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0:14:54

跟着柳春杏走进柳家院子时,陈山河先闻到了股淡淡的柳条香。

三间土坯房挨得近,墙皮是黄黑的,有些地方裂了细缝,用黄泥糊过,屋檐下挂着两串金灿灿的玉米,还有几串红辣椒,风一吹,玉米叶子“沙沙”响。

院子东边堆着半垛劈好的桦木柴,西边支着个木架,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蓝布衣裳,最显眼的是院中央的老槐树下,一个老头正蹲在石墩上编筐。

不用柳春杏介绍,陈山河就知道这是柳老根。五十多岁的年纪,背有点驼,穿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攥着几根青柳条,手指关节粗大,满是深褐色的老茧,像是常年跟木头、石头打交道磨出来的。听见脚步声,老头没抬头,只是手里编筐的动作顿了顿,柳条在他指间绕了个圈,又继续往下编,筐底的雏形已经出来了。

“爹,陈山河来了。”

柳春杏把竹篮放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声音软了些,刚才被打趣的红还没完全褪尽。

柳老根这才慢慢抬起头,目光先扫过陈山河的脸,又往下落在他的帆布包上,包角磨得发毛,露出里面的铁锅边缘,再到他沾着泥的胶鞋,最后停在他后脑勺没消肿的包上。

那眼神不凶,却带着股老赶山人的锐利,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看透。陈山河被看得有点局促,下意识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挪,刚要开口问好,柳老根却先开了口,声音哑哑的,像被烟呛过:“站着干啥?院里有凳。”

说着,他指了指槐树下的木凳,自己却没起身,依旧蹲在石墩上,手里的柳条还在转。陈山河刚要坐下,柳老根又摆了摆手,下巴朝院角抬了抬:“先别急着坐,院里那几样东西,认认。”

陈山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院角的篱笆边,长着几丛植物,混在枯草里,却透着生气。最显眼的是几株婆婆丁,叶子嫩绿,顶着点残雪,跟他在铁轨旁挖的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几棵带刺的嫩芽,茎秆发红,芽尖裹着层淡绿的皮,是刺嫩芽;最里头爬着几藤蔓,挂着串没成熟的绿果子,是五味子。

这几样东西,他在燕窝岛农场时见得多了,赵铁军还特意教过他用途。

陈山河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先指着婆婆丁:“这是婆婆丁,也叫蒲公英,嫩叶能生吃蘸酱,晒干了煮水喝能消炎,春天挖着最嫩。”

柳老根没吭声,手指捏着柳条转得更快了。陈山河又指向刺嫩芽:“这个是刺嫩芽,得焯水去涩,凉拌或者炒鸡蛋都香,屯里人春天都爱采,城里收购站也收,能换点零花钱。”

最后他指着五味子藤:“这是五味子,秋天果子红了能酿酒,也能入药,治咳嗽管用。俺在农场时,跟着赵场长种过,知道它喜阴,得长在林子边。”

说完,他抬头看柳老根,老头终于停下了编筐的手,把没编完的筐放在石墩上,慢慢站起身。背驼得不算厉害,只是站直了显得有点吃力,他走过来,蹲在那几丛植物前,用手指碰了碰刺嫩芽的尖:“焯水的时候,得加把盐,涩味去得干净。”

陈山河赶紧点头:“俺记着了,下次采了试试。”

柳老根这才直起身,看他的眼神软了点,嘴角动了动:“还行,没白在农场待。”

这话不算夸,却比夸更实在,陈山河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旁边的柳春杏端着碗热水过来,递到陈山河手里:“先喝点水,路上冻着了吧?他就这脾气,不管谁来,都得先考考这些,说是赶山的基础,认不准东西,进山得吃亏。”

柳老根瞪了闺女一眼:“懂啥?山里的东西,能吃能入药,也能害命,认不准咋赶山?”

嘴上这么说,却没真生气,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屋里暖和点,春杏,把早上的玉米饼热了。”

陈山河跟着走进屋,屋里没什么家具,就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摆着个旧木箱,上面放着个铁皮水壶。炕上铺着粗布褥子,叠着两床打补丁的棉被,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把帆布包放在墙角,捧着热水碗,觉得浑身都暖了,这屋里的烟火气,比津门张家的冷炕头,舒服多了。

柳老根进了屋,没多说话,只是从墙角的粮囤里舀了半碗玉米面,递给柳春杏:“再煮点面糊糊,玉米饼不够垫肚子。”

春杏应了声,端着玉米面往灶房走,陈山河想跟着搭把手,却被柳老根拦了:“坐着吧,山里的灶房乱,你不熟。”

灶房在东屋,隔着道门还能听见柴火“噼啪”响。陈山河坐在炕沿上,看着屋里的摆设:炕桌是旧松木的,边缘磨得发亮,桌角缺了块,用铁丝绑着;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年画,画的是“五谷丰登”,边角卷了边;煤油灯挂在房梁的钩子上,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柳老根坐在对面的凳上,摸出烟袋锅,从布兜里捏了点旱烟,慢悠悠地装着,没说话,却也没让人觉得拘谨。

没一会儿,灶房飘来香味,先是玉米的清甜,接着是咸菜的咸香。春杏端着个黑铁锅进来,锅里是浓稠的玉米面糊糊,热气裹着香往脸上扑。

她把锅放在炕桌上,又端来个粗瓷盘,里面是炒咸菜,深绿色的芥菜切得碎碎的,炒的时候放了点猪油,油光锃亮的,看着就下饭。最后,她从灶房拎来个陶坛子,里面是柳老根说的山葡萄酒,暗红色的酒液晃着,还带着点果肉的浑浊。

“山里没好东西,将就吃。”柳老根拿起个粗瓷碗,给陈山河倒了小半碗酒,又给自己倒了些,酒液沾在碗沿,散着冲鼻的酒气。

陈山河接过碗,指尖碰着冰凉的瓷壁,跟碗里酒的热气混在一块儿,有点痒。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酒劲直往喉咙里冲,辣得他赶紧咧嘴吸气,眼泪都差点出来。

春杏正拿着勺子给众人盛面糊糊,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嘴角弯出两个小梨涡:“我爹这酒烈,是用山葡萄跟白糖酿的,泡了快两年,你少喝点,别呛着。”

她说着,把盛好面糊糊的碗递过来,碗里还卧了个金黄的荷包蛋,是从灶灰里焐熟的,壳剥得干干净净,卧在面糊糊里,看着格外香。

陈山河愣了愣,接过碗,碗底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得人眼眶发潮。在张家三年,他从没吃过这样贴心的饭,顿顿都是凉窝头配咸菜,哪有荷包蛋这样的“稀罕物”。

他拿起筷子,挖了一勺面糊糊,浓稠的面糊挂在勺上,入口是玉米的甜,混着荷包蛋的香,咽下去暖到肚子里。再就一口咸菜,脆生生的,咸香够味,正好解腻。

柳老根也端着碗吃,偶尔喝口酒,烟袋锅放在桌角,还没点。他看陈山河吃得香,才慢悠悠开口:“今后打算咋弄?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

语气平淡,却带着实在的关心。

陈山河咽下嘴里的面糊糊,放下碗,手指蹭了蹭碗沿:“俺想在村外找个地方,搭个庇护所,就像鄂伦春人那样的‘仙人柱’,用桦木跟茅草搭,不麻烦你们。”

他怕柳家觉得他是累赘,话说得格外小心,“俺会赶山,能采野菜、设套子,饿不着自己,等站稳脚跟,就搬出去。”

春杏刚要说话,柳老根先摆了摆手,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村外清溪坳那块就行,背风向阳,离水近。搭仙人柱得用老桦木,俺明天带你去砍,别自己瞎找,嫩桦木不结实。”

话说得简洁,却没提“麻烦”两个字,像是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陈山河心里一暖,刚要道谢,柳老根又补了句:“山里晚上冷,先在这儿住,等庇护所搭好再搬。”

春杏也跟着点头,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他:“你多吃点,明天砍木头费力气。”

煤油灯的光晃悠悠的,炕桌上的面糊糊冒着热气,咸菜的香味混着淡淡的酒气,裹着满屋子的暖。

陈山河捧着碗,一口口喝着面糊糊,只觉得这碗普通的玉米面糊糊,比在津门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香,这是家的味道,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觉得踏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