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五分,西郊物流园区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沈清禾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背着双肩包,潜伏在仓库对面的绿化带里。墨辰宇之前告诉她,安保系统维护期间,大部分监控会暂时关闭,巡逻人员也会减少。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心生警惕——仓库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手机震动,墨辰宇发来信息:「我在后门等你。安保人员刚换班,现在是最佳时机。」
沈清禾回复:「收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身形,快速穿过空旷的停车场。秋风带着寒意,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仓库后门虚掩着,墨辰宇果然等在那里。他看到沈清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身让她进入。
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油墨的味道。
“画在三号仓库。”墨辰宇压低声音,递给她一张门禁卡,“用这个可以打开所有门。我在外面望风,如果有情况,我会给你信号。”
沈清禾接过门禁卡,看着他:“辰宇,你确定这样做没问题吗?”
“相信我。”墨辰宇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快去吧,时间不多。”
沈清禾点点头,转身向走廊深处走去。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三号仓库的门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沈清禾刷卡,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缓缓开启。
里面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仓库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展厅,柔和的灯光从天花板洒落,照亮了墙上的十七幅画。它们被精心悬挂,每一幅都配有专业的照明和温湿度控制装置。
沈清禾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幅雷诺阿的《花园中的少女》。
她缓缓走近,仰头看着画中那个在花园里微笑的少女。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那种明亮温暖的氛围,与她记忆中母亲书房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沈清禾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画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她不敢触摸,怕破坏了这份时隔八年的重逢。
“很美的画,不是吗?”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清禾猛地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振邦。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冷得像冰。
“林先生...”沈清禾的心沉了下去。
“我猜到你会来。”林振邦走进仓库,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毕竟,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你承认这批画是我母亲的?”
“为什么不承认?”林振邦走到另一幅莫奈的画前,“沈静书女士的收藏眼光确实独到。这十七幅画,每一幅都是精品。”
沈清禾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当然。”林振邦转身面对她,“三年前你在巴黎四处打听这批画的下落时,我就注意到你了。后来得知你是沈静书的女儿,我更好奇了——这个年轻女孩,到底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天气,但沈清禾感到了其中的危险。
“所以你故意接近我,邀请我加入基金会。”
“算是吧。”林振邦微笑,“我想看看,沈静书的女儿,究竟有多少本事。不得不说,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大胆。”
沈清禾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握住了手机:“这批画是你偷的吗?”
“偷?”林振邦笑了,“这个词太难听了。艺术品从来不属于某个人,它们只是在不同人之间流转。我只是...加速了这个流转过程。”
“我母亲去世后,她的收藏室被盗,所有的画都不见了。”沈清禾盯着他,“是你做的。”
林振邦没有否认:“你的父亲,沈建国先生,当时正面临破产危机。我给了他一个选择——把这些画‘转让’给我,我帮他还清债务。他同意了。”
沈清禾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没想过会是父亲...
“不可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父亲不会...”
“他会的。”林振邦的声音冷酷,“在金钱面前,感情和回忆都是奢侈品。沈建国选择了现实,而不是那些‘没用的画’——这是他的原话。”
沈清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卖掉它们?”
“因为它们的价值已经达到了顶峰。”林振邦走到沈清禾面前,“而且,我需要资金周转。最近的几个投资项目出了点问题。”
他伸手,似乎想触碰那幅雷诺阿,但沈清禾侧身挡住了画。
“你不能卖掉它们。”她说,“我会报警,告诉警察这批画的真实来历。”
林振邦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清禾,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所有的转让文件都是合法的,有你父亲的签名和印章。就算打官司,你也赢不了。”
沈清禾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林振邦说的是事实——在证据齐全的合法文件面前,她的指控苍白无力。
“不过,”林振邦话锋一转,“我也可以不卖这些画。”
沈清禾抬眼看他。
“如果你愿意帮我一个忙。”林振邦的眼神变得锐利,“墨氏集团最近在竞标一个海外艺术园区的项目,我需要知道他们的底价和方案。”
“你要我当商业间谍?”沈清禾感到荒谬。
“各取所需。”林振邦摊手,“你给我情报,我把画还给你。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沈清禾盯着他,忽然笑了:“你忘了,我和墨临渊要离婚了。我拿不到你要的情报。”
“那就不要离婚。”林振邦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清禾,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墨太太这个身份,能给你带来很多便利。为什么不充分利用呢?”
他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沈清禾的耳朵。她忽然意识到,林振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要这批画,他想要的是通过她控制墨临渊,影响墨氏。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永远也拿不回这些画。”林振邦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我保证你在艺术界再也混不下去。你知道我有这个能力。”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清禾看着墙上那些母亲的遗物,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墨临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名穿着制服的人。他的目光扫过仓库,最后落在沈清禾和林振邦身上。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振邦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墨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来接我的妻子。”墨临渊走进仓库,来到沈清禾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肩,“顺便,看看你非法拘禁他人的现场。”
“非法拘禁?”林振邦笑了,“墨总说笑了。清禾是自愿来的,我们在谈艺术品的归属问题。”
“是吗?”墨临渊看向沈清禾,“你愿意跟他谈吗?”
沈清禾摇头:“他想让我帮他窃取墨氏的商业机密,作为交换这批画的条件。”
墨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冷。他转向林振邦:“林董,商业间谍罪,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吗?”
“你有什么证据?”林振邦依然镇定,“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说的话,谁会信?”
“如果加上录音呢?”墨临渊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录音设备,“从你承认这批画是沈清禾母亲的遗物开始,所有对话都录下来了。”
林振邦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那个录音设备,眼中闪过杀意。
“墨临渊,你确定要跟我撕破脸?”他的声音阴沉,“林氏和墨氏合作的项目,你知道涉及多少资金吗?”
“我知道。”墨临渊平静地说,“但我更知道,跟一个罪犯合作,风险更大。”
他身后的制服人员上前,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林振邦先生,我们是经侦支队的。现在怀疑你涉嫌艺术品盗窃、商业欺诈和敲诈勒索,请你配合调查。”
林振邦看着那些证件,忽然笑了,笑得疯狂:“好好好,墨临渊,你够狠。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
他转向沈清禾:“你母亲的画,永远不会回到你手里。只要我进去,这批画立刻会被转移到你找不到的地方。你永远也见不到它们了!”
沈清禾的心一紧。她知道林振邦说的是真的——这种人,一定准备了后手。
墨临渊握紧了她的手,低声道:“别担心。”
他看向经侦人员:“可以开始搜查了。林振邦的办公室、住宅、所有关联账户,全部查清楚。”
林振邦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沈清禾最后一眼,那眼神像是诅咒:“你会后悔的,沈清禾。你和你母亲一样,天真得可笑。”
仓库门关上,隔绝了那个疯狂的声音。
沈清禾靠在墙上,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看着墙上的那些画,母亲的画,离她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清禾。”墨临渊轻声唤她。
她抬眼,看到他眼中的担忧。
“谢谢。”她低声说,“谢谢你赶来。”
“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墨临渊走近,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但现在画还是拿不回来。”沈清禾的声音哽咽,“林振邦说的对,只要他不开口,我们永远找不到画被转移到了哪里。”
墨临渊沉默片刻,忽然说:“不一定。”
沈清禾抬眼看他。
“林振邦有个习惯,所有重要的东西,他都会在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里留备份。”墨临渊说,“包括他所有非法交易的记录,和那些画的隐藏地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调查他三年了。”墨临渊平静地说,“从他第一次试图用假画骗墨氏开始。”
沈清禾愣住了。她从未想过,墨临渊和林振邦之间有这么深的恩怨。
“那批画只是诱饵。”墨临渊继续说,“林振邦真正想要的,是通过你接近我,获取墨氏的机密。他以为用你母亲的遗物就能控制你,进而控制我。”
“所以你也一直在利用我?”沈清禾感到一阵寒意。
墨临渊看着她,眼神复杂:“一开始是的。但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禾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那是歉意,也是某种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沈清禾转身,最后一次看向那些画,“重要的是,怎么拿回它们。”
“瑞士银行的保险箱需要林振邦本人的生物识别和密码。”墨临渊说,“但他在被捕前,一定会把密码告诉某个信任的人。”
沈清禾忽然想起什么:“林天佑。他的外甥。”
墨临渊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林天佑现在失踪了,警方正在找他。”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更多的警察到达现场。那十七幅画被小心地取下,作为证物封存。
沈清禾看着那幅雷诺阿被装入特制的保护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八年的追寻,真相大白了,但画依然离她那么远。
“先回去吧。”墨临渊轻声说,“你需要休息。”
沈清禾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仓库。秋夜的风很冷,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墨临渊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
“谢谢。”沈清禾没有拒绝。
车驶向市区,两人一路沉默。沈清禾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
快到公寓时,墨临渊突然开口:“离婚的事,可能要推迟了。”
沈清禾转头看他。
“林振邦被捕,林氏和墨氏的合作项目需要处理。”墨临渊的声音很平静,“在这个时候离婚,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影响股价。”
沈清禾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是事实,但听到他如此冷静地说出这些话,还是感到一阵刺痛。
“要推迟多久?”
“至少三个月。”墨临渊说,“等林氏的事情处理完,合作项目稳定下来。”
三个月。九十天。
沈清禾闭上眼,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她以为找到画就能结束一切,但现实是,新的牢笼已经形成。
“我明白了。”她听到自己说,“那就三个月后再说。”
车停在她的公寓楼下。沈清禾脱下外套,还给墨临渊。
“谢谢今晚的一切。”她说,“画的事...如果有进展,请告诉我。”
“我会的。”墨临渊接过外套,“你...照顾好自己。”
沈清禾点头,推门下车。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墨临渊还站在车边,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独。
“墨临渊。”她轻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为了对付林振邦吗?”
墨临渊看着她,良久,才说:“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沈清禾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想起母亲曾说过的话:“清禾,人生有时候就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笔会是什么颜色。”
是啊,她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画能否拿回,不知道和墨临渊的关系会走向何方,不知道三个月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回到公寓,沈清禾走到窗边。那盆多肉植物在夜色中静静生长,小小的叶片饱满而坚韧。
手机震动,是墨辰宇发来的信息:「清禾,你在哪?仓库那边出事了,你没事吧?」
沈清禾看着这条信息,想起墨临渊给她看的那张照片——墨辰宇和林天佑见面。
她回复:「我没事。辰宇,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发送后,她关掉手机,拔掉SIM卡,扔进抽屉深处。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真相,只能自己面对。
窗外,夜色正浓。
而属于沈清禾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