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河揣着刚买的家伙事儿,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站在公路边。帆布包里的铁锅、十字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后背被压得微微发沉。
伊春往靠山屯的路不好走,靠步行得走大半天,他盘算着拦辆顺路的车,能省不少力气。 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刮在脸上生疼。
路边堆着不少林场伐下来的原木,树皮上还挂着残雪,远处的山林墨绿一片,积雪在枝头挂着,像是给树木裹了层白霜。陈山河裹紧了蓝布褂,眼睛盯着来路,心里盼着能早点拦到车。
约莫等了半个多小时,远处传来“轰隆轰隆”的引擎声,一辆老式解放卡车冒着黑烟驶了过来。车斗里堆满了粗壮的原木,用钢丝绳捆得结实,车头的挡风玻璃上沾着泥点,一看就是跑山路的老车。
陈山河赶紧挥挥手,卡车“吱呀”一声停在路边,轮胎碾起的碎石子溅到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脸,汉子眯着眼打量他,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小伙子,拦车干啥?要去哪儿?”
“师傅,俺去靠山屯,想搭个顺路车。”
陈山河往前凑了两步,笑着说,“俺是去投奔亲戚的,包里都是过日子的家伙事儿,步行实在费劲。”
络腮胡汉子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后背的帆布包和后脑勺没消肿的包上,嘴角撇了撇:“看你细皮嫩肉的,还背着这些破烂,不像山里人,倒像城里来的知青。”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进山可不是闹着玩的,又冷又险,你能扛住?我考考你,答上来就让你上车。”
陈山河心里一紧,知道这是司机在试探他,赶紧点头:“师傅你问,俺知道的一定如实说。”
络腮胡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熊瞎子拍人,先拍哪?”
这个问题正好戳中陈山河的要害,前世他在兴安岭摸爬滚打多年,听老赶山的讲过无数次,赵铁军也特意叮嘱过。
他没犹豫,立刻答道:“先拍头!熊瞎子觉得人脑袋又大又碍事,第一下准奔着头来,被拍中了基本就没救了。”
络腮胡汉子眼睛一亮,拍了下车门:“有点东西!没瞎糊弄,看来真懂点门道。上来吧,挤副驾驶!”
陈山河喜出望外,连忙拉开副驾驶的门钻进去。车里一股混合着柴油味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座椅是磨得发亮的人造革,上面沾着点泥渍。
司机递过来一支烟:“俺叫王勇,林场拉木头的。你叫啥?真是知青?”
“俺叫陈山河,以前在燕窝岛农场待过,不算纯知青,也算半个山里人。”
陈山河接过烟,没点燃,夹在耳朵上,“谢谢王哥搭我。”
王勇发动卡车,车子猛地一颠,又慢悠悠地往前开。“燕窝岛农场俺知道,当年不少知青在那儿待过。”王勇一边握方向盘,一边唠嗑,“你去靠山屯投奔谁?那边都是赶山的,日子苦得很。”
“投奔柳老根,他是俺爹的老战友。”陈山河简单答着,目光看向窗外。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成片的樟子松、白桦树掠过,残雪覆盖的地面偶尔露出几块黑褐色的泥土,远处的山坳里还飘着几缕炊烟,是零星的散户人家。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晃出来。陈山河紧紧抓着扶手,帆布包放在脚边,生怕里面的铁锅被颠坏。王勇开起车来野得很,遇到坑洼也不减速,嘴里还哼着东北小调,一副乐天派的模样。
“山里路就这样,不颠不算跑山路。”
王勇察觉到他的紧张,笑着说,“你别担心,俺开了十年车,这条道闭着眼都能走。”他又问,“你带这些铁锅、镐头,是打算在山里长期待着?”
“嗯,想在靠山屯扎根,当个赶山人,自己挣钱过日子。”
陈山河语气坚定。 王勇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城里来的能放下身段当赶山的,少见。赶山苦是苦,但只要肯下力气,山里啥都有,饿不着你。”
他顿了顿,又叮嘱,“到了山里,多听柳老根的,那老爷子是老赶山的,本事大得很,跟着他学,没错。”
陈山河记在心里:“俺记住了,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王哥。” 一路唠着嗑,卡车翻过两个山梁,终于到了三道沟。
这里是个岔路口,一条路往林场深处,一条路通往靠山屯。王勇把车停下:“前面就是三道沟,再往前俺就不顺路了,你从这儿下去,顺着那条小路走,半个多小时就能到靠山屯。”
陈山河连忙道谢,推开车门下车。冷风瞬间灌进衣领,他裹了裹衣服,回头对王勇说:“王哥,今天多谢你搭我,以后俺在山里站稳脚跟,有好山货一定给你留着,下次你路过,俺给你送过去。”
王勇摆摆手,笑着说:“客气啥!都是混口饭吃,以后真有好山货,俺可不客气。”他又喊,“路上小心点,遇到岔路往有炊烟的方向走,别迷路!”
陈山河应着,看着卡车冒着黑烟渐渐远去,才转身往小路走去。
小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上面还挂着残雪,踩上去“咯吱”响。
他背着帆布包,脚步坚定,心里暖烘烘的,这兴安岭的人,果然像赵铁军说的那样,实诚又热情。
走了没几步,他回头望了望卡车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记下了王勇的名字。
他知道,在这山里讨生活,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份人情,以后总得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