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公司厕所隔间,我听见有人说我坏话。
我手把手带了3个月的实习生语带抱怨:
“她就是个不通人情的老妖婆,像个脑子不会转弯的机器人。”
我刚要推门打断,就有人嬉笑着附和。
“材料不全。”
“票据不合规。”
“领导没签字付不了。”
“她的伪人语录,我们都会背了!”
等众人走后,我默默回到了办公室。
实习生正把厚厚一沓报销单甩在我桌上:
“你别又拿着鸡毛当令箭,不给大家报销。”
我扫一眼作假的发票,没有如往常一样拆穿。
这次,我微微一笑:
“我头疼,看不清楚字。”
1
“什么?”
实习生张宝月愣了下,接着声音尖利地发问。
“你故意的?”
“不想报就直说,你明明就是在故意为难大家,装什么头疼!”
我深吸了口气,没跟她争这一时的口舌之快。
如果是以前,我会耐心地跟她解释。
报销用的发票,需要合法有效。
我们财务作为把关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虽然好几次,她都一脸不服气地怼我: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姐你怎么就不知道变通一下。”
但我还是秉着专业,教了她好多次怎么审核。
眼下,一想起她刚刚在厕所抱怨我那几句。
我就忍不住感到心寒。
既然她不领情,我也没什么话再多说。
拿起保温杯,我转身准备离开。
张宝月皱着眉,伸手就来拉我:
“你跑什么,心虚了?”
见我一时没接话,她提高了音量。
“你知不知道大家早就对你有意见了,你以为就我看不惯你?”
“你总是卡别人报销,怎么,省下来的钱进你口袋了?”
我愣了一下,只觉得荒谬。
上周张宝月提转正申请,我还认真为她写了推荐语。
没想到申请还没批下来,她就迫不及待要跟我撕破脸皮了。
我抽出被她抓得生疼的手,一字一句冷静回复:
“张宝月,你搞清楚,公司报销有专门的流程和制度,我只是按照规则办事。”
“规则?”张宝月冷冷一笑。
“你是个活人吗?一开口就是规矩,说来说去就那几句重复的话。”
她冷哼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命令。
“我不管,反正今天你必须把大家的报销单批了。”
“同事们碍于面子不好说你,今天我来带个头,陈欣荣,你改改你的臭毛病!别总跟个人机一样!”
这句话一出,刚刚还沉默着围观的几人,爆发出一阵轻笑。
“小张真霸气!”
“终于有人来治治这个姓陈的了。”
听见有人支持,张宝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知道你有多讨人厌了吧?”
“好好跟我学学,多体谅下同事们的难处,少让大家配合你!”
我差点要气笑了。
桌上放着的报销单,第一张贴的就是一张虚开的发票。
明细写着“出差打车费用”,金额却高达10万块。
也不知道这位同事,是不是打车环游了全国。
我拿起这张报销单放到一旁,随手一翻。
是张金额为5万2的微信转账截图。
收款方备注是“亲亲老婆”。
张宝月在旁边解释:
“这是销售部李总的,人家还彩印了呢,多贴心。”
我没反驳,继续看下一张。
一整页都是二维码,旁边还“贴心”地写了句:
“财务部大妈们自己扫码开票。”
我放下了那叠报销单,看着张宝月。
把嘴边那句“我们是正在走上市流程的正规公司,这些报不了”的实话咽了回去。
我笑了下:
“我头疼得厉害,要去吃药。”
“既然你这么体谅同事,你来批吧。”
2
不顾张宝月的阻拦,我转身就走。
本就快到午休时间,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加班,而是直接出了公司。
没想到午休还没结束,我就接到了一连串领导的电话。
工作群里,部门领导王颖直接点名催促我。
“陈欣荣,马上到我办公室!”
我没着急,压在上班前的最后一分钟回了办公室。
除开王颖,竟然还有其他几个部门的领导,俨然一副公开审判的架势。
见我面色平静,王颖狠狠敲了下桌子。
“小陈,今天我收到了好几个关于你的投诉,你怎么说?”
我不紧不慢,找了把椅子坐下。
还不等我开口,张宝月就在一旁火上浇油。
“王总,您看她这个无所谓的态度,根本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王颖更是怒气冲冲:
“陈欣荣,你给我放尊重点!不要在公司倚老卖老!”
我淡然一笑。
当初公司只有十几个人时,我是公司的财务主管。
如今公司上千人,我还只是个财务主管。
承担着和法人差不多的风险,领的却是和保洁阿姨差不多的工资。
本以为公司逐渐发展壮大,我也能升职加薪。
可等来的,却是空降的财务总监王颖。
王颖是老板的老婆,我只能忍了。
然而她上任第一天,就来找我报销买lv包包的钱。
她一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你那什么眼神,公司都是我老公的,他让我管着钱,我用自家的钱买个包,天经地义的事。”
我只好打起笑容:
“这么大的金额,需要发票。”
她对着镜子专心涂口红,眼神迷茫地问我:
“什么是发票?”
“你自己不会想办法吗?”
她挥挥手打发我:
“还说你很专业呢,这么点小事都要来麻烦我,我看你就是个草包!”
面对这样的上级,我实在是装不出尊重。
王颖的发难,得到了其他部门领导的支持。
销售部门的李总严肃道:
“小陈,我早就想说你了。”
“时代早就变了,你还守着那老套的规则,整天找我们业务部门的茬,你脑子是不是进过水?”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找茬?”
“李总是说你们部门谈下一笔100万的合同,结果陪客户应酬花了40万,给客户领导送礼花了60万,最后申请部门奖金20万,被我驳回的事吗?”
“还是你让我帮客户虚开200万发票,被我拒绝的那次?”
“你......”李总抬手指着我,脸色涨得通红。
他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财务不都是靠我们销售养着!”
“老子是销冠!陈欣荣你就是个给老子服务的老妈子,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没跟他争吵,低下头去看手机。
早上发给老板的消息,仍然没有得到回复。
办公室里有些喧闹,不断有人对我提出批评。
“我们后勤也有意见,每次报销都要我们提供明细,怎么,以为谁会占公司便宜?”
“还有我们采购,动不动就来核查采购合同,是不信任谁呢?”
“我们人事也......”
我只觉得吵。
打字催促出差的老板:
“老板,我的辞职报告,今天可以批一下吗?”
3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一下。
老板的回复终于来了:
“胡闹!公司正在上市关键期,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有什么委屈等我回来处理,别给我添乱!”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
心里只觉无比心寒。
我早就看透了,老板其实并不在意财务部门。
否则早在我提出优化报销流程时,他不会一再敷衍。
也不会在我想要给业务部门进行基础财务知识科普时,直接拒绝。
办公室里,声讨我的大会还在继续。
王颖见我低头看手机,完全无视她的权威,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欣荣,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按熄屏幕,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一愣。
“王总,各位领导,说完了吗?”
众人一时语塞。
我站起身,走到王颖的办公桌前。
拿起那叠被张宝月甩过来的报销单,轻轻晃了晃。
“既然各位都觉得我陈欣荣不通人情,阻碍了公司发展,那好。”
我转向张宝月,把报销单塞回她手里,语气平静无波:
“张宝月说她会体谅大家,那我就将所有的工作都交接给她。”
“王总,你没意见吧?”
王颖被我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招搞蒙了。
但旁边几个部门领导,尤其是那个李总,立刻附和:
“我看行,让小张试试!年轻人脑子活络!”
“就是,早就该让新鲜血液试试了!”
王颖看着群情踊跃,又想到能打压我,便顺水推舟。
“宝月,那你就暂时接手陈欣荣的工作,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张宝月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和得意的光芒,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她挑衅地看了我一眼,拍着胸脯保证:
“王总放心,各位领导都请放心!我一定高效完成任务,绝不让大家久等!”
我微微一笑,补了一句:
“我会发邮件通知大家,写明我已经交接完成所有工作,之后的所有责任,都由你来负责。”
张宝月正沉浸在权力的快感中,想都没想就应道:
“知道知道,不用你啰嗦!”
我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私人物品。
4
接下来的半天,办公室气氛诡异。
我安静地整理着以往的文件,清理电脑,而张宝月则忙得热火朝天。
她几乎可以说是来者不拒,没做任何像样的审核。
就在各个部门领导的催促和恭维下,大笔一挥,批准了一张又一张报销单。
期间,有好心的老同事偷偷发消息问我:
“陈姐,你真不管了?那堆单子问题很大啊!”
我默默回复:“头疼,看不了报销单。”
下午四点多,公司内部工作群里,已经开始有人吹捧张宝月。
“还是小张办事利索!”
“早就该这样了,某些只会重复规则的人机老古董,早该让位了!”
张宝月在一片虚拟的鲜花和掌声中,有些飘飘然。
她在公司公开的大群里点我:
“陈姐,依我看,报销这件事是你把简单事情复杂化了,我接手以后,大家都很满意呢。”
我没理会。
得不到我的反馈,张宝月有些不服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每天都故意发给我她的工作进展。
不同以往,她同意了公司业务部门所有的预付申请,甚至大方地追加了好几笔。
我看着她发来的“同意销售2部下半年100万的团建支出”,没提醒她。
销售2部已经连续亏损了两个季度,老板早就在考虑裁人。
不仅如此,王颖每天都穿着新衣拎着新包在我眼前晃。
一对上视线,她就高高抬起下巴:
“有些人,管别人家钱袋子还管出脾气来了。”
“其实啊,她不过就是一条看门狗。”
“狗不听话,换掉就是了。”
张宝月跟在她身后,和她一个鼻孔出气。
“王总你今天新买的包是鳄鱼皮的吧,您说个数,我马上给您报销。”
另一个部门的同事过来询问:
“陈姐,账上少了一块钱,要不要组织大家查一下?”
我揉了揉太阳穴:
“我眼睛疼,实在是干不动了。”
张宝月直接挤开对方:
“查什么?麻烦死了,不就一块钱,我补上就行!”
又有同事来问:
“陈姐,税务申报快截止了,怎么办?”
张宝月翻了个白眼:
“申报什么?”
“她陈欣荣就是没本事,这么多年了都搞不定税务。”
“等我约人家吃几顿饭,好好应酬一下,给咱们公司省一大笔钱!”
我看着她们,像看着一艘即将沉没的轮船。
这一次,我不奉陪了。
很快,时间来到了月末结算日。
确认已经完成所有的工作备份和交接,我打开人事系统,将剩余的年假申请折现。
下一秒,我就收到了王颖的回复:
“年假给你批了,反正你待着也是碍眼,早点滚吧!”
我并不意外,满意地关闭电脑,准备走人。
然而我刚站起身,手机就响了。
老板的语气很不好,甚至有些藏不住的惊恐:
“陈欣荣,你在搞什么鬼,公司账户里的钱呢?”
“账户被划走了几十笔款子,合计将近八千万!我的钱呢?!”
我语气平静:
“老板,现在的公司账户,是王总亲自指派的张宝月在负责,授权是其他几个业务部门领导一起点头的。”
“具体批了什么,怎么批的,我不清楚。”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同事神色慌张地跑进来:
“税务局来人了!”
“说是收到系统预警,来税务稽查的!”
2
5
我勾了勾唇角,语调轻快。
“老板,我要休假了。”
“等休假结束,就到了我提出离职通知书的第30天。”
“按照法律规定,到时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可以离职。”
“公司如何,从现在开始与我无关了。”
我手指一动,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电话那头,老板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刚刚还一脸趾高气扬的王颖。
在看到税务局工作人员时,瞬间愣住了。
不等她反应,老板的电话就一个接着一个。
她接起来,刚掐着嗓子叫了一声“老公”。
立刻被对方大骂着打断:
“你让那个张宝月批了些什么支出,账户里的钱呢?!”
“立刻给我汇报,反了天了,这么大额的支出,公司还开不开了?!”
“这么大额的支出,为什么不跟我提前汇报?”
王颖愣了一下,娇嗔道:
“老公,不是说公司马上上市了吗,到时候还差这点现金吗?”
“咱们有钱得很,你别这么小气。”
“我刚在公司威风了没几天,你这样,会让我下不来台的。”
老板气得都快要结巴了。
“你......我跟你说不通,你没常识就给我闭嘴!”
“把那个张宝月叫来,立刻!马上!”
王颖不高兴地抿了抿嘴,支吾着说:
“好像有什么人来了,宝月在应付呢。”
另一边,张宝月理了理头发,走向税务局的工作人员。
“几位领导,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们都没准备什么。”
“我们公司附近有家川菜馆可地道了,刚好是下班时间,几位领导赏个脸?”
“等用完了餐,再一起去ktv放松放松。”
她眯了眯眼,笑得有些讨好。
“要是领导们有别的想法,尽管提。”
“我们公司能做到的,一定满足大家。”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差点要笑出声来。
果不其然,税务局的几个工作人员脸色变了。
严肃之中,多了几分克制后的不满。
几位税务局的工作人员厉声道:
“所有人,起身离开电脑!”
“公司法人和财务负责人是谁?请配合一下我们工作。”
张宝月咽了咽口水,还在试图打圆场。
“几位领导,别这么严肃嘛。”
“大家都是出来工作的,互相体谅,有什么事,不能饭桌上说呢?”
这一次,税务局的工作人员彻底冷下了脸。
“请不要干扰我们工作,立刻让开!”
张宝月愣住了,眼前的场景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致。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税务工作人员亮出证件:
“我们是市税务局稽查局的,接到系统风险预警和实名举报,依法对贵公司进行税务检查,请配合。”
“实名举报?”
从办公室走出来的王颖失声重复,猛地扭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愤怒。
我拿起早已收拾好的私人物品箱,迎着她们的目光,坦然地向门口走去。
经过张宝月身边时,我停下了脚步。
附到她耳边,我放低了声音。
“张宝月,记得你补上的那一块钱吗?借贷不平是小事,但连着一块钱的账目都敢随便补上平账,其他账目,经得起查吗?”
张宝月身体一僵。
她面前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帮忙虚开的发票。
金额高达一百多万。
6
税务局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要求查看电脑。
张宝月惊慌地阻拦对方:
“等等!这是我的电脑,你们未经同意,怎么能乱看别人电脑?”
“什么发票不对劲?我警告你,别血口喷人啊!”
“你管我开多少发票,我是公司财务主管,我想开就开!”
只是不管她怎么阻拦辩解,税务局的工作人员仍旧没有停下,按流程开始进行税务检查。
办公室所有人在沉默半晌后,还是炸开了锅。
“税务系统预警了,张宝月到底干了什么?”
“实名举报?谁干的?”
“完了,这下完了......”
王颖尖着嗓子试图维持秩序:
“都安静!有什么好慌的,我们公司是正规企业!”
但她微微发抖的声音出卖了她的不安和恐惧。
她猛地指向我:
“陈欣荣!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抱着收纳箱,转身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王总,举报是每个公民的权利和义务。”
“我只是一个因为头疼眼疼,想在正式离职前,提前休完年假的普通员工而已。”
说完,我向带队的税务局工作人员出示了休假记录,申请离开。
一并提交的,还有我十多年来的工作记录备份。
看着对方略微有些惊讶的表情,我笑了。
“做财务的第一天,我就知道这份工作的分量和风险。”
“所有我负责的工作,我都有注意留痕。”
不再理会办公室里的鸡飞狗跳,我转过身,径直往外走。
“陈欣荣!你不准走!”
王颖尖声叫道,试图冲过来拦我。
却被一位税务局的工作人员客气而坚定地挡住。
“女士,请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需要查阅公司近三年的全部账册、凭证及银行流水。”
“三年?”
李总等人也慌了神。
“不是......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公司正在准备上市,绝对是合法经营......”
“是否合法,查过才知道。”
税务人员公事公办,语气不容置疑:
“请立即提供财务室钥匙、保险柜密码及所有财务系统权限。”
王颖这才想起所有的权限,就在半小时前,在她和几位业务部门领导的大力支持下,已经全部交接给了张宝月。
而张宝月,一个实习生转正都没完全走完流程的新人。
此刻成了公司财务的第一责任人。
直到此刻,她们才意识到。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有一些离谱。
我没再停留,径直走出了这个我待了十多年的公司。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片混乱。
7
休假的第一天,我关掉了所有工作群的消息提醒,手机静音。
世界清静得有些不真实。
不用再一遍遍解释为什么发票需要查验真伪,也不用一遍遍重复着教别人怎么正确粘贴发票。
不用再为了一分钱的差额对账到深夜,更不用伺候那个对财务一无所知却颐指气使的老板娘上司。
不知道那些前同事在吐槽我像个“伪人”时。
是否想过,要不是他们总是重复犯一样的错误。
我又何必重复纠正呢?
放下工作上的重担后,我睡了很久以来第一个自然醒的觉。
醒来后,我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食材,给自己做了一顿精致的早餐。
中间手机屏幕亮过几次,有陌生号码,也有几个公司座机打来的。
我一概没接。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焦头烂额的老板或者王颖试图找我救火。
下午,我悠闲地去了图书馆,借了几本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翻开的小说。
晚上,约了许久未见的朋友吃饭,听她吐槽她的工作和生活。
不再需要绷紧神经想着公司那摊子烂事。
这种“摆烂”后的松弛感,让我几乎要爱上这种状态。
休假第二天,我收到了几条前同事发来的短信,语气充满了震惊和八卦。
“陈姐,出大事了!”
“税务局把公司近三年的账本都封存调走了,说是要彻查。”
“明摆着的,张宝月批的那些报销单问题超级大,光是那张十万的打车费就够离谱的。”
“王总和李总他们好像也被约谈了,老板都从国外赶回来了,正在疯狂打电话找关系。”
“公司账户好像被冻结了,据说上市辅导机构已经发函要终止合作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内心毫无波澜。
只回复了一句:
“我在休假,而且已经进入离职期了,公司的事不便过问。”
那艘我曾经奋力想要维护的船,正在我眼前加速沉没。
而我,已经提前上了岸。
直到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
是警局的警察打来的。
对方语气严肃地通知我,作为公司前财务主管,涉及一些经济问题,需要我配合调查。
我平静地答应了。
该来的,总会来。
终于,到了清算一切的时候。
8
再次走进公司,气氛已经完全不同往日。
办公区安静得可怕,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惶惶不安。
王颖的办公室空着,张宝月的工位也空了。
我被请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除了税务和审计人员,还有两名穿着制服的经济犯罪侦查支队警察。
阵仗不小。
老板坐在对面。
再次见面,记忆里风光无限的他,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他一见我,眼睛瞬间红了,想冲过来,被旁边的人按住。
“陈欣荣!你他妈坑我!”他低吼道。
我没理他,从容地在留给我的位置坐下。
审计人员推过来一叠材料,开门见山地说:
“陈女士,我们是受委托对公司近期财务进行审计的。”
“根据初步核查,在你离职前后,公司账户出现多笔大额异常支出,涉及虚开发票、挪用资金等严重问题,总额巨大。”
见我没反驳,对方接着说了下去。
“作为当时的财务负责人,你需要对此做出解释。”
我扫了一眼那些材料。
果然,都是张宝月批出去的那些单子,触目惊心。
“在我正式提交离职申请,并完成工作交接后,我已经不是财务负责人。”
我语气平稳:
“所有交接过程有邮件记录,明确写明后续工作及责任由实习生张宝月全权负责。”
“王颖作为财务总监,以及在场多位部门领导均可做证,是他们一致同意由张宝月接手的。”
“如果需要补充证据的话。”
我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过去。
“以防万一,那几天的公司监控视频我都有备份留存。”
看着他们惊讶地面面相觑,我平静地解释:
“工作习惯,谨慎惯了。”
我摊了摊手:
“谁让大家平时不注意,一出问题就找财务呢。”
“财务的命也是命,我只是不想背锅罢了。”
老板猛地抬头:
“是你故意挖坑!”
我看向他,眼神冷淡:
“我挖坑?”
“我是不是多次向你反映过报销流程和内部控制的漏洞?”
“我有没有申请过对业务部门进行财务培训?”
我没有停下来,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老板。
“我是不是提醒过你,王总和李总他们的一些要求已经违规?”
“你是怎么回应的?你让我顾全大局,几次提醒我灵活处理,警告我别得罪业务部门。”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重复他当初的话:
“你说公司正在上市关键期,让我别给你添乱。”
“怎么,需要我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给你看吗?”
“需要的话,我也都备份了。”
老板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审计人员互看一眼,继续问:
“那么,关于张宝月处理的这些报销,你事先是否知情?”
“我试图提醒过她,但她认为我啰嗦,不想听我说话。”
“我头疼,看不清,所以交由她处理了。”
“这符合流程,毕竟,当时她才是被授权的财务负责人。”
我回答得无懈可击。
“实名举报税务问题呢?”
一直沉默的警察突然开口,目光锐利。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是我举报的。作为公民,发现可能存在的偷漏税违法行为,向税务机关举报,是我的义务。”
“相关证据我已经提交给税务局了。”
老板彻底崩溃了,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就是报复!你毁了我的公司!”
我缓缓站起身,俯视着他:
“我只是在遵守规则。”
“是你们,一直试图践踏规则,也践踏我。”
“现在,规则来反噬你们了。”
9
一周后,前下属小林偷偷给我发来消息,说公司被立案调查了。
张宝月批的那些离谱报销单只是导火索。
听说她不仅违规审批,调查还发现她利用临时获得的权限,偷偷给自己批了几笔奖金。
数额虽不大,但性质已变。
税务局和警局顺藤摸瓜,查出了更多问题。
李总负责的销售部门,常年利用虚开发票套取资金设立自己的“小金库”。
金额加起来,已经涉及严重的职务侵占。
王颖更是把公司账户当私人提款机,买包买首饰,甚至家里物业费都走公款。
作为财务总监,她对财务一窍不通却滥用职权,违规操作事实清楚。
目前他们三个,都已经被警方逮捕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面临着的是法律不留情面的判决。
我忍不住猜想。
真到了那一天,他们会不会也说法官,是不通人情的“伪人”?
连老板自己,都有几笔来历不明的大额资金往来。
上市梦彻底破碎,老板还面临着巨额罚款和可能的刑事责任。
公司人心惶惶,离职申请雪片一样飞向人事部。
小林说:“陈姐,还是你明智,提前抽身了。”
“现在公司里人人都在说,你那个头疼,来的真是时候。”
我回了个微笑表情。
不是时候到了,是我忍到头了。
我的离职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人事部门大概也自身难保,没再设置任何障碍,很快办完了所有手续。
结算工资时,人事还特意多打了一笔钱,说是老板交代的补偿。
我猜,他是想用这点钱封我的口。
或者还存着一丝,我能回去帮他处理烂摊子的幻想。
我收下了,这是我应得的。
但收拾烂摊子,就不必了。
最后一次登录公司系统,
确认离职的瞬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伪人”终于下线,该去享受我作为“活人”的生活了。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最后一次见到了老板。
他在门口拦住我,眼神复杂,有恨,但更多是悔。
“陈欣荣,你够狠,我没想到......”
我打断他:
“你没想到的,是规则真的有用。”
他捏了捏手掌,咬牙切齿道:
“你别太得意。”
“你的名声传出去,你以为还会有公司要你吗?”
“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哪家公司不是利润至上,你一个不创造利润的财务,能干成什么?”
我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毫不在意地笑了。
在这个规则时常被践踏的世界里,能恪守底线、用专业和规则保护自己,甚至最终让践踏规则者付出代价的“伪人”,或许很少见。
但我相信,我不是孤独一人。
10
离职后的第二周,我注册了一个短视频账号。
ID就叫“被骂伪人的财务陈姐”。
第一条视频,我素颜出镜,背景是自家书房。
“大家好,我是陈欣荣,前公司财务主管。”
“今天想聊聊,怎么用伪人的方式,优雅地从烂公司毕业。”
没有控诉,没有卖惨。
我用十分钟,条理清晰地复盘了整个事件。
如何识别公司暴雷前兆,作为财务如何自我保护,离职时如何规范交接。
视频末尾,我淡淡补了句:
“前老板说我找不到工作了,我偏要试试看。”
“想了想,我不想再给哪位老板打工了,干脆自己做老板。”
“从今天开始,我会定期更新财务科普视频,希望大家多多点赞关注。”
这条视频一发布就爆了。
评论区成了财务们的大型吐槽现场。
“原来不止我公司这样!”
“陈姐求开班!我们老板让我做两套账,我该怎么保护自己?”
“前同事路过,公司已炸,膜拜陈姐。”
也有骂我的:
“心机婊,故意搞垮公司还有脸说?”
我统一回复:
“谢谢关注。以上发言,本人已截屏留存,必要时将作为证据提交。”
第二天,私信爆了。
有猎头挖角:
“我们客户就喜欢您这种硬骨头!”
有前同行致谢:
“谢谢陈姐,看了你视频,我立刻备份了所有工作记录。”
最意外的是,某知名财经媒体邀请我开专栏。
主题是:《“伪人”财务的生存手册》。
我接了。
首期标题:“当遵守规则成为异类——是谁在逼财务黑化?”
文章发布一小时,冲上平台热榜。
我把热搜链接,转发给了前任老板。
顺便,发给了他一张电子名片。
“我新开的财务咨询工作室,主营业务:企业合规审查、高管法律风险培训。”
我还故意补上一句:
“别说我不讲情面,作为熟人,给你打八折。”
没等他回复,我把他拉进了黑名单。
一个即将面临公司倒闭和刑期的前老板,也就值得我花费这么点心思了。
我的工作室,开在离家不远的写字楼。
第一位客户,是一家世界500强跨国公司的老板,需要让我帮他搭建财务内控框架。
对方单刀直入:
“陈女士,你的经历我了解过。但我们公司业务复杂,有时需要灵活处理。”
我微笑:
“我的灵活,以法律条文为界。”
会议室静了片刻。
突然,他大笑起身:“很好!我们缺的就是这种‘伪人’。”
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希望你能帮我们,把亚太区的灵活底线,重新画清楚。”
握手的瞬间,我瞥见玻璃幕墙上自己的倒影。
依旧面无表情。
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但这次,我依旧坚持让这条程序,运行在属于自己的规则体系里。