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赵铁军道别后,陈山河踩着伊春街头的青砖路,往供销社蹚。早春的日头压根不顶用,寒风裹着雪沫子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慌。
他把帆布包往怀里又拢了拢,胶鞋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响得脆生。路边的平房大多关着门,就供销社的木门敞着,门楣上红漆写的“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掀开门帘一进,一股肥皂香、铁器味混着布料味的气息扑脸而来。供销社是青砖砌的柜台,分了好几排,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从盐巴、火柴到农具、布料,啥玩意儿都有。
俩穿蓝色工装的售货员坐在柜台后,一个低头扒拉算盘,一个翻进货账本,见有人进来,就抬眼瞥了下,又耷拉下去——80年代的供销社售货员是“铁饭碗”,态度大多带着点儿公事公办的冷淡,不咋热乎。
陈山河先凑到农具柜台前,指着货架最下层的铁锅:“大兄弟,给俺整那个黑铁锅。”那是口铸铁平底锅,口径约莫一尺,厚实耐造,进山露营煮野菜、炖肉都能用得上。
售货员放下算盘,起身从货架上搬下铁锅,“哐当”一声搁柜台上:“七块五毛钱呗。”价格不算便宜,几乎是他兜里五分之一的钱,但这是赶山必备的家伙事儿,他没含糊,从帆布包侧兜掏出钱,数出七张一元的、五张一角的,递了过去。
接着瞅马灯,挂在柜台上方的挂钩上,玻璃罩擦得锃亮,灯座是铁皮的,还带提手。“再整那个马灯。”陈山河抬头指了指,“夜里进山得有亮儿,煤油能在这儿一块儿买不?”
售货员取下马灯,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瓶煤油:“马灯三块二,煤油五毛,一共三块七。”
陈山河点点头,又数了钱递过去,把马灯和煤油小心翼翼塞进帆布包,生怕把玻璃罩磕碎了。 然后是十字镐,木柄是枣木的,镐头磨得发亮,进山开荒、挖药材正趁手。
“那十字镐多钱?”
“四块八。”
售货员报完价,见陈山河不还价,直接把镐递了过来。陈山河接过掂量掂量,分量足足的,攥在手里沉乎乎的,心里立马踏实不少。
最后是防水油布,叠在布料柜台的角落,蓝灰色的,摸起来厚实防水,能当帐篷用,也能铺地上防潮。
“来一块防水油布。”
“两块钱。”
售货员用尺子量了尺寸,裁了块约莫两米见方的,卷起来用麻绳捆好递给他。 陈山河一一付了钱,心里扒拉着账:铁锅七块五,马灯加煤油三块七,十字镐四块八,油布两块,一共花了十八块。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还有四十七块三毛钱,是赵铁军给的二十五块、卖镯子剩下的,再减去路上的开销,省着点儿花,够撑到找到柳老根了。
正要转身往外走,眼角余光瞥见墙角货架上挂着俩玩意儿,是两把猎枪!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枪托是木头的,刻着简单的花纹,枪身侧面还印着“汉阳造”仨字。
这可是老款猎枪,威力不小,进山防野兽、打猎都顶用,妥妥的赶山人宝贝。 陈山河的脚步立马顿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猎枪,心里直痒痒。
前世他就羡慕柳老根有把猎枪,进山从不怵野兽,现在自己要当赶山人,要是能整上一把,安全就多一层保障。
他忍不住问:“大兄弟,那猎枪多钱?” 售货员抬头瞅了眼,随口报了价:“一百一十五块,还得要工业券,一张工业券顶十块钱。”
陈山河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一百一十五块,他兜里的四十七块三毛钱连一半都不够,更别说工业券了。
工业券在当时比钱还难弄,买自行车、手表、猎枪这些紧俏货都得要,一般人家压根攒不下。
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钱,指节都捏白了,盯着猎枪瞅了老半天,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买猎枪的时候,先找到柳老根,站稳脚跟,等挣了钱,再想办法整把猎枪也不迟。
他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出了供销社,风更紧了,他把帆布包背得更稳,里面的铁锅、马灯、十字镐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路过街角的自行车修理铺时,他停住了,铺门口堆着一堆废旧零件,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补轮胎,手里拿着撬棍,动作麻利得很。
老师傅抬头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背着一堆农具,穿着磨破的胶鞋,后脑勺还有个肿包,忍不住问:“小伙子,进山啊?”
陈山河点点头:“嗯,去靠山屯找柳老根。”
老师傅“哦”了一声,继续补轮胎,嘴里念叨着:“柳老根啊,那可是老赶山的,实诚人。进山不容易,你这装备倒是齐整,就是缺个防身的玩意儿。”
他说着,从旁边的零件堆里翻出半截废弃的自行车内胎,递了过去,“这个给你,拿去要么补补胎,要是用不上,就剪了做个弹弓,山里打鸟、打兔子都能用,总比手无寸铁强。”
那内胎是黑色的,约莫半米长,还带着点儿橡胶味,虽然是废弃的,但质地还挺结实。陈山河心里一暖,连忙接过:“谢谢大爷,这玩意儿正好能用得上!”
老师傅摆摆手,咧嘴笑了:“客气啥,都是山里讨生活的,能帮一把是一把。进山可得小心点,三月底熊刚醒,饿疯了,别往密林里钻。”
陈山河谢过老师傅,把内胎塞进帆布包,心里泛起一股热乎劲儿。
从津门到伊春,他遇到了不少好心人,刘大爷的煎饼馃子,王大妈的阻拦,李建国的帮忙,赵铁军的叮嘱,还有这位老师傅的内胎,
这些善意跟一束束光似的,照亮了他的重生路。
他不再耽搁,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朝着靠山屯的方向蹚。帆布包里的工具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给他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