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深秋,寒意在华灯初上时便渗入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墨临渊的顶层公寓占据着CBD最佳视野,整面落地窗外是璀璨绵延的城市天际线,而窗内,只有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与极简线条家具,像一座现代艺术馆,昂贵而缺乏生气。
沈清禾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送到这里的。
她只带了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她想带走的全部东西——几件设计简洁的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几本边角翻旧的艺术史论著,还有一小盆她养了三年的多肉植物。
“太太,墨先生在书房等您。”管家接过她单薄的行李箱,语气恭敬却疏离。
沈清禾点点头,脱下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米白色风衣。里面是一条剪裁得体的墨绿色丝绒长裙,衬得她肌肤如雪,这是沈家为她准备的“嫁衣”之一,也是她在这场交易中扮演的戏服。
书房门虚掩着,她轻敲两下,推门而入。
墨临渊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如松。听到声音,他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像在评估一件刚送达的物品。
“坐。”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清禾依言在书桌对面的皮质座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这个姿势她练习过很多次——温顺,得体,符合所有人对“豪门新妇”的想象。
墨临渊走到书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婚前协议已经公证过,这是补充条款。”他说话的语调平稳,如同在主持会议,“主要约定婚后生活的细节。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沈清禾垂下眼帘,拿起那份薄薄的文件。纸张质感极佳,上面的条款简洁明了:
第一条:婚姻存续期间,双方互不干涉私生活。
第二条:公开场合需维持必要恩爱形象,私下无需表演。
第三条:不得将婚内矛盾公之于众,损害对方及家族名誉。
第四条:如任何一方遇有真正心仪之人,可协商解除婚姻关系。
第五条:婚姻存续期暂定两年,期满可协商续约或终止。
每一条都透着冰冷的理性,像商业合作条款多过婚姻约定。
沈清禾的目光在第五条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桌后的男人:“墨先生考虑得很周全。”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
墨临渊微微颔首:“这是对你我都最有效率的安排。”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钢笔,旋开笔帽,递给她。沈清禾接过笔,指尖不可避免地触到他的手指——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没有迟疑,在乙方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沈清禾”三个字,她写得端秀清雅,但最后一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上挑,像玫瑰枝条末端隐秘的尖刺。
墨临渊看着她签完,自己也签下名字。他的字迹截然不同,凌厉刚劲,力透纸背。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已经收拾好了。”他收起其中一份协议,另一份推给她,“日常所需告诉管家或陈秘书。有什么特别要求,也可以直接提。”
“没有,已经很好了。”沈清禾站起身,收起自己那份协议,“墨先生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去整理行李。”
“等等。”墨临渊忽然叫住她。
沈清禾转过身,平静地等待下文。
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主钻不大,但切割极精,周围密镶细钻,在灯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冰冷的光泽。
“下周有个慈善晚宴,你需要出席。”他将盒子推过来,“戴上这个。”
沈清禾的目光在项链上停留两秒,然后抬眼看他:“墨先生,协议第二条说的是‘必要恩爱形象’。”
墨临渊的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所以?”
“如果这是必要道具,我会戴上。”她声音依然柔和,“但如果只是礼物,按照协议第一条,我们有互不干涉私生活的约定。包括互赠礼物。”
书房里有片刻的安静。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如同流动的星河。墨临渊靠进椅背,第一次真正仔细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沈清禾站着,姿态温顺,眼神却清明得像秋日的湖水,不闪不避。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包裹着她纤细却不单薄的身形,像一株静立在夜色中的植物,看似柔软,实则自有风骨。
他忽然想起关于她的一些传闻——沈家最不听话的女儿,高中时和家里闹翻,搬出去住;大学执意选了毫无“用处”的艺术史专业;拒绝家里安排的所有联姻对象,直到这次沈家陷入危机,她才终于“懂事”了一次。
现在看来,那些传闻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是道具。”墨临渊最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被拒绝的不悦,还是别的什么,“墨太太在首次公开亮相时,需要得体的配饰。”
“那我明白了。”沈清禾上前,合上丝绒盒子,小心拿起,“晚宴前我会戴上的。谢谢墨先生。”
这一次,她没有等待,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轻轻合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墨临渊的目光落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窗外。城市的夜景繁华依旧,但有什么东西,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
走廊尽头的房间果然已经准备好。
房间很大,带独立浴室和一个小小的起居区。装修风格和公寓整体一致,简约而冷淡,只有床上那套米白色的寝具,稍微增添了一丝暖意。
沈清禾将行李箱放在地上,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走到窗边。
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和书房略有不同,少了些城市中心的繁华,多了些蜿蜒的街道与远处公园的树影。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安顿好了?」
沈清禾快速回复:「嗯。第一阶段完成。」
对方几乎秒回:「他起疑了吗?」
「没有。一切按计划。」
「小心。墨临渊不是简单人物。」
沈清禾看着这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当然知道他不简单,否则这场游戏就太无趣了。
关掉手机,她终于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衣服挂进衣柜,书籍摆在空荡荡的书架上,那盆多肉植物被小心地放在窗台上——在这个冰冷的空间里,那是唯一鲜活的绿色。
整理完,她走进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协议签了,戏开场了。
沈清禾伸手抹去镜面上的水雾,看着自己清晰的倒影,无声地对自己说:
两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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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沈清禾几乎像个隐形人。
她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早晨七点起床,在公寓的健身房里做半小时瑜伽,然后吃早餐——通常是管家准备好的西式简餐。白天,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房间,看书,或者用电脑处理一些事情。晚上,她会去公寓的空中花园散步二十分钟,无论晴雨。
她和墨临渊几乎碰不上面。他通常在沈清禾起床前就已经离开公寓,深夜才回来。有两次她在走廊遇见他,也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然后各自回房。
这种互不打扰的状态,完美契合了协议精神。
直到周四晚上,沈清禾的平静被打破了。
她刚洗完澡,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裙,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向小起居区,打算看会儿书再睡。然而刚在沙发上坐下,房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她有些意外。
推门进来的是管家,脸色略显为难:“太太,很抱歉打扰您。墨先生回来了,在书房,希望您现在过去一趟。”
沈清禾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分。
“我知道了,马上过去。”她没有多问,起身换了件得体的居家服,头发随意挽起,跟着管家走向书房。
书房门开着,墨临渊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他说的是法语,流利而低沉。
沈清禾在门口停下脚步,安静等待。
“...不可能,这个价格已经是底线。”墨临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如果杜兰德先生坚持要加价,那合作就到此为止...我知道,所以告诉他们,墨氏可以找到更好的合作伙伴。”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门口的沈清禾时,似乎才想起自己叫她来的事。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单人椅上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清禾依言坐下,等他开口。
“后天晚上的慈善晚宴,流程有变。”墨临渊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主办方临时增加了艺术品拍卖环节,拍品中有几件法国十九世纪的油画。”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禾:“我需要你以艺术专业背景,在拍卖过程中给出一些评价——当然,是作为闲聊,不必刻意。”
沈清禾微微一愣:“墨先生怎么知道我的专业?”
“婚前调查的基本内容。”墨临渊答得坦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资料显示你毕业于巴黎四大,主修艺术史。”
沈清禾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准备的。”
“另外,”墨临渊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这是晚宴的宾客名单和座位表,你熟悉一下。有几家媒体会到场,可能会问一些关于我们婚姻的问题,标准答案在最后一页。”
沈清禾接过文件夹,翻开。名单很长,几乎囊括了帝都半个商界和社交圈。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最后停留在墨临渊所说的“标准答案”上——
问:两位是怎么认识的?
答:家族世交,从小相识,感情水到渠成。
问:墨先生求婚时是什么情景?
答:这是我们的私密回忆,抱歉不便分享,但那天窗外的玫瑰开得正好。
问:对未来有什么计划?
答:顺其自然,享受当下相处的每一刻。
每个答案都甜蜜得体,无懈可击,也虚假得令人发笑。
沈清禾合上文件夹,抬眼看向墨临渊:“这些答案,需要我背诵吗?”
“记住大意就可以。”墨临渊看着她,“我相信沈小姐的应变能力。”
这大概是这些天来,他说的最接近“肯定”的话。
“我会做好的。”沈清禾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
“还有一件事。”墨临渊忽然打断她。
沈清禾停下动作。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另一个丝绒盒子,比上次那个小一些,颜色是深沉的勃艮第红。打开,里面是一对钻石耳钉,设计成精巧的玫瑰造型,花心处镶着细小的红宝石。
“配项链的。”他将盒子推过来,语气平淡,“既然是道具,就配套完整。”
这一次,沈清禾没有拒绝。她上前,拿起盒子,指尖再次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很美的设计。”
墨临渊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休息吧。”
沈清禾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用清晰而标准的法语轻声说:
“Les roses les plus belles ont toujours les épines les plus aiguisées.”
(最美的玫瑰,总是有着最尖锐的刺。)
说完,她带上门离开,留下书房里一片寂静。
墨临渊坐在椅子上,良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而他第一次觉得,这间宽敞的书房,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