐的宾客名单。
她走出衣帽间时,墨临渊正在客厅通电话。他一身定制黑色礼服,侧身而立,身形挺拔如利刃。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
那目光依旧冷静,但沈清禾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他似乎没料到,这套精心准备的“道具”在她身上会如此合适。
“嗯,就这样。”墨临渊结束通话,朝她走来,“准备好了?”
“随时可以出发。”沈清禾微笑,那是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微笑。
墨临渊伸出手臂,动作流畅自然。沈清禾从善如流地挽上,指尖轻触他臂弯的衣料,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既足够亲密做给外人看,又保留着礼貌的疏离。
电梯一路下行至地下车库。黑色宾利已等候多时,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两人分坐两侧。墨临渊打开平板电脑处理邮件,沈清禾则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宾客名单上划星的几位,需要特别注意。”墨临渊忽然开口,并未抬头,“秦家与我们有竞争关系,媒体面前不必深谈;林太太是社交圈核心,她若问起你的背景,可以适当透露巴黎求学的经历。”
“明白了。”沈清禾转过脸,“拍卖环节,我需要主动点评哪些作品?”
“第三号拍品,莫奈的睡莲习作,还有第七号,德加的舞女素描。”墨临渊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前者可以说些关于光影和印象派的见解,后者谈谈德加对动态的捕捉。点到为止即可。”
沈清禾微微蹙眉:“莫奈那幅,如果我没记错资料,应该是他晚年作品,视力严重衰退时期的创作。那时的睡莲已经不止于光影游戏,更多是生命暮年的混沌与挣扎。说‘光影见解’会不会太浅显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墨临渊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了些:“你认为应该怎么说?”
“可以说莫奈在视力几乎丧失的情况下,依然捕捉到了池塘在四季更迭中微妙的变化,那不是视觉的记录,是记忆与情感的交织。”沈清禾语气平静,“但如果您觉得这样太沉重,不适合晚宴氛围,我可以调整。”
“按你的理解说。”墨临渊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屏幕,“但注意语气轻松些。”
“好的。”
对话再次中断。沈清禾重新看向窗外,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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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晚宴设在帝都中心一栋历史建筑内,原是一位亲王的府邸,如今被改造成高级会所。雕梁画栋的中式建筑与现代灯光艺术结合,既有历史厚重感,又不失时尚气息。
墨临渊与沈清禾抵达时,红毯两侧已聚集了不少媒体。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沈清禾挽着墨临渊的手臂,步伐从容。墨绿色长裙在灯光下流转着暗雅的光泽,她微微侧头倾听墨临渊低声介绍迎上来的宾客,时不时点头微笑,姿态优雅自然。
“墨先生,墨太太,看这里!”有记者喊道。
墨临渊停下脚步,手臂自然地揽上沈清禾的腰。她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侧身转向镜头,笑容温婉。
“两位真是郎才女貌!”一位资深社交版记者笑着上前,“墨太太第一次公开亮相,感觉如何?”
沈清禾看向墨临渊,眼神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然后才转向记者:“有点紧张,但临渊一直在身边,所以还好。”
她没有用“墨先生”,而是直呼其名。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被敏锐的记者捕捉到。
“看来两位感情很好。可以透露一下是怎么认识的吗?”
墨临渊接过话头,语气温和:“我们两家是世交。”
“但据说之前并没有太多交集?”记者追问。
沈清禾轻轻一笑,接过问题:“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就像德加画中的舞者,看似偶然的定格,背后是无数次练习的必然。”
她巧妙地将话题转向艺术,既回答了问题,又不过分深入。墨临渊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
进入主厅后,更多宾客围拢上来。沈清禾应对得体,时而温婉倾听,时而轻言回应,将那份婚前协议中“必要恩爱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她始终没有完全依附墨临渊。当几位商界人士与墨临渊谈论起近期股市波动时,她自然地退开半步,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香槟,走向一旁的画作前驻足欣赏。
“沈小姐对这幅画有兴趣?”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沈清禾转头,看到一位约莫五十岁、气质儒雅的男士。她认出这是名单上划了双星的重要人物——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林振邦,也是今晚拍卖会的主办方之一。
“林先生。”沈清禾微笑颔首,“这幅赵无极的早期作品很有意思,还能看到一些具象的影子,与他后期完全抽象的风格很不同。”
林振邦眼中闪过惊讶:“沈小姐对赵无极也有研究?”
“在巴黎读书时,曾在蓬皮杜看过他的回顾展。”沈清禾语气谦和,“他的创作历程,某种程度上也映照了二十世纪华人艺术家的漂泊与追寻。”
“说得真好。”林振邦赞许地点头,随即看向她身后,“临渊,你这位新婚妻子可不止是花瓶啊。”
墨临渊不知何时已结束交谈走了过来,手臂自然地重新揽上沈清禾的腰。这次她没有任何僵硬,反而微微向他靠了靠。
“清禾在艺术方面确实很有见解。”墨临渊语气如常,但沈清禾听出了其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何止是见解。”林振邦笑道,“刚才那几位太太还在猜测,墨家怎么会选一个学艺术的儿媳,现在我明白了。临渊,你有眼光。”
这番对话被不远处几位宾客听在耳中,很快,关于“墨太太不仅是美貌还有才华”的议论悄悄传开。
沈清禾垂眸啜饮香槟,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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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环节在晚宴进行一小时后开始。
宾客移步至专门布置的拍卖厅。沈清禾与墨临渊的位置在前排中央,显然是重要嘉宾的席位。
“第三号和第七号。”落座时,墨临渊低声提醒。
沈清禾轻轻点头,翻开手中的拍卖手册。其实她早已将资料记在脑中,但做做样子还是有必要的。
拍卖开始后,前两件都是当代艺术家的作品,竞价不算激烈。第三件莫奈的睡莲习作亮相时,现场氛围明显升温。
这幅画尺寸不大,但确是莫奈真迹。拍卖师介绍完后,开始报价。
“起拍价三百万,有人出价吗?”
几轮竞价后,价格攀升至四百八十万。这时,坐在沈清禾斜前方的秦太太——秦家现任掌门人的夫人——转头笑道:“墨太太是学艺术的,你觉得这幅画值这个价吗?”
周围几位宾客都看了过来。
沈清禾能感觉到墨临渊身体的微微紧绷。按照计划,她应该在此时给出一些得体的艺术点评,既展现修养,又不至于太过深入。
但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值或不值,要看从哪个角度看。”沈清禾声音清晰柔和,“如果单论市场行情,莫奈的作品一直很稳定。但如果从艺术价值来说...”她顿了顿,“这幅画创作于1923年,那时莫奈的双眼几乎失明,白内障严重到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和色块。”
拍卖厅安静下来,连拍卖师都暂时停下了敲锤。
“可他还是画了。”沈清禾继续道,目光落在那幅小小的画作上,“这不是为了卖钱,也不是为了名声,而是一个艺术家对世界最后的凝视。他在用画笔与逐渐黑暗的世界抗争。所以对我来说,这幅画的价值不在于它是莫奈的作品,而在于它承载了一个人在生命尽头依然不放弃表达的勇气。”
她说完,微笑着看向秦太太:“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浅见。”
一片寂静。
然后林振邦忽然鼓掌:“说得好!”
掌声带动了其他人,拍卖厅里响起一片赞许的掌声。秦太太的脸色有些复杂,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墨太太果然有见地。”
拍卖师重新开始竞价。最终,这幅画以五百五十万的价格被一位欧洲收藏家拍下。
沈清禾能感觉到墨临渊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上。她没有转头,只是平静地看着下一件拍品被呈上。
第七件德加的舞女素描出场时,又有人问起她的看法。这次沈清禾说得较为简洁,但依然精准:“德加画的不是舞者的完美,而是她们的疲惫、等待和瞬间的松弛。他捕捉的是光环背后的真实。”
这次没有长篇大论,但已足够。
拍卖结束后,几位收藏家主动上前与沈清禾交谈,询问她对其他艺术家的看法。她应答得体,既不过分卖弄,也不过分谦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墨临渊被商业伙伴围住谈事,但目光不时飘向她。
回程的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沈清禾依旧看着窗外,但能感觉到墨临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你今晚的表现超出了预期。”他终于开口。
“谢谢。”沈清禾没有回头,“我尽力扮演好‘墨太太’的角色。”
“那番关于莫奈的言论,不在我们事先的准备中。”
沈清禾这才转过脸,对上他的视线:“协议第二条只要求维持恩爱形象,没有规定我必须说什么台词。我认为那番话有助于塑造一个‘有思想’的墨太太形象,比单纯点评光影更有效果。不是吗?”
她的反问很平静,但墨临渊听出了其中的锋芒。
“确实有效。”他承认,“林振邦对你印象很好,这对接下来的合作有帮助。”
“那就好。”沈清禾重新看向窗外。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番话说得不好,可能会适得其反?”
“我想过。”沈清禾声音很轻,“但我更想过,如果我一直按照别人的剧本说话,那我到底是谁?”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街灯流淌成线,在沈清禾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良久,墨临渊才开口:“沈小姐,我们的协议是基于互不干涉和效率。”
“我明白。”沈清禾终于转头看他,眼中是清晰的坦然,“所以今晚我依然在协议框架内行事。我维护了墨家的形象,赢得了重要人物的好感,没有做出任何损害您利益的事。至于我用什么方式做到这些,协议里没有规定,不是吗?”
墨临渊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
这个女人,看似温顺服从,实则每一寸顺从之下都藏着锋利的棱角。她接受安排,却用自己的方式执行;她扮演角色,却保留着自己的内核。
就像她那天说的——最美的玫瑰,总是有着最尖锐的刺。
“下周林家有个私人收藏展,林振邦邀请了我们。”墨临渊忽然改变话题,“你需要准备一下。”
“好的。”沈清禾点头,“需要我特别关注什么吗?”
“林氏集团正在考虑投资艺术基金,林振邦本人对十九世纪法国绘画有浓厚兴趣。”墨临渊顿了顿,“你今晚的表现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机会。”
“我会继续‘好好表现’。”沈清禾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车驶入公寓地下车库时,已经接近午夜。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并肩而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
“对了。”走出电梯时,沈清禾忽然停下脚步,从手包中取出那个装着钻石项链的丝绒盒子,“这个还给您。”
墨临渊皱眉:“这是为你准备的配饰。”
“晚宴结束了,道具也该归还了。”沈清禾将盒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按照协议第一条,互不干涉私生活,包括不过分赠送礼物。这条项链太贵重,不属于‘必要’范畴。”
“耳钉你留下了。”
“耳钉我确实喜欢,如果您不介意,我想留下它们。”沈清禾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就当是今晚配合演出的报酬之一。”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墨绿色裙摆在身后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钻石耳钉在走廊灯光下闪烁如星。
墨临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轻轻关上,然后目光落在玄关柜上的深蓝色丝绒盒子上。
他忽然想起拍卖厅里,她谈论莫奈时眼中的光——那不是表演,是真实的、炽热的、属于沈清禾自己的东西。
而那种光,比任何钻石都更耀眼。
回到房间,沈清禾第一件事就是摘下耳钉,小心放入首饰盒。然后她褪去长裙,换上舒适的居家服。
手机屏幕亮起,那条熟悉的未署名号码发来信息:「今晚很精彩。林振邦注意到了你。」
沈清禾回复:「计划之内。墨临渊开始产生兴趣了。」
「小心,别让他真的看穿你。」
「他不会的。」沈清禾打字的手指顿了顿,「在他眼里,我只是一株需要精心修剪的玫瑰,他会欣赏我的刺,但不会想到刺本身就是武器。」
发送完,她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依旧璀璨,但她知道,在这片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正在涌动。
她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厚重的艺术史论著,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母亲抱着刚满月的她,站在巴黎塞纳河畔,笑容灿烂如阳光。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我的清禾,愿你永远自由如风。”
沈清禾轻抚过那行字,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两年。她有两年时间,在这座黄金牢笼里,完成她必须完成的事。
而墨临渊,这个冷静、理智、一切尽在掌控的男人,将是她的棋子,也是她的观众。
她要让他看到,玫瑰不仅会开花,也会用刺划破所有试图禁锢它的手。
窗外,夜色正浓。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